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淮陰胯下時，哪曉成劉漢。

　　壯士負屈辱，高賢搖羽扇。

　　李陵困浚稽，武穆蕩朱仙。

　　夜翻青史冊，歷歷皆蒙冤。

　　*

　　我初見彥氏兄弟時，對於二人間的血親實在有些懷疑。——無論外貌還是氣質，他們都是差別很大。譬如哥哥，瘦高身量，鳳眼長面，鼻直唇潤，非但在須眉中可稱俊雅，就是妝扮一番怕也不輸等閑女子。弟弟要比他矮了大半個頭，圓圓的臉，短短的鼻，小小的眼，雖說不好看，卻顯得敦實憨厚。就其二者的氣質而言，哥哥沉默寡言，弟弟則活潑健談。

　　對於我的比較，郝大娘道:“他們大概不是一個娘養的。”

　　弟弟華明道:“不錯。我像我娘，大哥應該像他娘。”

　　“應該?你沒有見過他的娘啊?”大娘道。

　　華明道:“大哥的娘別說是我，連他自己也沒什麽印象了。她很早就去世了，我只在畫像上見過，可畫像是照著我大哥畫的。”

　　郝大娘點頭，道:“你們都像娘，誰像你們的爹呵?”

　　“我二哥像我爹！”華明道。

　　一旁的彥華賢此時道:“阿明，我先回屋裡了。”

　　華明正要往下聊，見哥哥走了，便有些為難地尾隨而去。

　　我對著二人的背影道:“兩位彥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隻管說。”

　　華賢不回頭，只是亮堂地回道:“多謝穆兄了！”

　　郝大娘尷尬地吐舌道:“跟你一樣，也是怪人！”

　　*

　　我本以為彥華賢冷漠，因他從不和外人多談，每天晚飯後，他也絕不多坐，隻將碗筷撂下，道一聲“慢用”，就起身回屋。可是華明與我們說話，他也是不多管的，就仿佛與自己無關似的。

　　“阿明，你哥哥總是這樣的嗎?”有一次，郝大娘捧著飯碗好奇地問。

　　阿明打一個飽嗝，揉著肚皮道:“他從來不愛囉嗦的。就是我們兄弟幾個裡，他也隻跟我親。”

　　郝大娘同情似的看向他們的屋窗，接著又問:“你們來東京是做啥的?”

　　阿明道:“大哥來趕考，我陪他。”

　　“可這些日子，我也沒見聽讀過一篇文章呀！”郝大娘笑道。

　　說到這裡，從他們房裡遞出一聲咳嗽。阿明立刻慌張道:“大哥大概找我有事，我先進去看看！”

　　“你個老太婆，去管人家的閑事做啥！”鄭老爹呷一口酒，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關心關心也錯啦?那以後就不問了！”郝大娘氣呼呼地扒盡最後一口飯，從肩頭把猴兒摟到懷裡撫摸，仿佛在摸一隻狸貓。猴兒很受用，漸漸眯上了眼。

　　此時我也覺異樣，心裡想著，這兩兄弟定是有些難說的隱情。然既是人家不說，我又何必打聽?且學君子做那如水之交吧。

　　*

　　乍來一陣喧囂把我吵醒，剛睜開眼，郝大娘就來拍門:“穆兄弟，趕緊爬起來吧，外頭出事啦！”

　　我隻得穿上衣裳推門而出。此時，華賢站在當院，他朝我拱手道了句“早”，我還一揖，問:“大娘，怎麽了?”

　　郝大娘慌張道:“你快幫大娘出去看看去，來了好多當差的！”

　　我走到外堂，果然有三五個衙差正圍著鄭老爹指東道西。老爹見我來，如釋重負，忙道:“各位爺，這位公子是有功名的，你們問問他吧。”

　　衙差們於是朝我而來，儼然問:“你是什麽人?”

　　我道:“學生是店裡的住客。

”　　“隔壁的鮑秀才你可認得?”

　　“說過幾回話，並不熟悉。”

　　“你對他的印象如何?”

　　——說起對鮑秀才的印象，我實在有些模糊，隻記得他個子不高，兩腮瘦削，走路時總是低著頭，步履匆匆，因道:“還挺和善的，言談也斯文。”

　　衙差點點頭，又問老爹:“老頭子，你店裡如今住了幾戶?”

　　老爹道:“另有兄弟二人，也是上京趕考的。只是……”他正支吾，我余光一掃，華賢已悄然到身邊了。他冷冷地問:“穆兄，見我弟弟了嗎?”

　　我搖搖頭。此時，衙差抬眼問:“你可認得隔壁的鮑秀才?”

　　華賢仿佛聽不見，徑自往店外去了。

　　這下差官們可惱了，衝著他的背影罵:“你他媽是聾子嘛！”

　　老爹見勢不妙，趕緊勸解，指著太陽穴，低聲說:“讀書讀壞了，幾位爺別跟他一般見識。”

　　“若非我等有要務在身， 今日非打他個攪亂辦差之罪！”衙差忿忿道。而後他們又盤問了幾句，見無收獲，自然無趣地走了。老爹送他們出店，又扶著門框望了會兒，方轉身進屋。此時，郝大娘也跑來問究竟。老爹把我們拉到一邊，神情緊張道:“今早有人上衙門告鮑秀才殺了他妻子！”

　　郝大娘起先還一臉期待，聞聽此言頓時失望，道:“不可能的。像他那樣的，雞也殺不死，殺個人那麽容易的?”

　　“我也是這樣想的。”鄭老爹納罕道。“可當差的說，告狀人一口咬死，還說是親眼得見。”

　　大娘道:“他怎麽就親眼得見?又不是菜市口看殺頭，阿貓阿狗都能跑去湊熱鬧的?——可知那告狀的是誰?”

　　鄭老爹撇嘴一笑，看看大娘又看看我，而後壓低了聲音道:“你們猜也猜不到，就是兩條街開外董福祥綢緞莊的少東董逸臣。”

　　“他怎麽會去告狀?八竿子打不著的！”郝大娘詫異道。

　　有一會兒，她突然瞪出眼睛，長大了嘴，道:“莫非！”

　　鄭老爹趕緊捂住她的嘴:“話不要亂說！反正我聽當差的祝光頭講，半個月前，董少爺夜裡跑去鮑家，見大門緊鎖，就偷偷爬上他家牆頭。只見月光底下，那鮑秀才正光著膀子挖坑，坑旁邊就躺著他娘子~董少爺當時就嚇得屎尿拉了一褲子，回家又做噩夢又發燒，如今病養好了才去報案。”

　　郝大娘道:“說起來倒也是好些天沒見他家娘子了。沒想到，沒想到啊~可我還是不大相信，別是那姓董的誣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