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少年義氣高，肝膽照英豪。

　　今日呵刁奴，明朝披戰袍。

　　身貧豈可欺，威武怎能搖?

　　這等男兒在，願同醉此宵。

　　*

　　暗夜裡躍起一團團橙色的火，四下發出獸般的呼嚎。草響如鏑鳴，一夥強人舞著刀槍從兩邊聚上驛道，霎時就圍住了孫家的車隊。

　　老劉是久跑江湖的，心知遇上了土匪，遂拔出腰刀，矮聲道:“不要慌！保護二爺！”

　　家丁們不容分說，也抄起各色家夥，紛紛退到雲玨的轎邊，形成了裡外三層人牆。

　　老劉拿眼一掃，掐指計算匪徒約莫四五十人，略略有了底氣。他想:“我手底這班家丁，平日就有武師教授槍棒功夫，戰力比藩兵強悍，何況人數又勝他一籌。如今只怕他們還有埋伏……”於是扯著嗓子喊:“英雄好漢！都是江湖上闖的！開個價罷！”

　　“那我就給你開個價！”

　　——從漆黑中竄出一道犀利的白光，一根亮堂堂的鐵棍直筆筆戳在離老劉不遠的土地上，隨後晃當當走出一條漢子，袒著白花花的肉身。他拔起棍子，擔在肩頭，道:“留下金銀和你家主子，余人想走的走，想留下的就跟俺一起乾！”

　　老劉笑道:“憑你幾個也敢在京畿地上撒野！?”

　　漢子道:“俺就納悶兒了，都是窮苦人，你們怎麽都站在財主那一邊兒！真是賤骨頭！”

　　成舟悄悄掀開轎簾，隻窺見光影搖動，兩撥人氣勢洶洶，你一言我一語的談判。

　　“飯鋪裡的大黃臉！”成舟看著那拄著鐵棍的漢子。“原來他們盯上的是孫兄，這下可糟了。”他忐忑起來，不過眼下只有靜觀其變。

　　沒過多久，大黃臉大喝一聲:“亮青子！”雙方旋即械鬥起來，場面著實混亂。

　　成舟不能坐以待斃，他背上書箱，鑽出轎子，打量周遭無人，貓著身子扎進路旁的高草中。他也不分東西南北，直往草叢深處飛奔。猛跑了好一陣，他衝出草叢，眼前依稀一座涼亭。他踉蹌著跑進亭子，癱坐在地上，大口呼吸著空氣。

　　待稍稍平複，他心中罵道:“穆成舟啊穆成舟！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孫兄對你這樣周道，你卻在他危難之際逃夭！真是個小人！”

　　可罵過一陣他又想，有老劉和家丁們保護，孫兄必定化險為夷。自己又算得了什麽?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就算逞一時英雄，最終不過淪為刀下冤鬼，即便能報孫兄的款待之情，又怎對得起祖父母的養育之恩，與爹娘的在天之靈?

　　*

　　肩上的書箱忽然響動，成舟慌忙拋下書箱，退後幾步，觀察了一陣，才躡足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開箱蓋。在月光的照明下，他驚異地發現，箱子裡不知何時躲進了一隻通體潔白的小猴子，正抱著書冊瑟瑟發抖。

　　成舟一愣，回憶起昨夜老劉所說的“小畜生”莫非就是它?

　　“你也是趁亂逃出來的?”成舟噓聲問白猴。

　　白猴仿佛聽得懂，低低的嗚咽兩聲，透亮的眼珠怯生生地注視著他。此時，天邊一道閃電，隨之一聲霹靂。白猴受了驚嚇，嚎叫一聲，撲進成舟的懷裡。大雨傾瀉而下，下得天地混沌。

　　成舟抱著白猴在亭中忍了一宿。

　　天亮了，人聲漸起，空氣中彌散著雨後的芬芳。成舟踏著泥濘繼續向東京進發。

　　那隻白猿仿佛已與他混熟，沒事兒似的盤踞在書箱上，東瞧西看;看累了就蜷起來瞌睡，

睡醒了就用長指甲為成舟梳理凌亂的頭髮。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就這樣一路北上。途中，只要有機會成舟便會向人打聽，有沒有氣派的車轎經過。可得到的答案，總是幾下抱歉的搖頭。

　　“真出事了?”他又忐忑起來，內疚感不斷加深。“應該不會。”他安慰自己，並默默祈禱。

　　*

　　高聳的白色牆終於出現在遠方，成舟佇立良久，這就是東京城?這一定是東京城！因為普天下，再沒有第二座城市會這樣巍然壯麗。

　　他對白猿道:“你很快就能找到主人了。”

　　白猿沒有顯出喜悅，眸子裡閃爍著恐懼。成舟不在意，他正憧憬著未來，他將會在這裡建功立業，金榜題名，接受至尊的接見與封賞，恢復家族曾經擁有的榮光。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豈有種?男兒當自強。”強烈的使命感激蕩在他的內心，他放開大步，邁向神往的聖地。

　　*

　　.陳州門外，擠滿了形形色色的男女，維持秩序的兵不耐煩地嚷嚷:“立好了！不要亂！一個個往裡進！”

　　如果你恰在人群中，而模樣恰不合他的意，他便要用手中的短棒照著你的屁股猛擊一下，接著罵一句:“鄉下人，規矩點！”他不需要擔心自己會失手打上哪位達官顯宦，因為在這裡排隊的，都是沒有勢力的草民。你也不必因這一計猛擊而感到什麽委屈或是丟人，無非是一陣酸痛和一陣從前後左右投來的異樣的目光而已。

　　草民的大軍綿延數裡， 前行得緩慢，像一條剛從冬眠中覺醒的蛇的爬行。每個人都得接受詳細的盤查，如果你被搜出夾帶了諸如火藥、刀劍之類的禁物，就會立馬被拖進小黑屋，鎖上幾個時辰，直至自證清白或是坦白交代為止。

　　玉龍國的歷代君王，尤其是當今龍淵至尊最是“寬厚愛民，”崇尚“性善學說”。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用盡手段，提防臣民中的某些“宵小之輩”。臣民們也從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合理，天下本是君王的，君王自然要仔仔細細地把她守好，待等龍馭上賓之時，再將這產業安然無恙地交給繼承人，如此就是千年萬年的四海升平，臣民們也才有安穩日子過。——這真是“上下同心”的絕大好事。

　　*

　　輪到成舟的時候，已近正午。

　　城門官手操紙筆，慵懶地躺在一架大圈椅上。他撩一眼成舟，閑閑地問:“姓名、籍貫、以何為生，來京作甚……”

　　穆成舟逐一對答，城門官也逐一記錄。此時，走上兩個膀大腰圓的兵，一個按住成舟的肩，一個將他從頭到腳摸索一通。搜完了人，他們又翻書箱，接著朝上司點點頭。上司也朝他們點點頭，擺一擺毛筆，成舟被準進城。

　　走出城門洞，陽光灑下來，暖洋洋的。

　　成舟忽念起白猿，它到哪兒去了?他左顧右盼，卻沒有蹤跡。

　　“倘若猴兒丟了，日後遇見孫兄該怎麽交代?”正當他萬分焦慮，背後有人拽他，別過頭來，一隻毛茸茸的手掌就在他眼前。白猿好端端地坐在書箱上，兩隻大眼睛無辜地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