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依舊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但楚嵐的心裡就沒有表面上那麽平靜了。

　　楚嵐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感覺——畢竟不管是在他的印象裡，還是在現在流傳的那些故事中，孫悟空一直都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齊天大聖的形象——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天堂山，這猴子都能一棍子打成碎片。

　　但是不管哪個故事中，孫悟空都是一隻猴子，又或者說，是一個狂放不羈的妖怪。

　　可現在，這隻名聲震天響的猴子，這個最凶最強的妖怪，卻在對他說著人類有多好，甚至還一臉崇拜。

　　這猴子吃錯藥了?

　　“人族才是未來啊……”

　　說在興頭上的孫悟空完全忘了教學的事情，只是在搖頭歎息著。

　　“人族有思想，人族有文化，人族有技術，人族什麽都有……而所謂的‘妖族’又有什麽呢?搶劫?吃?修煉?還有什麽?”

　　“所謂的‘妖族’什麽都沒有。”

　　孫悟空根本沒有等楚嵐回答的意思，只是自顧自地說著。

　　“‘妖族’什麽都沒有，甚至有沒有‘妖族’這個概念都還兩說……俺這麽說吧，你是狼妖，俺可以說是猴妖，除此之外還有虎妖，牛妖，貓妖，兔妖……你覺得這些妖族，真的能算是一個‘族’嗎?”

　　“……”

　　楚嵐並沒有說些什麽，他也很清楚，現在的孫悟空其實並沒有向他詢問的意思。

　　“你看，你也知道的吧。”

　　孫悟空歎了口氣。

　　“虎會吃牛，貓會殺兔。彼此都是互相的食糧，又怎麽可能成為一族……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什麽妖族。可能有點亂，不過俺這麽說，你能理解嗎?”

　　“……”

　　楚嵐說不出話了。

　　理解，怎麽可能不理解。很明顯，這隻猴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徹底否認了自己妖怪的身份，變成了一個人類至上主義者，又或者說……精人?

　　不過想想也就明白了。就像這猴子說的一樣，妖怪們確實什麽都沒有——又或者說，曾經在山上的孫悟空確實什麽都沒有。或許他是一座山的猴王，或許他統治著一整座山的猴子，但是也就僅僅只是那樣了。

　　楚嵐在取材的時候曾經看過一些和孫悟空有關的資料，這隻猴子從離開他出生的海島之後，靠著一個小木筏遠渡重洋來到了大陸，更是奔波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才來到方寸山，被菩提祖師收為弟子——很明顯，就算之後的孫悟空再怎麽神通廣大，剛剛來到陸地的孫悟空也只不過是土炮一個。

　　並且很巧的是，那時候的孫悟空是最有求知欲的，他之所以離開出生地，就是想要學習長生不老之術。

　　就像所有選擇背井離鄉的少年一樣，誰初出茅廬的時候都有著一個不切實際的遠大理想，那個小小的家鄉已經容不下他的野心，他堅信自己可以像理想中那樣光芒萬丈——而後便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晃花了眼睛，再也不記得自己想要去到什麽地方。

　　很明顯，孫悟空就是其中一員。在來到人類的世界之後，這個沒什麽見識卻又充滿了求知欲的猴子就開始本能地模仿起人類來。

　　因為他不傻，因為他知道那些都是好的。

　　只看孫悟空現在的樣子就知道了。明明只是一隻大一號的猴子，卻穿著人類的衣冠，打扮成道童的樣子，後背天生佝僂卻被他挺得筆直，相貌還是猴子的相貌，但眉宇之間卻不見屬於猴子的那股跳脫之意，

反而竟隱隱帶著一股仙風道骨的沉穩和淡然——如果不是這一身猴毛，說這是誰家的少年英才估計都有人信。　　或許這一身猴毛，就是孫悟空對自己作為“猴子”這個身份所表現出來的最後認同了。

　　就像孫悟空所說的一樣，作為妖怪，真的什麽都沒有。

　　“說的有點多了……師弟莫怪。”

　　似乎也察覺到自己有些交淺言深的意思，孫悟空尷尬地撓了撓頭。

　　“諸位師兄都是人族，平日裡就算有了這些想法也不好說，難得有楚師弟入門，師兄就一時嘴快了……師弟還請多多包涵。”

　　“……沒事，聽師兄說這些，小弟也漲了不少見識。”

　　楚嵐隨口客套了幾句。

　　好吧，這猴子都覺得人類的東西才是好的了，那講點禮貌也沒什麽——事實上被童年的偶像說“多多包涵”之類的事還真是一種奇妙的體驗。

　　或許可以等下線之後發在編乎上，作為”近距離接觸偶像是一種怎樣的體驗”的回答。

　　“天都已經黑了……實在是對不住，教學的事明天再說吧。”

　　孫悟空一臉歉意地從書架上取了幾本書下來， 隨後將書遞給楚嵐。

　　“這幾本書你晚上大概看一下，然後好好休息，等明天跟俺出去一趟，正式開始教你怎麽化形。”

　　“……謝謝師兄。”

　　看著那幾本書的封面，楚嵐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像是《山川地理圖》又或者《列國志》之類的還能說是了解一下這個世界的風土人情，可後面那些《人族日常用語》還有《人族服飾穿搭指南》之類的玩意是怎麽回事?更何況看這個字跡……不是方寸山統一發的吧?就是這個猴子自己寫的沒錯吧?

　　“拿著，好好學學，都是些有用的知識。”

　　孫悟空一臉認真。

　　“對你化形很有幫助。”

　　“……謝謝師兄。”

　　楚嵐一臉蛋疼地看著孫悟空將那幾本書塞到自己脖子下面的納袋裡。

　　嗯，挺好的，這猴子至少還知道他不方便把這幾本書拿回去——不過這猴子是不是沒考慮他到底要怎麽才能把書從袋子裡掏出來?

　　“好好學吧。”

　　孫悟空拍了拍楚嵐的肩膀，一臉唏噓。

　　“多學學做人的道理，很快你就能知道做人的好處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們下山。”

　　“……”

　　強忍著說點什麽的衝動，楚嵐只是微微點頭。

　　穿著道袍的猴子跟他說學做人……他很難描述這種微妙的感受。

　　面對著這個不靠譜的師兄，楚嵐的心中隱隱有些預感。

　　這次學化形，可能沒那麽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