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奕接著感慨道:“中國現代漢語經過歷朝歷代在發音上已經有很大的變化了,但漢語文字卻因為強大的表述能力流傳至今,甚至影響著周邊國家,這才是真正的文化輸送啊!”
“是啊,我們研究古漢字無外乎就是研究文字的表述形式和內容,盡管歷代都有些許變化,但你看,2000年前的文字和語法與現在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這也就是現代語言學和文字學的區別。”
“老板,我碩士選修過語言學,我們漢語屬於漢藏語系,而日本和韓國屬於阿爾泰語系,從語法結構來看其實和漢語有著較大的區別,但就是因為日語和韓語本身語言表述能力有限,自身又無法創造出更多新詞匯,便從漢語裡借了大量的詞匯填充進去,這才導致現在看日語和韓語裡充斥著大量的繁體字,而且讀音就跟我們方言似的。”
“不錯,”何濟遠讚許的看了他一眼接著說道,“不過你可別小看這些‘方言’,對於研究上古音和中古音的語言學家來說都有重要的借鑒意義。我們研究古文字其實對於語言學也應該有所了解,日語和韓語雖然有著完整的語法系統,但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文字,這也是我們中國人最偉大最驕傲的地方,光有語言沒有文字就像一個巨人沒有了脊梁,盡管看著很高,但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在人類文明史上有多少個文明就是因為沒有文字為基礎,最終不是被同化就是徹底消失了。”
說到這裡,全妍熙推開包間的門,上半身微微前傾,鞠躬說道:“非常抱歉,我們研究所突然要我回去,已經幫我訂了晚上的機票,我馬上就要去機場了。”
何濟遠和丁奕趕忙站起,也不知道要怎麽回禮。何濟遠鞠躬說道:“沒事,我們留個聯系方式,以後關於石板文字可能還要向你請教一些問題。”
全妍熙又鞠了一躬,留了聯系方式後打個招呼便下樓了,丁奕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火急火燎趕去機場的全妍熙,感慨道:“棒子的規矩就是多啊,說話就說話,突然鞠個躬,搞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哈哈,日本韓國在文化方面還是受我們影響大,真要說起來,我國古代規矩更多,這些也不是什麽壞事嘛,只不過現代社會繁文縟節確實也沒那麽必要了。”何濟遠今天收獲頗多,心情也舒展了許多。
好歹研究了這麽多年總算有些起色,至於以後可以慢慢再看,總會有機會研究出來的,他心想著。
丁奕想起之前沒說完的話題,接著問道:“老板,我記得日語是五世紀時便有了文字,那按理說他們的文字體系應該很健全才對啊。”
“這個還是跟他們的文字形式有關了,我們漢字最初算是象形文字,但經過不斷的發展已經很科學化了,通過不同的偏旁組合,可以輕松的衍生出幾萬個漢字,就像明朝朱元璋之後的子子孫孫,都是用金木水火土五行作為偏旁,後世子孫越來越多,字不夠用了也就開始造字了,這也就是近幾年網上所說的明朝子孫佔據了整個化學元素表的由來,其實是先有了這些字,在化學元素周期表19世紀進入中國的時候才正好利用上。如果我們有需要,隨隨便便還可以造出更多的新字。而日語不同了,46個平假名初衷是為了給引入的漢字注音,這樣延續下來對新詞的創造力就很有限了,於是便繼續大量借用我們漢字,這也就是為什麽日語裡充斥著各種漢字的原由了,而直到明治維新時期,日本為了更快融入世界圈和方便本國人對外的交流,
這才明確使用對等平假名的片假名,專門用來對應書寫外來詞匯。” “那韓語呢?”
“韓語的語法結構和日語很像,但韓語是拚音文字,世宗大王創立韓語文字的時候已經是15世紀了,所以從理論上來說,整個朝鮮半島在那幾百年間對漢語的學習程度是比日本更高的,畢竟除了文言文的書寫之外本國語言只有說話的功能,不能記載,這點我也挺佩服他們的,我們文言文和白話文分家是一個逐漸的過程,好歹語法體系是相同的,他們可倒好,說話用著一個語法體系,書寫用另一個語法體系,就這樣還過了幾百年,著實不容易。”
丁奕聽完後感悟道:“這樣說起來,我們國家能屹立不倒幾千年確實漢字在其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我碩士學歷史的時候專門有一篇就在講元朝在歷代中原王朝中的地位問題。我們研究的結果是元朝由於官職體系,文化傳承,甚至科舉選拔制度等等一系列都沿襲了宋朝才被定性為正統的中原王朝之一,而不僅僅是因為忽必烈打下了整個中原,所以‘崖山之後無中國’這句話本身是有謬處的,外族即便作為統治者,但文化上卻是被輸出的一方。現在想來,這個所謂文化傳承的核心應該還是我們漢字。”
“確實,這也是我們研究古文字工作者的使命。你啊,有時候給我的感覺就是太過於輕浮,真的不像我們這行的人,我現在真懷疑你研究生那篇思路驚奇的畢業論文是不是找人代寫的。但凡你能靜下心做做研究,以你的能力,絕對能在我們國家古文字的研究這個平台上一展宏圖。”何濟遠內心深處甚至有些痛心疾首。
“老板,你又來了,別捧我了,有時候你給我的感覺就像個政委。”丁奕說完趕緊喊來服務員結帳。
何濟遠哈哈一笑。
隨後兩人便返回西安,在飛機上何濟遠想著自己明年退休後的規劃,原先自己有些心灰意懶了,搞了一輩子研究,乾脆就回家帶帶孫子了,多年的研究工作導致他很少照顧到家庭,與兒子的關系本就不那麽融洽。而近幾年的幾個研究項目又趨於停滯狀態,盡管國家這幾年對文物研究的支持力度越來越大,但像這種純理論型的古文字研究支持反倒是越來越小。偏偏這幾年就讀這個專業的學生數量也一直在下滑,確實啊,現在社會越來越趨於快節奏,又有多少人願意踏踏實實的對著古文字一個一個枯燥的去探究呢。
而現在全妍熙的出現給這個研究帶來了一線曙光,如果這樣就放棄了,實在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