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俶自午後拿到此詔書便閉門不出,書房內不斷有器物砸向地面之聲,宮女皆不敢前往,黃妃聽聞後帶著餐食推門而入,只見錢俶發髻散亂,衣衫不整,癱坐在榻上,兩眼空洞的望向前方,地上滿是砸破的瓷器,錢俶甚為喜愛的一方名硯也被砸在了地上,邊角上已有破損,黃妃把餐食輕輕放在桌上,說道:“大王,從未見你有如此失態之情,發生了何事?”
錢俶對此位剛剛誕下一子的夫人頗為寵愛,他抬頭望向黃妃說道:“你可知道我朝太祖(錢鏐的廟號也是太祖)說過的陌上花開?”
黃妃站在桌邊回答道:“當然,這等佳話在我吳越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太祖武肅王建國後把寢宮定在了這鳳凰山,但戴王妃每年春天都要回到橫溪郎碧省親,這一年太祖走在西湖邊,看到春花開滿了堤岸,思念起戴王妃,便給戴王妃寫了封信:‘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戴王妃看到後立馬就回到臨安來了。”黃妃說完向前走上了兩步,接著說道:“大王,太祖與戴王妃恩愛一生,相敬如賓,正是我們吳越國臣民之榜樣,有此君主,也是我們吳越國之幸,大王為何因此有煩惱之事?”
“哈哈哈哈哈……”錢俶突然笑了起來,接著說道:“你去拿起桌上的書信看看吧。”此時為五代末期,女人識字不多,但吳越國太平了七十多年,國內制度寬松,而黃妃父親是通議大夫,從小黃妃耳濡目染,斷文識字自然不在話下。
黃妃走到桌前,抬手拿起信紙,隻掃了一眼,雙手一震,信紙便掉落在地。趕忙蹲下雙手拾起信紙,重新放在桌上。
錢俶喊道:“趙光義辱我太甚,竟然用我太祖武肅王的話來嘲諷我吳越國,我吳越國顏面何存?”說完淚如雨下。
黃妃紅著雙眼走到錢俶面前,把錢俶的頭抱在懷裡,哽咽的說道:“大王,我國尚有10萬精兵,我們錢氏治國數十年,國中百姓安居樂業,威望甚高,若是舉國征兵,未必不可一戰。”
錢俶默然說道:“你哪裡知曉,吳越國多年不起兵禍,10萬精兵不假,豈能與能征善戰的宋兵相抗衡,沒有了李唐的屏障,宋兵若想開戰,五日便可兵臨我臨安城下。”
當晚,錢俶召集樞密院主副使和三省六部的主要官員商討此事。
自吳越國建國以來,深夜召見樞密院和三省六部官員的次數屈指可數。大殿中錢俶居中而坐,五步之外,眾位臣工依官級次序坐成兩列,大家傳看完詔書後默然不語。大殿中安靜的似乎只有微微的喘息聲,在油燈的照映下,諸人的身影輕輕晃動就似鬼魅一般。
吳越國雖以國自立,但官吏制度基本沿襲唐朝,江南自古以來又是文人聚集之地,所以文官鼎盛,其時收羅了當世不少有才能的人,國家治理的四平八穩,宛若當世的世外桃源,這也是吳越國歷經整個五代時期卻屹立最久的原因之一。
錢俶看著眾位臣工依次傳閱完畢,站起身踱步走到坐在第一排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職)崔仁冀面前說道:“丞相,你怎麽看?”
崔仁冀捋了捋胡須,還未說話,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打,宋賊欺人太甚,唐國覆滅之時,其清遠節度使吳芳和忠義節度使張塞清便想投靠我吳越國,兩地共有精兵兩萬余,只不過大王為了大宋盟約才不願得罪趙家,而如今宋廷才不過兩年,便要吳芳和張塞清換防至西北永興軍路做節度使,這不是擺明了要架空他們嗎?到了那邊還有活路?我願出使兩地,說服吳芳和張塞清投靠我國。”說話的是樞密院副使,遙領雄遠節度使馮易。馮易本是武將,在前年與南唐作戰中指揮得當受到樞密院使陳應的關注,隨後被封節度使,只不過遙領是個虛銜,於今年在陳應舉薦下做了樞密院副使。
崔仁冀頭都沒回,淡淡的說道:“馮副使,非是我等不敢作戰,只是我江南士兵本就羸弱,當年太祖武肅王是帶著河北兵才打敗了董昌而後建立吳越國,如今宋兵剛剛佔領了李唐全境,氣勢正盛,此時開戰,屬實對我吳越國不利。”
馮易喘著粗氣說道:“那大王也要像李煜一樣?聽說趙光義不僅把小周後佔為己有,甚至還令畫師把與小周後共度良宵的場景畫成畫像送給李煜。大王若是……”
“放肆。”樞密院使陳應開口打斷道:“朝堂之上竟然如此胡言亂語?市井傳聞豈能當真?”
馮易自知失言,站起身諾諾的不敢說話。此時錢俶抬起頭看向馮易說道:“馮副使也是一片忠心,小周後的傳聞本王也略有耳聞,此話不可信,雖然李唐與我吳越自有世仇,但唇亡齒寒,李煜的一句‘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實在是令人唏噓,本王也不願做亡國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