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歌唱。
鍾以諾聽到了聲音,迷迷糊糊間聽到的。
那是無法聽清的聲音,但音樂可以聽得出來是在歌頌著什麽,那聲音起伏不定,時不時就會傳來些許的聲嘶力竭。
鍾以諾睜開了雙眼,這是他第一次來到了充斥聲音的地方,這是一個公交站台,站台上腐朽不堪,大部分時刻表被灰塵、泥漿以及鐵鏽所遮蓋,大片的防鏽漆脫落在地上,車站之外是瓢潑的大雨,而那歌聲。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伴隨著一陣陣濕潤的微風。
鍾以諾就是在這個站台的座椅上醒來。
他感到了一絲絲饑餓,他拿出了自己之前拿來的食物,一點點地吃了下去,看著外面的大雨,鍾以諾慢慢地走了出,雨水落到嘴裡,雖然只是一點點,卻讓嘴唇帶來了些許濕潤。
鍾以諾在雨水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脫下了衣服,在衣服上用力地吮吸,汲取著些許水分。
他稍稍地感覺到了一些精神上的清明,原本的混沌感覺也消失了不少。
雨水打擊著地面、雨棚以及鐵皮,這讓聲音變得很是嘈雜,這讓那歌聲變得很是不清晰。
天空沒有光亮,拿著手電筒向著高空照去,看到的只有無數的雨水落下,就和那歌聲一樣不知從何而來。
“光。”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鍾以諾有些僵硬地轉過身,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孩子真站在自己的身後。
他背著一個包,提著一個小袋子。
“叔叔,你有手電筒呢。”孩子仰頭看著鍾以諾。
“……”鍾以諾張了張嘴巴,但是自從喉嚨裡漏出了一絲絲的氣體,伴隨著有些含糊不清的“啊……哈。”
太久沒有說話了嗎?鍾以諾發現已經忘記了如何讓舌頭動起來。
“恩?”孩子看著鍾以諾,忽然明白了什麽,“我是你第一個遇到的人對吧?”
“……”鍾以諾有些愕然地看著這個孩子。
“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嗎?”孩子說著遞給了鍾以諾一個水瓶,“裝點水吧,以後不一定能夠遇到有水的世界呢。”
有些木然的,鍾以諾接過了水瓶,打開了瓶蓋,小小的瓶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裝滿水。
孩子在鍾以諾的手電筒的光亮下冒著雨踩了一會兒水,然後蹦跳著回到了車站裡,坐下來,用力地甩著頭,想要將一些水珠從頭上甩掉。
鍾以諾的手電一直照著孩子的方向,他仔細打量著這個第一個和自己說話的人。
大約是個不到一米四的孩子,看不出性別,不長不短的頭髮很尷尬地停留在了男女皆可的程度上,沒有發育的第二性征讓他更加在性別上模糊了起來,穿著背帶褲,以及白色襯衫,拖鞋就這麽隨意地耷拉在腳前。
他或者說是她坐在長椅上晃著腳丫,對著鍾以諾露出了讓人以外的笑容。
難得的,鍾以諾在路途上停了下來。
他緩慢地挪動了腳步,坐在了這個孩子的身邊。
鍾以諾幾乎不知道他的任何信息,但在充滿歌聲的大雨裡,這個孩子是唯一會發出特別的聲音的地方。
他陪著這個孩子坐在車站裡,看著他晃著腳丫打發著時間,隱約的,鍾以諾聽到了孩子的哼哼,似乎是在應和著大雨裡的歌聲,但顯然的是,他並不知道這個聲音到底在唱著什麽,只能勉強地符合著歌聲發出嗯嗯嗯的聲音。
漸漸的,鍾以諾感到了饑餓,
他摸出自己並不多的儲備,慢慢地啃食著,他不會去節製自己,因為自己餓不死,進食只是在緩解自己的饑餓感。 “啊……叔叔有吃的啊。”孩子歪頭看著鍾以諾晃動著腳,想了想,“不過我有巧克力哦!”
鍾以諾沒有半點想要交易的想法,只是自顧自地啃食著,然後看著身邊的孩子慢慢地將頭收回去,然後從背包裡找出了一版快吃完了的巧克力。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塊下來,塞進了嘴裡,慢慢地喊著,這個時候,鍾以諾便再也沒有聽到孩子去應和那不知來源的歌聲。
當鍾以諾產生飽腹感的時候,食物就剩下了最後一個蘋果。
鍾以諾猶豫了一下,將最後一個蘋果遞給了身邊的孩子。
隻吃了一塊巧克力的孩子並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直接接過就啃了起來。
鍾以諾看著這個孩子吃完了蘋果,然後從椅子上跳下來,“那我送你的水瓶就不收費了哦!這可是容器。”
然後鍾以諾看著孩子背上了背包,似乎是打算啟程了。
沒有什麽攜帶物的鍾以諾隨即也站了起來。
“你打算和我一起走嗎?”
孩子好奇地看著鍾以諾,見到鍾以諾跟上來以後,然後說道,“希望我們不會在一覺醒來就不在一起了。”
鍾以諾沒有回應。
這個孩子也沒有去管,只是在鍾以諾手電打亮的光裡一步步很是歡快地前進,這個孩子並沒有光源,只是憑借著感覺在前進。
鍾以諾並沒有抱怨任何的事情,只是緊緊地跟著。
“如果雨水是泡沫的話,一定是柔柔軟軟而又安安靜靜的吧?注意地上的水窪,小心地避開積水~”
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個孩子就已經給那個隱隱約約的聲音配上了完全不押韻的歌詞,哼哼唧唧地向前行走著。
大約是冒著雨走了一陣子,孩子似乎是累了,跑到了路邊那不斷重複的公交車站裡,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不管身上濕淋淋的衣服,就這樣直接躺了下來,“我要休息一下。”
鍾以諾沒有任何的意見, 只是就著孩子的附近坐下。
手電筒的光直直地打出車站,照到了對面的空無一人的車站裡,中間的光線不斷地被雨水打斷,如同老舊顯像管電視上的花屏。
“叔叔,有吃的嗎?我可以用東西換。”
但是接下來的這是長久的寂靜,鍾以諾本來就沒有什麽東西,大多的東西都還是之前的地方拿來的,何況鍾以諾現在依舊如同之前的一樣,混混沌沌,沒有做出任何的回應。
就像是一個緩緩地跟著孩子在前進的木偶。
終於孩子還是拿出了所剩無幾的巧克力,掰下一小塊,含在嘴裡。
他躺倒下來,背帶從他的肩膀上落下,白色的襯衫上褶皺遍布,凹陷下去的地方緊緊地吸在他的皮膚上,隱約地透露出一點點的肉色,孩子看起來有些冷,他搓了搓自己胳膊,側躺著看著車站外面的大雨淅淅瀝瀝,隱約傳來的歌聲就像是鬧鈴一樣吵得他輾轉反側。
只是鍾以諾沒有什麽感覺。
緩緩地這個孩子睡著了,鍾以諾看到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鍾以諾便也靠著廣告牌,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興許是睡了一小會兒,總之,鍾以諾覺得沒有睡飽,但是那個孩子的聲音已經在他的耳邊吵鬧了起來。
那個孩子,還和他在一起嗎?
鍾以諾睜開了眼睛。
正要摸索自己的手電筒,卻發現手電筒已經在那孩子的手裡了,他正將手電的光照向了遠方。
然後,鍾以諾看到了無數的泡泡充滿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