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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首要的是找地方落腳。
京城那麽大,街巷錯綜,宛如個巨大迷宮,成舟兜了半天仿佛仍舊在原地打轉。而縱使找到旅店,不是價格昂貴,就是房間已滿。他頭緒全無,想找人問路,但人們腳步匆匆,誰也沒空搭理他。於是他隻好先鑽進一家小鋪吃飯,撫慰轆轆饑腸。
兩碗熱騰騰的湯餅上桌,羊湯的濃香引得白猿垂涎。它上手去撩,立刻被燙的抓耳撓腮,滿店的人都笑起來,道說:“好個效顰的猢猻。”
成舟不先吃,拉住小二問:“小哥,附近可有便宜的客店?”
小二知他是來應考的,殷勤道:“官人出了門,朝西二裡地就有一家。”
飯後,成舟按圖索驥,果然在一條清冷的巷子裡找到一間“老鄭家客棧”。客棧簡陋,左右都是住家,很有些鬧中取靜的意味。門框上貼著一幅褪色的對聯,寫道:“飯食雖簡總能融五味,客房不多也可迎八方。”
年過半百的鄭掌櫃見他進店,從帳台裡迎出來。
“老先生,可還有閑房?”成舟問。
掌櫃道:“有的有的,您跟我來。”
——從前堂走進去,是一跨四合小院,七八間房,具是白牆黑瓦。瓦上寥落地長著些雜草。院中種著棵粗壯的槐樹,樹皮麻花般擰著,大概活了百余年。槐樹下有一口大瓦缸,缸裡養著幾條金鯽。
“我這裡地方偏,房子又老舊,也沒錢更換屋裡的陳設,平時就清淡,即便是大比之年,也沒什麽人光顧。誰不好個熱鬧,不愛個體面?”老掌櫃自嘲似的說。
成舟倒很心怡,覺得此地十分利於攻讀。鄭掌櫃是個實誠人,見成舟一介書生,在房錢上格外照顧。成舟也不願白白受人恩惠,讀書之余,總要做些灑掃的粗活回報。
每到晚間,掌櫃總會在槐樹下支上桌子,讓老伴兒郝氏炒幾樣小菜請成舟同吃,說是“不過添副碗筷,你也能省些飯鈿,孤身在外總歸不易”。
茶飯之後,掌櫃便與成舟說些東京的風俗故事。白猿則攀到郝大娘肩頭,與她嬉戲取樂,為她撓癢梳頭,像在感激她的慷慨。
郝大娘不甚歡喜,笑道:“這猴兒真像我的‘小兒子’。”
如此悠然一月,鄭老爹竟發覺老伴的鬢角少了許多白發,郝大娘以為丈夫拿自家取樂,可對鏡一照,果真不假;非但如此,眼角的皺紋也淺下來了。
這樁怪事不脛而走,在鄰裡間不快不慢地傳開,一時引為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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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過後,天氣漸熱,老槐樹開出半樹的白花。
這天午後,成舟讀過幾篇《論語》,心想,來到京城多日,總呆在客店裡溫書,尚未賞覽京城的氣派,因起身來到院中。白猿昂躺在樹上酣睡,成舟道:“猴兒,同去街上逛逛吧!”
白猿翻個身,不理會。
成舟又道:“猴兒,上街我給你買果子吃!”
白猿隻懶懶地晃了兩下尾巴,不知是在拒絕,還是想趕掉落在身上的花瓣。
成舟搖搖頭,向鄭老爹知會一聲,出去了。
走出小巷,喧囂撲面,真像換了天地。大路兩邊,商鋪林立,招牌幌子掛得眼花繚亂。路人接踵,車馬川流不息。這樣的熱鬧景象,大約只有江南的金陵能勉強與之媲美。
穆成舟信步閑遊,自語道:“不知孫兄住在哪裡,總該是極大的宅邸。”
他不覺逛過幾個街口,扶過幾座石橋,
挑了幾件小物什,好送給老夫婦作份人情。 不遠處熙熙攘攘地聚了一群人,他因去看個究竟。好容易擠到前列,但見一個大白胖子舉著鞭子在抽打一個老頭。老頭趴在地上,氣息奄奄的。他抬眼橫看,圍觀的人眾都抱著肩膀交頭接耳,時而向地上啐出午飯的殘渣。
成舟又念起當日雲玨被土匪圍困的事,因壯壯膽子上前拽住白胖子的手臂,道:“天子腳下,你怎麽隨便打人!”
白胖子一愣,道:“什麽鳥人,邊上涼快去!”說話推開成舟,掄起鞭子又要打。
成舟見狀,展開手臂攔在老頭身前。皮鞭落下,成舟下意識地閃開,可胳臂上還是被劃出一條血道子。四下一片噓聲,仿佛看戲時,常能聽見的,在戲子失手時觀眾們給出的倒彩。
“狗東西!信不信打死你!”白胖子罵道。
“你打!我不信東京城沒個評理的地方!”成舟氣的說話都顫抖起來。胖子揮起胳膊,當即就要朝他打去。
在此千鈞一發之際,自然要出一個解圍的英雄。要不然,將成舟撻斃了,則可以“全劇終”了。
——“誰家的奴才!”英雄斷喝一聲。
白胖子斜看去,人群外一位青年滾鞍下馬,撥開民眾,徑直到他跟前。胖子一瞅是他,氣焰全熄,低頭垂手站了,不敢吭氣。
青年看看成舟,而後立眉儼然,道:“為了什麽當街撒野!”
白胖子似有為難,支吾不語。青年又問,他才低聲道:“這小老兒要上刑部告我家主子!小的氣不過……”
“你主子的名聲是這樣讓你敗壞的?”青年道。 “待會我見了他,把你的熊樣子告訴他,看他怎樣扒你的皮!”
胖子聞聽,結實地往下一跪,口中討饒不止。
青年哼了聲,道:“丟人現世,滾得遠些!”
胖子於是爬起來,屁滾尿流地跑了。觀眾沒了熱鬧看,也便各自散去。
青年先將馬栓到一邊,而後與成舟合力把老頭搭進街對面的“趙有德藥鋪”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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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手臂可要緊?趙老板家的傷藥著實有效。”青年問。
成舟道:“不必勞煩,皮肉傷而已。今天多謝公子搭救!”
青年道:“哪裡哪裡。倒是兄台的仗義,著實讓我慚愧。如今的人全是明哲保身,路見不平,有誰肯幫的?”說罷小歎一聲。
成舟道:“公子言重了,在下不過書生意氣。再說世上畢竟還是好人多。”
青年的眼中露出欽佩,道:“兄台是來京城趕考的吧?”
成舟道:“正是。”
青年拱手道:“那就在此先祝您早日蟾宮折桂!”
成舟道:“多承吉言!敢問公子尊姓高名?”
青年道:“在下袁天輝。”
此時,穆成舟尚不知道,眼前這人就是袁府上的大少爺,而自家的一段血海深仇就要落在他身上。成舟更不知道,他將與此人的妹妹在日後發生出一段怎樣曲折離奇的感情。
——筆者寫到這裡莫名一陣心癢,思前想後,因不免躬身入局,替成舟在這繁花似錦的東京城裡經歷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