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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起勁時,忽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可否在你對面坐坐?”
我回過神來,見一位留著山羊胡,身材矮胖的老先生在面前。他戴著一頂黑紗冠,穿一身淺灰長袍,手上提著一張圓形的鳥籠,臉上含笑,很是和藹。
我忙道:“您自便就好!”
他點點頭,這才撩袍坐下,將鳥籠擱在桌上。鳥籠打著白罩,看不見裡面,頂上的黃銅掛鉤,簡潔精致。
老先生見我留心他的玩意兒,慚愧地笑道:“一隻破紅子,叫的還淨是錯。”他或許把我作了他的知音,可我確不知“紅子”是什麽,什麽又是“錯”。
應該是鳥吧?——當聽到罩子裡發出的“啾啾”聲後,我這樣判斷。
我們尷尬了一會兒,夥計送來茶與一碟鹽水羊肝。他捧起蓋碗飲一口,而後捏起一小片羊肝放進嘴裡嚼,仿佛松弛了許多。
“後生,你是從外府來的吧?”老者慢條斯理地問。
我依然局促,或許是被他的不怒自威震到了:“是的。您怎麽知道的?口音嗎?”
他搖搖頭,更加堅定道:“從江南來的。”
我愈覺神奇,難不成這位是算命先生?我又問他原故。他依然含笑,用長長的指甲朝我點點,又點點別個,道:“我們汴城沒有這樣的竹布,我幾回想買,都得托人去姑蘇。”
我這才恍悟,暗中感歎這位老者心細如發。
——聊天總得找到突破口,否則空對一日也是枉然。我們由這竹布談去,漸入佳境,仿佛結下了忘年之交。
“老先生,那該是廟吧?”我指向那棵大樹問。
“不錯,那是供奉前朝大將軍單雄信的‘棗塚寺’。傳說,單將軍被唐太宗斬殺後,遺體就長眠於此。時人敬仰他的忠義,想為他樹一座碑,可不知碑文該如何書寫。想來想去,索性將他生前所用的棗木槊插在墳前。沒想到‘無心插柳’,棗木槊生根發葉,如今長得這等繁茂。汴城人有種說法,誰家孩子吃了這棗樹結出的棗子,就要中狀元。”
我笑起來,道:“這麽大的棗樹,光一年結的棗子怕都要比幾千年的狀元還多吧?”
老先生也爽朗地笑起來,咧開的嘴將兩塊顴骨擠得高高,眼睛也變作兩道新月狀的細縫,憨態可掬,猶如演說《瑜伽師地》的彌勒佛。
此時我想,既然他見識這樣多,不妨向他打聽孫兄的事,於是問:“老先生,東京城裡可有姓孫的望族。”
他捋捋胡須,又看看我,道:“據老夫所知是有幾戶。城東開藥局的孫家,城西開酒樓的孫家,生意做得都極大。這兩家本是叔伯兄弟,因些小利鬧得老死不往來。老夫還居中調停過,總是白費精神。另外,當今的內閣首輔大臣也姓孫。後生,你要找的是哪一家?”
“晚生也不清楚。對了,他說他祖籍邯鄲。”
老先生聞聽,凝眉思忖片刻,又捏羊肝來吃,道:“這就不知了。你找他做些什麽?”
我因將進京路上與雲玨的一段奇遇細細告訴他。
他一面聽,一面頷首,一面用指甲挑開籠罩打量籠中的“紅子”。
——“奶奶的,再找不著我拔你們的皮!”一個男人在樓下高喊道。
我們都探頭張看,見亂哄哄的一堆人推推搡搡。老先生搖搖頭,看著一臉茫然的我,又笑起來了。
他喝過兩口茶,吃完了最後一片羊肝,道:“時辰不早了,該回去抱孫子了。咱們有緣再見吧。”說著提上籠子,起身下樓。
待走到樓梯口,他回身對我道:“後生,出門在外,留個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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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言少敘,回到客棧已過申時。
郝大娘怎麽坐在門檻上揉胸口?鄭老爹怎麽也坐在帳台裡頹然地搖頭?準又出了事。
我去詢問大娘,大娘長咳一聲,道:“才剛來了兩頂小轎子,扶轎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媳婦,穿得五彩斑斕,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
她說你朋友怕你獨居寂寞,特地從‘會芳樓’贖出兩個頭牌姑娘來給你暖被窩。我說這我可做不了主,再說傳出去也不好聽。她們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愣就往裡闖。我跟老頭子在院兒裡與他們折騰了半天,才把她們糊弄走。”
我聽她說完,道了句“辛苦”,回我的小屋去,心裡想:這一定不是袁兄所為。那究竟是誰呢?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兩天后,客棧住進一對昆仲,哥哥叫彥華賢,弟弟叫彥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