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聽到錢俶這堅定的語氣內心一震,心想,這位看似羸弱的君主,這番話是真心話還是暗示我朝若攻打吳越國,他們便會拚死相抗?
此時的大宋建國僅十七年,挾帶著後周的余威,一舉掃平後蜀、南漢、南平,隨後又擊潰南唐,取得了中原大片土地,但經歷了連年戰爭,內部其實兵疲馬弱,如果此時同吳越國開戰,而被契丹乘勢南下,則這十多年攢下的基業很可能會毀之一炬。
所以趙光義命令周泰最好能兵不血刃的解決了吳越國,不僅東南方解決了一個大問題,而且蘇湖地區糧食豐足,對將來攻打北漢和收復燕雲十六州將會起決定性作用。
周泰踱步走向塔邊,望著不遠處的湖泊說道:“吳越王,前面便是西湖吧,吳越之地自春秋時期起便是溫柔鄉,此處地勢較低,若是從吳越王的寢宮看向西湖應該會更美吧。”說完回頭望向錢俶的寢宮鳳凰山,接著說道:“武肅王真是會挑地方,在此出安家,治理國家的同時也能修身養性,在此戰亂年代,還能有著81歲的高壽,著實令人欽羨,不像我等武將出身,殺伐了一輩子,能活到花甲之年便是佛祖保佑了。”
錢俶內心一陣悸動,是啊,我吳越國建國70余年,雖說比北邊梁、唐、晉、漢、周立國時間都久,但靠的不是武力,而是周旋於各國之間的外交能力。吳越地處江南,十三州皆是豐饒之地,每有危難之際便向鄰國贈送錢米以換得盟約,平衡術才是我錢氏治國之根本,而如今天下歸一,我吳越國雖號稱有10萬衣錦軍,但真正的兵力和戰備情況自己最清楚,能拿的出手的真實兵力不足五萬。若是真與身經百戰的宋兵開戰,失去了李煜唐朝的屏障保護,宋兵可以從多個方向同時進攻吳越。
想到此處,錢俶的眼前似乎浮現出江南土地漫天火苗覆蓋,江南士子慘死於刀劍之下,江南百姓無家可歸…………
錢俶歎了口氣說道:“我錢氏一族得國七十余年,一直奉中原為正朔,從不敢有僭位之想,開寶七年太祖皇帝征討偽唐李煜,李煜曾書信與我要聯合抗宋,我拿到書信後立馬遣使轉寄給太祖皇帝,並且出兵助我大宋征討偽唐,太祖曾答應過永遠不滅我吳越,這句話猶似在耳,如今官家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周泰聽完這句話臉上一紅便轉瞬即逝,趙匡胤收到這封書信後正是派他來到吳越國商討聯合伐唐之事,當時太祖皇帝確實淳淳告知不可做出欺辱吳越國的事,而那封永不滅吳越的書信正是他送到錢俶手裡的。
周泰垂聲說道:“我跟隨太祖皇帝二十二年,太祖是位仁慈的皇上,人雖然在朝堂之上,卻是心系著整個九州大地。自朱溫逼唐哀帝禪位以來,北邊的戰亂就沒有停歇過,太祖皇帝在前朝做殿前都檢點時便跟我說過,漢人為啥會被契丹欺負,燕雲十六州為啥會給契丹人佔有,都是我們沒有一個明主,前唐李嗣源曾經一度要恢復中原氣象,只可惜死後兒子養子爭位,又回到了亂世,而當時前朝世宗皇帝柴榮立下‘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時,我朝太祖皇帝當天連喝了三大碗酒,說這三句壯志凌雲的話一句勝過十碗酒,只是自己酒量不足,便以一代十。”周泰說到這裡那被戰爭洗禮過的雙眼裡似乎也蒙上了一層薄霧。
錢俶也被這種情緒所感染,兩手抱拳放在胸口,仿佛也在回味柴榮的三句壯言。
周泰接著說道:“怎奈世宗皇帝英年早逝,傳位給七歲的孩子,眼看著這份基業又要重回亂世,太祖皇帝才在我們擁立下天命所歸。而滅了各國後,對其國主皆有封賞,並沒有趕盡殺絕。太祖皇帝曾常常自責,為了天下一統而傷了多少人的性命,但如果不這樣做,兵禍連年,為此死去的人會更多。”周泰說完,朝著北面行了一禮,這是對故主由衷的思念和緬懷。
錢俶此時內心極為波動,本質上說,他與趙匡胤是同一類人,都是心系著百姓,要造福一方人民,只不過吳越國地小,錢俶內心裝的就是整個吳越國,而趙匡胤內心裝的卻是整個天下。
錢俶拱手朝北邊行了一禮,微笑著說道:“太祖皇帝文治武功,前朝世宗只是提出了口號,而我朝太祖皇帝卻是真正做到了這三句,周院事,為了太祖皇帝,今晚你我要喝上三十大碗。”
周泰緊張的面龐也一松,微笑道:“下官願陪吳越王喝上這三十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