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結束了一天的教學,自號“菩提祖師”的老人離開了傳經殿,返回了岩壁上的山洞之中。
和外面那副世外桃源一般的景象不同,岩洞中的陳設就顯得有些簡陋了。一張石床,一個石台,幾冊竹簡,幾個蒲團,這便是住所中的全部內容了。
甚至連燈都沒有。
岩洞很黑,但即使沒有光亮也並不妨礙老人的生活。他在這裡生活的太久了,早已熟悉了這個岩洞中的每一寸角落,就像他熟悉方寸山中的每一個弟子一樣,就像他熟悉藏經閣中每一本藏書一樣。
盡皆了然於心,是為斜月三星。
“哎……”
晃了晃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老者發出一聲歎息,隨後回到石床之上,盤膝而坐,雙目微闔。
這不是休息,而是又一場修行。
“師父。”
就在老者剛剛入定的時候,卻有聲音在老者耳邊響起了。
“弟子有話要說。”
“……講。”
被打擾了修煉的老者也不惱,只是睜開眼睛,平靜地看著端坐在蒲團之上的弟子。
“紫月,這麽晚了,有什麽事?”
“還是關於悟空師弟的事……”
梳了抓髻的道人臉色有些沉重。
“您真的不管一管嗎?”
“不用管的……”
老者歎了口氣。
“紫月,為師且問你,你覺得你悟空師弟,最擅長的是什麽?”
“這……變化之術?”
道人遲疑了一下。
“悟空師弟的話……廝殺的本事也是很厲害的,然後……”
“不,這些都不是。”
老者擺了擺手。
“你所說的都不過是表象而已,悟空真正的長處從來都不是這個。”
像是想到了什麽,老者搖頭失笑。
“他只是學什麽東西,都很快。”
“……嗯?”
道人愣了一下。
“師父您是說……”
“是的,就像你想的那樣。悟空在奇門遁法上的造詣不比你低。”
面對著驚愕的弟子,老者一臉平靜。
“所以你為什麽會覺得,你算得到的事情,他算不到?”
“這……”
道人說不出話了。
方寸山的一眾弟子各有所長,但論起奇門遁法,天理命數,這道人卻是其中的魁首,甚至因此而被眾人尊稱為“紫月真人”。可現在……那個小師弟在這方面的造詣居然不亞於自己?
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自己居然完全不知道?
“別小看悟空,他只是年輕而已,他又不傻。”
老者揮了揮手,示意弟子不必因此介懷。
“你能算出悟空的命數,悟空自然也是算的出自己的命數的。寶應縣裡求報應,悟空是準備自己去面對自己的情劫。世人皆有少年時,誰不曾做過一些荒唐事。這是悟空需要了卻的塵緣,隨他去吧。”
“可是……師父。”
紫月真人咬了咬牙。
“您應該也算出來了吧,這種事情對於悟空師弟也太……這樣真的好嗎?”
“無妨。”
老者闔上了雙眼,面無表情。
“為師知道。”
采沛國王都,應春城。
作為這片土地中頂尖強國的都城,應春城自然是繁華的。各種店鋪鱗次櫛比,販夫走卒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各路行人摩肩接踵,揮汗如雨,端得是一副大城氣象。 “不錯,確實不錯。”
眼見得市面如此繁華,有花白頭髮的老者笑著點了點頭。
“治理的確實不錯,是個好地方啊……”
“老先生說笑了。”
老者身邊,卻有穿著華服的中年男人連連搖頭。
“就算老先生隱姓埋名,可天下誰又不知道老先生的名號……吾等不過是撮爾小國,比起老先生您所見過的那些中原大城還是要差了太多了。”
“呵呵……”
老者只是呵呵地笑著,也不答話,仿佛眼前這繁榮景象已經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一樣。
然而身穿華服的中年男人很清楚,這不過是老東西還想要端著架子而已。
“老先生,您這一路上也看到了,吾國國力已盛,吾之國民亦已富足,正是對那即身國用兵的好時候。”
身穿華服的中年男人露出微笑。
“先生您看……”
“呵呵……”
老人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樣子,笑而不答。
“……”
即使臉上還掛著笑意,中年男人的心底卻有些不忿了。
他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為什麽這老頭還在裝聽不懂?
難道非要他直說嗎?
“拐彎抹角幹什麽,你不就想要老夫這一手計然術嗎?”
沒等中年男人動怒,老者卻搶先開口了。
“問題是你這裡明顯不需要計然術啊……你的治理手段確實不錯,你手裡也不缺兵甲糧草,要老夫這一手經商之道又有何用?”
“非也,老先生莫要妄自菲薄。”
眼見這老者終於有了說話的一次,中年男人也平複了一下情緒,再次露出了微笑。
“老先生的計然之術,吾確實早有耳聞了。不過據吾聽聞,老先生不止擅長經商之道,更是得了那管夷吾的《管子》三篇……”
“哦?”
老者眯起了眼睛。
果然,對方想要的終究還是這一套東西。
和通商易貨的計然術不同,《管子》中記載的可不是這麽簡單的東西……尤其是那套操縱錢幣的輕重之術,更是堪稱屠龍術一般的秘術。
商賈之道,亦可殺人。
“請先生教我!”
眼見老者的態度有所松動,中年男人當即一躬到地。
即使只是撮爾小國,也有著成為傳說中那些頂尖大國的心。
“你這……”
看著中年男人這副態度,老者搖頭失笑。
一國之君竟至如此……哪怕只是撮爾小國,也是相當大的禮遇了。
可是,諸侯王的話,真的能信嗎?
老者已然不是年輕的時候了,更不是沒見過失信的諸侯王,自然不會再相信這一套了。
不過……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自從泛舟五湖,開始遊戲人間之後,當了太久閑雲野鶴的他還真有段時間沒有操持過這些事情了。
“……罷了。”
老者站起身來,直接將中年男人攙扶起來。
“老夫答應了。”
“多謝老先生!”
中年男人一臉興奮。
“有老先生相助,吾等必將滅了那即身國……”
“別總喊老先生了,老夫頭髮還沒全白呢。”
老者笑著搖了搖頭。
“老夫本名卻早已棄之不用……算了,就叫老夫鴟夷子皮吧。”
“鴟夷子皮?”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這不就是……”
“是啊。”
像是想起了什麽,花白頭髮的老者臉上有些唏噓。
又像是有些悔恨。
“老夫如今,不過就是一個酒囊飯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