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校規

　　“張笙哥哥好！”薑介緩緩抬起小腦袋，一雙靈動的鹿眼裡宛若碎星閃爍，極淺的琥珀瞳使得黑色的瞳孔十分顯著，瞳仁邊緣泛著一抹深不見底的藍。

　　張笙看著這個宛若天使的男孩，有些失神，銀白色的毛發讓薑介有一種生人勿進的光環，仿佛傳統人類才是天使的陪襯。

　　“哦?薑介也在呀，在練字嗎?”張笙十分自然地走到男孩兒身旁看了看男孩寫的字。本以為小天使的字也如他本人一般賞心悅目，結果湊近一瞧，這寫的是字嗎?天使果然非同凡響，這簡直就是天書！放眼瞧頭一兩個還依稀可以辨認，往後看越寫越抽抽。這字練得怎麽這麽為所欲為呢?跟他爸似的。

　　“嗯。”薑介跟張笙打完招呼，便又繼續低頭認真地寫起天書來。之前一直在外流浪，薑介根本不識字，又因為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完全跟不上其他孩子，便只能從最基礎的來。

　　張笙看了看表現在才下午兩點，按理說薑介還沒有放學，怎麽就先回來了呢?

　　“長官，現在小學還沒放學吧！”張笙本以為長官正坐在黑色真皮沙發上迎著太陽光翻看資料，腦海裡已經浮現出了那個畫面，落地窗旁的沙發上，一個黑發的英俊男人正在認真地翻看著什麽，那金色的太陽光照在男人俊美的臉上，柔美又不失棱角的臉部輪廓與三庭五眼完美契合的五官在陽光的濾鏡更加脫俗。劉光那副騷包樣早就刻在了張笙的腦海裡，論凹造型自己誰都不服，就服劉光，結果一轉身，現實扯破了幻想，事實是劉光嘴裡叼著鉛筆，手腳並用地爬在地毯上翻閱著如山海一般的資料，活像隻刨垃圾找食吃的二哈。

　　“姓錢的那老匹夫說男孩兒不能留長頭髮，非要讓我把孩子接走，剪完頭再送回去……”劉光嘴裡含著鉛筆含糊不清地說著，在陽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見吐沫星子在空中亂飛。

　　張笙眉頭微微皺起，擺出略微嫌棄的表情，不過就那麽一瞬間就恢復了原樣，生怕被長官看到，又戰術性地後退了幾步拉遠了與劉光的距離，生怕口水濺到自己身上。

　　“行了，你把這些資料都整理好送回檔案室吧！我要帶薑介去剪頭”劉光翻完最後一本資料就起身搓了搓手又拍了拍身上的灰。

　　這些資料外殼上全都是灰塵，搞得流光鼻子癢癢的，一直在流鼻涕，惹得他打了個噴嚏，灰塵過敏確實要命，劉光現在眼眶都有些泛紅，而在自己下屬眼裡，看到自己上司委屈巴巴眼角含淚的模樣，就好像被埃裡克那種塊頭很大的基佬蹂躪過似的，很奇怪又一言難盡。擤完鼻涕後，劉光坐到辦公椅上，將椅子滑到薑介身邊，夠著頭去望了望兒子，道:“寫的不錯，這狂草比我寫的還有風韻，明天寫吧！”說完揉了揉薑介的銀色小腦袋，說手將薑介托起，摟進了懷裡，雙腳蹬地讓轉椅轉了起來，“走咯，給我們的小姑娘剪頭髮去！”

　　“這孩子確實是頭髮太長了，太像女孩兒了。”張笙打量著這父子倆，都是一臉妖孽的長相，長官就已經長得天理不容了，領養個孩子像天使下凡似的，對他這種普通的保安小哥臉一點都不公平。

　　“你收著吧，寶貝兒咱走吧！”劉光說著，就讓薑介爬到自己脖子上，抓著男孩纖細雪白的小腿讓孩子坐穩，便往辦公室大門走去。

　　“爸爸，我感覺我坐不穩。”薑介有些局促，記憶中自己在流浪時只在街上見過爸爸馱著孩子，那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畫面，

薑介有些失神，想到記憶力的畫面變成現實，腦海裡封存著一個爸爸馱著女兒玩耍的畫面，替換成自己和劉光的時候，不知何時淚水已經利落地劃過臉頰，乾淨地落到了自己的衣服上。沒想到自己是這麽的渴望家庭，有些不知所措，更有些受寵若驚，兩隻小手不知道放哪。　　“我抓著你呢，放心！掉不下來。”劉光說罷便從辦公室走了出去。

　　※

　　今天是薑介正式入學的第一天，沈妙薑比薑介還興奮，早早地起來準備早餐，給薑介洗漱打扮，恨不得在小天使頭上扎個粉色的蝴蝶結，劉光也很慘，大清早又被小薑折騰起來送孩子上學。開車帶著孩子來到學校，跟著那個叫周揚的招生部老師來到兒子的班級看了看，直到薑介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才離開。

　　誰知薑介這開學第一天，並不是那麽美好。班裡的孩子都不願和他講話，周圍充斥著竊竊私語，他成了孩子們談論的對象。還有的孩子頑皮些，衝他背後丟橡皮擦。不過薑介並沒有生氣，因為在那之前，自己什麽打沒挨過，什麽罪沒受過，只是回頭看看又轉過頭去安靜地坐著，一聲不吭，也不去和丟橡皮的孩子計較。薑介不想給爸爸添麻煩，害怕好不容易擁有的會立馬失去。可就算如此，今天去廁所時，自己還是被一群孩子堵住了門，反鎖在了裡邊，不論自己怎麽呼喊敲門就是無人開門，換來的只有門外的嘲笑，“怪物”“雜種”不絕於耳，本來沒什麽這樣的詞就像是為他們這種人而生的，又不是沒停過，可這一次，薑介沒繃住他很害怕，害怕不去上課老師會告訴爸爸媽媽，害怕爸爸會來找他，害怕媽媽會不要他，越想越慌張，便瘋狂地敲門推門。可門外的孩子們嬉笑聲更加猖狂，仿佛自己的悲傷與他們的快樂成正比一樣，最後直到上課鈴響，孩子們的嬉笑聲才逐漸散去，可薑介還是沒被他們放出來。過了大概大半節課才有保潔阿姨開門，薑介很感激保潔阿姨真誠地說了聲謝謝，可還沒沒反應過來便被阿姨拎了出來，那嫌棄的眼神，仿佛讓薑介回到了自己流浪的那條大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人們要麽冷漠無視，要麽那惡毒的目光仿佛鬼火一般，將男孩兒灼傷，他們道貌岸然又高高在上，目光如炬燒傷了男孩幼小又無處安放的靈魂，燒穿了男孩無法融入卻拚命跳動的心臟。

　　回到教室，男孩並沒有被老師責備，孩子們或許不懂，但是老師們都知道薑介的養父也就是劉光非常不好惹，那天所謂的反戰演練無非就是想給學校一個下馬威，讓老師們都老實點給薑介小鞋穿。所以薑介回到教室什麽都沒發生，反倒是那些將薑介反鎖在廁所裡的孩子們相互交換眼神，仿佛又要醞釀一個更大的計劃。

　　因為完全不識字，課堂上也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麽，就那麽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個上午。好不容易熬到吃午飯的時間，在食堂又被一個面無可憎的怪老頭處分，說自己儀容儀表不達標，要讓家長接回去，儀容修整達標以後才可以回來上課。就這樣薑介自己吃完舞飯，便被怪老頭拎到了一個很大的辦公室裡，等爸爸來接自己。直到一兩點的時候，劉光才接到通知去接兒子。就在劉光牽著自己走過操場時，薑介無意間看到了高年級的孩子正在上體育課，而那個班裡有一個高高的少年，似乎有些面熟，定睛一看，正是那天暴雨裡追逐自己的那個，好巧不巧似乎他也看到了自己，馮痚那目光就好像要將自己吃掉似的。

　　※

　　“今天在學校開心嗎?”劉光不經意的提問讓他發覺薑介的異常，當自己問出口時，脖子上的男孩輕微地繃緊起小腿，這細微的變化被劉光發現了。

　　想到自己在學校裡碰到之前追趕自己的少年，也就是馮痚，薑介就心情很是複雜，便停頓了一會，緩緩說道:“還好。”

　　“是嗎?要是有人欺負你可要告訴爸爸，你爸可是很厲害的軍官，校長都怕我，何況是那些小屁孩?”劉光拍了拍薑介的小腳背，以示安慰，讓薑介開心一點。

　　“爸爸，剪完頭，能不能請你帶我去趟爺爺家?”薑介想到自己被爺爺帶回家的那一晚，想起那只要生育小貓身上纏這一條項鏈，那個少年追逐自己的原因便是這個，薑介想把項鏈拿回來還給少年。

　　“可以啊！想老頭了?剪完頭我們接上媽媽，一起去爺爺家吃飯怎麽樣?”

　　“嗯嗯”薑介聽到媽媽，也就是那個漂亮又溫柔的年輕女子便開心了一些，用力地點了點頭。

　　※

　　發廊

　　劉光靠在剪發椅旁看著長發快要及腰的薑介，問道:“你想剪成什麽樣的?”

　　“聽你的。”薑介乖巧地想要聽取劉光的一鍵建議，那雙明亮的鹿眼忽閃忽閃的，像是在等劉光的答案。

　　劉光有些頭疼，這孩子怎麽一點兒主見也沒有，於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左手食指明顯感到快要冒出來的小胡茬微微有些扎手，突然想起了些好玩兒的事:“聽我的?我喜歡哪吒的頭型。”

　　“好。”薑介一無所知，他並不知道劉光在說什麽，只知道聽爸爸的準沒錯。

　　劉光沒想到薑介答應得那麽乾脆，有些意外，一旁的理發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劉光，不知道要怎麽下手

　　劉光完全不靠譜，開口就說:“給他照著哪吒的頭型剪，別忘了盤頭。”劉光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說完一揮手示意理發師直接開整。

　　這理發師也不墨跡，直接上手修修剪剪，把過長的頭髮剪了齊肩，隨後齊劉海、小龍須留出來，最後兩個小丸子利利索索地給盤上去，這薑介瞬間就變了樣，活脫脫一小哪吒下凡來。

　　“先生，您看怎麽樣?”薑介坐在發廊的沙發上拿起手機就開始打遊戲，知道理發師跑過來叫自己，結果一抬頭透過理發椅前的鏡子看見裡邊的薑介，一驚:“噗嗤，這小哪吒下凡啊！師傅妙手回春，牛啊！”劉光遊戲也不打了，拿起手機懟著薑介的臉就是一頓拍，邊拍邊笑，還問道:“喜歡麽?”

　　“爸爸喜歡就好。”薑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又看看劉光，感覺比以前扎馬尾的樣子還要小姑娘，但是也沒多說，心想:算了，爸爸喜歡就好。

　　就這樣，劉光領著小哪吒就這麽在街上晃悠，路過的人無不回頭觀望。薑介這才發覺這頭型就算是小姑娘也很少剪，或者根本就是爸爸故意的。

　　劉光就那麽大搖大擺地拉著薑介走在街上，走著走著又突然想到了什麽，便拿出手機對著講到:“勒托，幫我在最近的照相館裡訂一套兒童藝術照。 ”

　　※

　　“好的好的，小朋友頭往右歪一點點，笑一笑，誒對！”一個高大又有些發福的攝影師正趴在地上找一個合適的角度排薑介，

　　正當排得起勁的時候，劉光拍了拍趴在地上的攝影師，道:“師傅，這套衣服不正宗啊！找個紅肚兜套上，才像小哪吒！”全然一幅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那……再拍一套?”攝影師看見劉光點了點頭，便像是聞到了包子的京巴，十分歡脫地從地上爬起來，把相機扔在一旁，屁顛屁顛地跑到衣帽間去刨紅肚兜。當攝影師十分開心地把像是一片紅色破掛布的衣服拿到薑介眼前時，孩子眼裡充滿著拒絕無助地看向劉光，劉光故意撇開頭，看著天花板假裝什麽也沒看見。

　　“小朋友，換上吧！”攝像師感覺今天要賺翻，很開心。

　　薑介很猶豫地把衣服接了過來，十分為難地看著劉光:“爸爸我能不能不穿……”聲音雖小但語氣裡充斥著不情願。

　　“你早這麽說，頭也不用這麽剪！”劉光走到布景裡，帶孩子道衣帽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付了錢就帶著薑介走了。

　　回到那間發廊，劉光找到之前的理發師，道:“推平吧！”

　　劉光在第一小學上過，當然知道頭髮只能是板寸，只不過是想讓薑介有點自己的主見，不然以後準要吃虧。不過薑介的哪吒頭確實很討喜，拍一套回去給小薑看看。

　　很快，頭剃得差不多了，劉光拿下薑介身上的圍布拍了拍他身上的碎發，給了錢就利落地帶薑介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