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之下的房頂上是一個非常適合講故事的地方。
一壺濁酒,將月光當成下酒的伴菜。幾杯酒下肚,孫悟空對楚嵐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故事裡沒有什麽義薄雲天的美猴王,也沒有什麽頂天立地的齊天大聖,只有一個剛剛來到人類世界中的普通猴子。滿腔想要求得長生的雄心壯志,卻還帶著一股不知路在何方的迷茫。
那隻猴子只知道要走出來,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裡走。
在親眼見識了那些獵戶們弑殺虎豹的手段之後,那隻猴子本能地逃進了深山裡——畢竟和危險的人類世界相比,山中才是他最熟悉的地方。這裡是他的主場,沒有誰能在山裡傷害到一個統治過一整座大山的猴王。
那隻猴子殺過人,並且殺過不少人——畢竟那些人類也想要殺死他。那些獵戶們想要剝掉他的皮,想要吃掉它的肉,想要把他腦子從頭顱裡挖出來。就像他們對其他猴子做的一樣。
可惜在群山之中,獵人和獵物的角色很容易就能對調。
但和那隻猴子以前所見識過的豺狼虎豹不同,人族還有著呼朋喚友的能力。於是這猴子殺死的人越多,前來圍剿他的人反而越多,也愈發地危險起來。
這些拿著鋒利武器的人族大喊著“除妖”,要誅殺“妖猴”——這也是那隻猴子第一次知道“妖怪”這個詞到底是什麽意思。
“妖怪”是不好的,至少在那些人族的話語中是這樣的。
猴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他僅僅只是不想被殺死而已,有錯嗎?
猴子對那些人並沒有什麽仇恨,就像他不會仇恨那些豺狼虎豹一樣——其實現在這種情況和他以前沒有出海的時候也沒什麽區別,只不過以前是和豺狼虎豹鬥,現在是跟人鬥而已。
山中無日月,猴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山裡待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個頭應該是長了一些的,廝殺的本領也愈發地純熟了。曾經一個手持長矛的獵戶都會危及他的性命,現在連成群結隊的甲士都擋不住他的劍了。
猴子對於劍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感情。之所以用劍,僅僅只是這種帶刃兵器的殺戮效率比木棍高很多。
猴子很迷茫,他不知道這樣殺下去到底有什麽意義。
直到遇到那個人類雌性的那一天。
“當時俺殺了大概一隊甲士,整整一隊,十二個人。”
呷了一口酒,孫悟空對著明月噴吐著酒氣。
像是在對楚嵐講述著,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些人裡面有兩個高手,俺挨了三劍,都是對穿,現在身上還留著疤。”
說著話,孫悟空撩起了衣袍,指了指胸腹之間的疤痕。
“那兩個人是真的厲害,打起來不要命的……當時俺就拄著劍往前走,也不知道該往哪走,就只知道要往前走。”
歎了口氣,孫悟空一臉唏噓。
“要是沒遇到她,俺大概已經死了。”
接下來的故事就很俗套了。牧羊的姑娘救了一隻瀕死的猴子,卻不知道這隻猴子就是名震方圓百裡的大妖。而後為了報恩,猴子便將自己這一身廝殺的本領教給了對方。
猴子對人族的報恩沒什麽概念,對於那些禮物更沒有任何了解。他只知道,自己這一身本領才是最寶貴的東西。
就像人族中流傳的話語一樣,“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或許是因為知道了猴子的厲害,再也沒有什麽人來圍剿他了,
可猴子卻不想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不想走,他只知道這個地方他待著很舒服。那個姑娘會給他準備好飯食,而他也會用竹棒教那姑娘劍術。一天的忙碌之後,他就這麽坐在樹上,和那姑娘一起看著斜斜落下的夕陽。 如果就這樣過一輩子,其實也挺好的。
長生什麽的都隨他去吧。
在猴子的教導下,那個姑娘的劍術愈發地精湛了,而在和那個姑娘的交流中,猴子對人類世界的了解也愈發地多了起來——原來人族不是只有凶殘的獵戶,凶惡的甲士,又或者持著長劍的除妖師。人族的世界裡還有詩書,還有畫卷,還有帝王將相,還有販夫走卒,還有那麽多他從未了解過的東西。
於是在相識的第三個年頭,猴子去學了人類的鐵匠手藝,親手打造了一柄寶劍送給了姑娘。
猴子覺得,那姑娘既然喜歡劍術,應該也是喜歡劍的。
但猴子從未想過,自己居然能收到回禮。
那是一個木頭雕成的桃子。手藝並不精湛,甚至還有些醜陋,可在猴子眼裡這卻是比什麽大匠精工的作品都要好的。
這是他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件禮物。
“本來想送你一些真桃子的……不過市面上的桃子都有爛掉的地方,有點拿不出手,就自己雕了一個。”
猴子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姑娘對自己露出笑容的模樣。
可惜,之後就再也沒有了。
“之後大概隔了一個月左右吧……那姑娘帶了一個男人進山。”
噴吐著酒氣,孫悟空一臉茫然。
“那是俺第一次那麽想要殺一個人……不是因為他想殺俺,也不是因為俺要保命,俺就是單純地想要那個人死。如果硬要說什麽的話……嫉妒吧。”
搖了搖頭,孫悟空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天她跟俺說了很多大道理,說要拯救百姓,說要對抗敵國,說要讓俺去給劍士當師傅……不過當時俺已經聽不進去了,俺隻想把那個男人殺了。”
杯酒下肚,孫悟空閉上了眼睛。
“不過,沒殺成。”
經歷過不知多少年的廝殺,已經沒有什麽能擋住猴子的劍了。劍士不行,除妖師不行,甲士更不行。
除了那個手持竹棒的姑娘。
在那姑娘出手的時候,猴子的心中就已經有些明悟了——但他依舊不願意去相信,不願去相信對方居然會為了一個男人對自己出手。
所以他也拿起了竹棒,重複起了他和那姑娘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的較量。
竹棒即為劍,棒尖即為鋒。但凡中了劈刺,便視為與遭受真劍傷害同等。中手則棄手,中腳則棄腳,一切如同真劍勝負一般。
而後,早已贏了不知多少次的猴子,雙臂中劍。
猴子第一次知道自己這個便宜徒弟到底成長到了什麽地步。
也第一次知道了對方居然有如此的決心。
寧可廢掉他的雙臂,那姑娘也要保住那個男人的性命。
軀乾沒有中劍,或許是那姑娘對猴子最後的情分,但猴子卻已然心灰意冷,不再想這些東西了。
猴子很清楚,這座山很大,但是再也容不下自己了。
去求長生吧,或許只有長生才是有意義的了。
當夜,猴子像當年走進這座大山時一樣,孑然一身離開了大山。
只不過和來時的兩手空空不同,猴子離開的時候,帶著一隻木桃。
“就是這個。”
手掌一翻,一個精致的木桃便出現在了孫悟空的手中。
“你看,還是挺好看的。”
“嗯……”
看著孫悟空手中的木桃,楚嵐眯起了眼睛。
“師兄,你還記得那個男人叫什麽嗎?”
“誰會記那種玩意,早就忘啦。”
濁酒打濕了衣襟,孫悟空笑著搖了搖頭。
“叫飯什麽來著……那個字挺難念的。好像叫飯粒?”
“……嗯?”
楚嵐愣了一下。
“范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