房內。
兩名婢女見羅誠如此和悅可親,而且滿臉淚痕,便放心了。
她們一人拿錦帕為羅誠拭淚,一人繼續扶羅誠落坐,為其梳妝。
羅誠眼望銅鏡中的自己,一身華服,衣冠楚楚,英俊雅致,可待會就要告辭離開龍泉山莊了。
僅僅兩天,夢斷京城擂台,為官不成,回去亦無顏面對恩師和四姑。
此身華服,恐怕過些天又成襤褸之衣了,往後要過的仍然是冰霜之日。
人生路漫漫,如何是好?
前途在哪?
家國在哪?
難不成自己也要終老荒山?
自己一事無成倒也罷了,豈不是要繼續連累四姑和恩師?四姑已年近四十,尚未嫁人,不就是為了自己的成長嗎?可歎自己初涉江湖的第一戰便成了朝廷要犯,雖有龍泉山莊眾高手作證,可朝廷之事不由他們說了算。
唉!朝廷要犯!往後,自己該何去何從?
羅誠一時間自艾自憐,不覺又是悲從中來,不由自主地吟道:“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婢女無知,但是又見羅誠淚下,便又拿錦帕為羅誠拭淚,卻也不知道羅誠吟什麽,傷懷什麽,無法安慰,只有繼續默默的為其梳妝。
妝畢。
婢女催羅誠出去用餐。
羅誠如夢初醒,伸手拿過錦帕,抹拭淚水,朝兩婢女點了點頭。
兩婢女又拿龍淵寶劍過來,佩在羅誠腰間。
羅誠輕撫劍鞘,心情好些,畢竟此劍乃是寶物,是龍泉山莊的見證,也許,因為此劍相伴,自己會有出頭之日呢?他露出了笑臉,隨即離房,走向廳堂。
窗口外的秦燕飛但聽羅誠連吟兩首李煜之詞,心裡更是斷定羅誠為南唐遺少,於是,他也躬身走開了。羅誠剛走到廳堂,卻見林巧倩親自端著點心而來,放於餐桌前。她笑盈盈的請羅誠落坐,又嫣嫣笑道:“羅大哥,這可是小妹親手為你做的上好點心,你嘗嘗。看看小妹的手藝如何?”
接著,她為羅誠端茶送水,秋波蕩漾,呵氣如蘭。
羅誠初見美女,男人之本性,也為林巧倩而留戀。
他此時見狀,甚為其真誠所感,便伸手取過一糕點,放入嘴裡,輕嚼幾下,說道:“林姑娘好廚藝!嗯!好吃!真酥!真香!若是小生每天能吃上林姑娘做的點心,人生豈不快哉?”
他隨口掉文,說罷方才醒悟,不由臉紅耳赤,趕緊又拿過一饅頭沾醬而吃。
“呵呵……”
林巧倩獲讚,甜笑出聲,忽然又感覺羅誠話裡有話,不由俏臉通紅,隨之又眼眶泛紅。
她芳心幽歎:
奴家真是命苦啊!
本以為此生可留住少年英雄羅誠。
豈料,風雲突變,爹和華掌門竟然要奴家查明羅誠真實身世。
唉,若羅誠真是南唐遺少,爹和華掌門必嚴刑伺候羅大哥,逼其供出其他南唐遺少及李文威下落,然後奪藏寶圖而殺羅大哥,這該如何是好?
唉,但盼羅大哥不是南唐遺少罷了。
否則,奴家此生無法安靜,必將終身傷懷。
原來,昨夜華天剛與林仲秋耳語、林仲秋後來與林巧倩耳語,便是為了此事。
華天剛是何等人啊?
那是武林六大派掌門人之一,見多識廣,眼力極好。
他昨夜察言觀色,便知羅誠有難言之隱。
於是,他再三試探羅誠是否為梅花劍門關門弟子,可是,羅誠東拉西扯。
華天剛便知羅誠機靈掩飾身份。
羅誠身份既可疑,那就務必查清。
否則,龍泉山莊會有滅莊之災。
這也是現實。
不過,更重要的是潘仁美昨天在擂台上指證羅誠這朝廷要犯李文威的徒弟。
這句話倒是讓華天剛想起了那些隱藏起來的南唐遺少,尤其是那個攜帶【李煜詞集】逃出京師不知去向的李文威,事隔多年,無人見知李文威去向,此人是死是活?抑或是被南唐遺少所救,正暗中掘寶?或已挖出價值連城的寶藏,正過著逍遙自在的隱居生活?
所以,查清羅誠真實身份,對華天剛而言,則不僅僅是保全龍泉山莊之事,更重要的是那些寶藏!一旦羅誠真與南唐遺少有關,那麽,就能查到寶藏下落,華山派就可以和朝廷談判,就有機會讓華山派弟子從此入朝為官了。
而林仲秋則要保全龍泉山莊,他已經富可敵國,對寶藏不可興趣。
於是,兩人一拍即合,而套取羅誠機密的最好的人選便是林巧倩。
這兩老江湖看出來了,羅誠雖然不是對林巧倩一見鍾情,但是,俊男對美女,天生好感,相處時候長了,必定生情。於是,兩老江湖昨夜便如此定計,一定要讓林巧倩套牢羅誠。
此為孫子兵法三十六計中的“美人計”。
林巧倩昨夜雖然艱難的答應了其父的任務,但是,此時見到羅誠,卻又於心不忍。
她本天真爛漫,涉世不深,要去傷害一個曾經相救自己的少年俊男,心裡甚是忐忑不安。
此時此刻,羅誠因為尷尬而吃饅頭。
而她,卻是僵立一邊,心思如潮。
羅誠為掩飾剛才隨口掉文的難堪,此時粗魯起來,手抓饅頭及糕點,一個個的接二連三的往嘴裡塞,狼吞虎咽起來。
很快,他就吃完了一碟饅頭和糕點,還差點噎著了。
他急急端杯,用水服食,這才緩過氣來。
於是,他側身而視,笑問:“林姑娘,華掌門及其他高人呢?怎不見他們來此用餐?”
林巧倩聞聲回神,強顏歡笑,說道:“呵呵,他們可是武林六大門派的高手之一,誰不是百事忙呀?此番進京打擂台,他們不僅沒法參賽,連報個名號都沒成。所以啊,個個心裡堵得慌,恨不得馬上找一件俠義之事來做。今兒個,他們個個早起,都各自回歸各的門派去了。”
羅誠聞言,真以為是這般。
他又笑問:“那莊裡就只剩下羅某作客嘍?”
林巧倩淺笑出聲,笑道:“呵呵,當真是!不過,你不同,你是本姑娘的救命恩人,武功又好!你不可以走,否則,那毀花大盜朱明勇再次來襲,我和爹二人如何應對?”
她說罷此言,芳心怦跳,俏臉通紅。
羅誠聞言,甚感為難,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這該如何是好?羅某還有要事在身啊!”
林巧倩生怕留不住羅誠,急道:“那,那,那你去哪裡,本姑娘跟到那裡。反正,和你在一起,本姑娘才有安全感。”
她言罷,便坐於羅誠身旁,伸手攬過羅誠臂膀。
羅誠登時身顫臂麻,俊臉通紅,渾身發軟。
林巧倩是不經人事的黃花閨女,此時被迫使用“美人計”,肌膚與之相觸,也是如同觸電一般,顫抖不停,芳心若醉,渾身發熱。
“唔唔……”
此時,有人咳嗽一聲,來到了羅誠和林巧倩的身後。
林巧倩慌亂地松開了羅誠的臂膀,回頭嗔道:“爹,你也太沒教養了,怎麽如此無聲來此?不教人難堪嗎?”羅誠也慌亂地起身,但是,雙腿發軟,竟然立足不穩,尚未直起身子,又重重落坐。
他急側身說道:“晚輩參見前輩!”
“哈哈哈哈……”
來人真是林仲秋,他聞言見狀,仰天大笑。
然後,他捋須笑道:“賢侄啊!何須客氣?你我已經不是外人了。俗話說的好,知女莫若父。小女對賢侄之情,林某觀之清楚。賢侄就留在山莊吧。老夫本無子, 家財萬貫無人繼。終老之時,若得賢婿如此,含笑九泉啊!”
他言及於此,又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甚是爽朗!
羅誠臉紅至脖子,但是,心頭一陣震動,受寵若驚,又甚是害臊,登時不知所措,言無倫次地說道:“這,老伯,哦,林姑娘,這,這,這……小生本飄萍,現又成朝廷要犯,實不宜久留龍泉山莊,免得給龍泉山莊帶來災難。俗話說的好,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昨夜,不僅六大門派的高人見過晚輩,而且,毀花大盜也見過羅某,若此事傳揚出去,官兵必來追責。所以,所以,晚輩還是告辭為妙,免得連累山莊諸多父老鄉親,還有你們父女。”
他結結巴巴說了一會,終於定神下來,又語順言暢,甚為龍泉山莊著想。
此言一出,林巧倩芳心甚是感動,刹時熱淚盈眶。
林仲秋也頗有感觸,但是,他想起那價值連城的寶藏,想起若是滅了南唐遺少,那自己不僅僅是富可敵國,更重要的是自己可以入朝為官或是封侯為王了。
瞬息之間,華天剛的建議,自己的貪念,蓋住了他那心裡的丁點感觸。
他心暗:無論羅誠是否人品可靠,羅誠都得成為自己的一枚棋子。大計已定,必須實施!
若是查清羅誠不是南唐遺少,憑老夫暗中與潘老賊的密切關系,再還羅誠一個清白也不遲,卸其通輯犯之名。
屆時,老夫還可以招其為婿,讓倩兒圓夢。
嘿嘿,就這麽定了。
絕不能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