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7年-甲午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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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峪關的雪,百年一遇。
黃色的沙漠化作白色的沙漠。胡楊不倒,但它沒有梅花的血色來點綴這塞外的荒涼。
這片天地漸漸化為慘白,只有一條望不到盡頭的蒼黃的線,還保留著沙漠的顏色。
長城。
一個人站在上面,眺望著北方的北方。
險隘一夫怙,逡巡萬眾回。
玄空散月影,赤血滿城池。
亂雪高孤劍,鄉愁淚兩溪。
約從明世隱,自與公孫離。
他是秦將,李信。
河西走廊的大風把大地的銀裝掀了起來,又露出它皸裂的肌膚。沙與雪漸漸地混在一起,像洗脫了色的劣質龍袍。
好像落日也被這大風吹滅了。
白月不知從哪個方向的地平線爬起來,又把龍袍刷洗了一遍,終於完全褪色,成了素衣,成了喪服。
他們來了。
李信知道,秦的龍袍,也快成為素衣和喪服了。
馬蹄踏進雪裡,再拔出來,激起一片銀光,不知是雪塵還是反射著月光的沙塵,亦或本就是一片月光。
無盡的長城,無盡的沙漠,無盡的大雪,無盡的敵人。
李信握緊了手中的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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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帝命我率軍前往嘉峪關支援李將軍,請趙高大人讓路。”蒙恬戴著頭盔,看不清表情和眼神——趙高甚至不知道他從哪裡看世界。
“二世帝?二世帝會給你傳命令麽?”趙高沒有戴頭盔,但依然看不清眼神。蒙恬感覺他在盯著自己,又好像只是盯著頭盔,又或是盯著初生的圓月,盯著李信,盯著胡亥,盯著已逝的始皇帝,盯著鹹陽城那雙同樣深不可測的眼睛。“本官有陛下口諭,李將軍一人足以,不需要支援。蒙將軍請回吧。”
“李信若死,大秦江山,崩碎一半!”蒙恬咬牙切齒,“趙高,我看看你攔不攔得住我!衝鋒!”
大地在軍隊的踐踏下震動起來,像棋盤,劈頭蓋臉地向趙高砸去。
趙高轉過頭來,蒙恬的目光所及之處似乎被他詭異的眸子填滿了。
大軍裝上了一堵石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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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楊不會開花,但大地上開出了無數朵血紅的梅。大風沾著這紅墨,逆鋒起筆,勾勒出塞外的夜景。
李信倚著巨劍,劍插進雪裡,插進沙裡。
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響起。
“蒙恬,你來晚了。”李信閉著眼,淡淡地說。
沒有人回應他。
他睜開眼,面前的人沒有穿鎧甲,也沒有帶兵。
“我的父親是燕丹。”
李信又閉上了眼。
“給我留個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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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07年-甲午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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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
明世隱身著白袍,沒有一點花紋,像塞外的雪。他望著月亮升起,緩緩移到中天——也不知是月映在他的眼中,還是夜空倒映著他眼中的月。
“李信應該已經死了……”他喃喃道,目光從月亮上移開。月亮還在那裡。“秦滅,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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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世隱在整個歷史上都是極其神秘的角色,後人花了很久才找到他生前隱居的地方,門上刻著一首詩:‘飛縱流星鬥亂雲,獨穿歲月了無痕。誰知故友難明世,破碎山河歸隱人。’這似乎揭示了他名字的由來。”
“明世隱……”
“也許明家人才是這次支線亂流的源頭。
繼續看下去吧。” -
他站在鹹陽宮前殿的廢墟上,腳下踩著泛起紫光的詭異陣法。
鹹陽宮外是一條繁忙的街道,行人銜枚疾走,竟然連宮殿塌了都沒有人駐足觀望。
嬴胡亥站在旁邊的閣樓上,盯著這個不速之客的側臉。明世隱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一種無可名狀的詭異爬上他的心頭。他戰戰兢兢地問:“老師,你能殺了他嗎?”
“臣……”
趙高的話被明世隱打斷了,“秦將亡,秦將亡也!”他轉頭看向百姓,他的聲音仿佛在所有人耳邊響起。百姓都圍了過來,好像忘記了秦的法度。
“臣在他手上撐不過三招。”趙高走到胡亥身側,“這天下能和他過招的都屈指可數,秦只有一位,但昨夜……”
胡亥心頭一驚,秦將亡!“李信死了!”胡亥一手抓住趙高,面色猙獰而惶恐。趙高淡定地推開了胡亥:“陛下,沒錯。”
胡亥突然想起曾經偷聽的父親與李信的一段對話。
“朕若崩於半途,趙高必作亂。朕使大儒淳於越傳道扶蘇,令朕百年之後以儒治國。趙高若迷權勢,篡朕旨意,陰謀扶蘇,秦之亡期年耳。”
“陛下何不斬趙高?臣可前之。”
“卿所不知。趙高不可殺,尤其不可受斬於朕。”始皇搖搖頭,“朕命卿往嘉峪關,待朕崩後歸鹹陽,以汝之能,得護秦半壁江山。”
“臣……若一息尚在,秦則不倒……也。”
但嘉峪關的李信……到死也沒有收到始皇去世的消息。
明世隱又轉頭戲謔地看了一眼胡亥。
胡亥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看不清趙高的眼神。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一狼一虎盯住的獵物,而其余的一切,都只是茫茫的雪,白光反射在他身上,把他的孤獨和恐懼照得一覽無余。
“何人為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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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頭從人群中小跑出來,手上端著一個盛滿酒的青銅小樽。
他來到紫色陣法旁,小樽微斜,酒從樽裡汩汩地流出來,流到地上,又鑽到地裡。他就這樣繞著陣法走了一圈,小樽雖小,但好像無窮無盡,直到他回到起點,酒才停止流下來。
明世隱好像沒察覺到老頭的存在,轉頭看向百姓,不說話,也不動。
地底下突然響起一道威嚴的聲音:“荀祭酒,你這是何意啊?”
“陛下要相信,滅秦之人不會是老臣。”荀況淡淡地說,“還魂陣的祭酒不過是老臣的職責,而這也是老臣最後一次祭酒了。若李信還活著,老臣奈何不了秦;若李信已死,那老臣也不需要出手了。陛下,放心地走吧。”
“……李信死了,對吧。”秦始皇的聲音頹廢下去,“滅於趙高之手,是秦的宿命啊……”
明世隱依舊沒有說話,但看向了街道的盡頭。
一道被夕陽拉長的影子出現在那裡。
“他來了。”始皇帝淡淡地說,隨後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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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遠方一步一步走來,每一步都地動山搖。趙高注意到他了,胡亥也注意到他了。
荀況收起酒杯,消失不見。
他全副武裝,手上抱著一具修長的屍體。他走到陣法旁,將屍體放上去,屍體像酒一樣浸進地裡。
他抬起頭。他戴著頭盔,趙高不知道他從哪兒看外界,但趙高感覺他整個頭顱就是一顆漆黑的瞳孔,注視著這世界。
“二世帝,跑吧。”趙高面無表情地說,“秦朝完了。”
胡亥驚恐地看著趙高,過了幾秒,倉皇地跑下樓去。
那個人站起來,轉向趙高,一陣低沉的聲音從中傳來:
“秦將……蒙恬。”
血紅的紋路在他的鎧甲上肆意地蠕動。
他拖著長槍朝趙高所在的閣樓衝過來,整個人箭一樣射向閣樓。
胡亥慌張地跑出門,正撞上蒙恬的槍尖,像被竹簽串著的烤肉,被蒙恬帶著飛回閣樓。
趙高一步躍出窗子,整棟樓塌下來,蓋住了蒙恬和胡亥。
趙高落到地面上,靜靜地看著這片廢墟。
明世隱不說話,也不動。
廢墟震動起來,轟的一下爆開,蒙恬像一塊被崩飛的碎石,砸向趙高。趙高被撞到後直接碎裂,化作一片碎石,往後飛了數米後重新聚攏。
他伸出手,蒙恬腳下的地面伸出數跟碎石鏈子,將蒙恬捆了起來。蒙恬奮力掙扎,石鏈崩開,灑落一地,蒙恬抬起長槍,對著趙高一槍刺出,趙高被擊退幾步。
這時紫色的陣法突然發出耀眼的光,無數紫色的靈魂升騰起來,明世隱望著其中一個問道:“孰為新帝?”
沒有人聽到回應。一片白霧竟然從陣法中竄出來,追上一個個紫色的靈魂,將他們都消磨了,只有其中一個金色的靈魂沒有白霧去追他。
明世隱隨著紫魂和白霧的出現緩緩下沉,他嘴角微微揚起,“真是有趣……”隨即手中出現一隻信鴿,向東南飛去。
明世隱逐漸下沉,陣法也不斷縮小,當陣法沒過明世隱眼睛時,他淡然地瞥了一眼趙高。
此時蒙恬的頭盔竟然已經掉落在一旁,整個人下半身陷在地裡,雙手死死地撐著地面,以抵抗繼續下陷。趙高蹲在一旁,冷眼望著蒙恬。
“始皇帝說,秦將不死,秦國永存。這歷史上配得上秦將的不多,王翦早已病死了,李信也死了,現在輪到你了。”
“趙大人,您數數,這才三個。”蒙恬的臉色突然輕松了,放開手,任憑身體緩緩下沉,如明世隱一般,但伸手摸到了頭盔,一把戴了上去,“而秦有四將!”
趙高猛地站起來,他好像反應過來嬴政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意思了:“他來了……”
他化作一片碎石,向遠處極速飛去。
蒙恬感覺意識逐漸模糊,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權,最後只剩下一片黑暗。
鎧甲又撐住地面,將自己抽了出來,伸出手向前一刺,遠處的碎石瘋狂聚攏,趙高的身體重新出現,只是腹部多了一個血洞,整個人無力地跌落到地上。
鎧甲收回手,一對眼睛從頭盔上睜開,冰冷的聲音響起:
“秦將,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