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裴孝尼說,“你敢十分肯定你的姐姐花遂儀說的是‘不要進去’嗎?”
“並州府調查時也這樣問過我,我想是的,她雖然聲音很小,我想我不會聽錯的。”
“她還穿著生日當天的禮服嗎?”
“是的。不過在她左手中發現了一絲泥土。”
“嗯,這說明在出事的時候,她碰到過沾有泥土的東西,這一點很重要。仵作得出了什麽結論?”
“府衙和仵作都認真調查了這件案子,但沒有發現任何疑點,她身體也沒有任何暴力痕跡,屋內沒有任何破壞之處,找不出任何致死的原因。”
“阿彌陀佛,會不會是毒藥?”我一邊問一邊分析,“你曾提到那日早晨,你的姐姐花遂儀面色蒼白俄而面色鮮紅又轉為淡紅色,以及最後見到她時臉色也是鮮紅,若非身體有舊疾,似乎是中毒之狀。”
“醫生也為此做了檢查,但查不出來。不過我和姐姐從小體弱多病,有時咳嗽或呼吸不暢時都會面色緋紅。”
“那麽,你認為你姐姐的死因是什麽呢?”裴孝尼問。
“盡管我想象不出是什麽東西嚇壞了她,可我相信她是出於精神上的恐懼吧。”
“從她提到的‘不要進去’,你推測她害怕或者讓你避開的是什麽呢?她的屋內有什麽奇怪之處嗎?”
“姐姐的東屋內,有一個漂亮的六折花鳥屏風,有一張臥榻,有一個書案,還有一些小動物的擺件。最驚奇的就是這件琉璃屏風,整體以絳色為基調,素雅脫俗,上面的花鳥如真的一般,姐姐十分喜歡這件花鳥屏風。小時候,我常和她擠在一起坐在榻上,對著花鳥屏風給她講故事,當然都是我編的了,在故事中,她和我都變成一朵小花,在風中飄啊飄,飄到母親身邊,她還說,‘如果繼父發現了怎麽辦?’,我笑著說,‘那我們變成一朵透明的小花,這樣我們就可以隱身飛到母親身邊。’她聽了咯咯咯笑,說我很孩子氣。”此時我們這位“愛哭”的客人又在低聲啜泣了。
裴孝尼攤攤手,趕緊轉移話題,“或許你能再講一下當日生日宴會的賓客,他們的到來距離你姐姐的死亡時間有多久?”
我們的客人終於停下啜泣接著說,“那日日正十分他們先後到了,距離姐姐死亡大概有半個時辰。”
“也就是說,在那半個時辰中,這些賓客都可能到二進院你姐姐的屋裡?”
“我倒沒這麽想,當日人雖多,但我印象中他們都在一進院的大堂之中。”
“但你也不能確定是吧,”他說,“請你講下去。”
“那日,先是繼父最小的弟弟花不殊一家,花不殊娶了京中一貧民女子姓蘇,他們的兒子花喬仁雖然有點淘,但還算討人喜歡,喬仁的妹妹花嬌仁,聽說自小被慣壞了。繼父的哥哥重病纏身,沒法出門,他和妻子都沒參加姐姐的生日宴會,只有他們的獨生女兒花若僅和女婿侯申疾來參加。當然,不能漏了花不渥,他是繼父的小妹妹,但聽說她也被寵壞了,但她又十分聰慧,跟隨繼祖父收集碑帖字畫,她繼承了花家大部分財產,因為女子不能做官,繼祖父非常憐惜她,在他去世時將大部分財產給了她,因此她的三個哥哥非常不滿,從此和她極其疏離多年都不往來,此次若非母親遺言希望繼父的親眷都來,想必我們也不會見到她。那天她來花園莊,顯得比平時更興奮,說她只在繼父結婚時來過一次。”
“自然,
此事對他們打擊也很大,並州府衙調查期間讓他們留在花園莊,整整待了三天,只是在三日中,繼父的妹妹花不渥曾無意中對大家說,‘這就是謀殺’,引起大家的不悅和猜疑。但最終官府也未查出什麽,隻好以舊疾突發自然死亡結案。從那以後,快一年了,繼父再未讓他們踏入花園莊,而我的生活比以往更加孤單。然而就在半個月前,我在無意中看到繼父的一封書信,是她的哥哥花不言寫給他的,信中提到去年生日宴會後的一周,她的妹妹花不渥突然身亡,官府也未查出死因。繼父未將此事告訴我,這讓我感到不安,而更令我驚恐不安的是,由於八月底並州城連續大雨,我的屋內窗欞被大風雨衝壞了,我告知繼父,請他找人修補,但他這一年來,整日閉門念佛,也無心照料我,聽到我的訴說,竟說春天再修,先搬去東屋去住。我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是也無可奈何,只是央求他將姐姐屋裡的屏風搬走,繼父答應了。然而住了這半個月,我時時想起姐姐的話,又想到姐姐和花不渥的死,就內心恐懼無比,常常夜不能寐,而近日總覺身體倦乏,動輒無故淚流不止,越是如此我就越害怕越恐懼,而再過半個月,又是我的十八歲生日,我擔心姐姐的悲劇在我身上重演,但又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和誰訴說商量,恰好昨日是姐姐的周年,繼父請了淺白大師做法事,我才得以聽說你以及求助於你。” “你這樣做很聰明,”孝尼說,“不過這是一件複雜的案子,在決定要采取什麽行動之前,我需要了解的細節還有很多,假若我們今日到花園莊,是否能在你繼父不知情的情況下,查看一下這些房間呢?”
“很湊巧,他談起午後要去連佛寺,很可能下午都不在。”
“好極了,空散,你不介意和我一起去吧?”
“不介意。”
“好的,那我和空散下午過去,那麽,此刻你要怎麽回去呢?”
“我,恐怕周吐已經回去了。”花逐儀有些懊惱。
“這樣吧,我讓仆人用馬車送你一程,空散,你陪她一起,若遇到她的父親,也好有一番解釋。”
“沒問題,時間不早了,我們這就啟程。”我說。
那日早上,我送花逐儀回去倒是一路無事,她的氣色也是比來之前好了很多,只是看得出還是很憂慮。
可是等我返回白玉樓時,孝尼正靠在書案的椅背前出神,見我進來,忙站起來說,“你萬萬想不到,你們剛出門,誰闖了進來?”
“是誰呢?”
“是花逐儀的父親,花不審。”
“阿彌陀佛,想必是跟隨花逐儀的馬車來的,為什麽不和女兒相見呢?又為何花逐儀走了之後,他又來見你呢?”
“哈,開始我也很吃驚,這位看起來儀表不俗但略顯冷漠,他自報家門說是花逐儀的父親,他從淺白大師那裡也聽說過我,對女兒的焦慮他略知一二,但自稱無法開解,倘若我有什麽辦法讓我盡管一試,還邀請你我半個月後參加花逐儀的生日宴會。”
“阿彌陀佛,貧僧有些想不出這是何意?”
“這很有趣,聽起來似乎很關心他的女兒。”
“阿彌陀佛,但他卻並沒為女兒修理一扇窗戶。”
我和孝尼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在這段時間,孝尼一直閉著眼睛。
過了許久,孝尼問我:“空散,你對這一切有何想法?”孝尼靠在椅背上問道。
“在我看來,這件事情有些撲朔迷離。”
“是夠複雜的。”
“可是,如果說花逐儀所說的她姐姐屋裡沒受到什麽破壞,而宴會當日這些賓客也都在前院大堂,那麽,她的姐姐莫名其妙死去時,無疑是一個人在屋裡的。”
“這一點,還需要我們下午去勘查地形,雖然花遂儀也有進屋鎖門的習慣,可是據花逐儀所述,她是聽到慘叫到了二院東屋門口,她看見姐姐出現在房門口,也就是說此時門是開著的,究竟是她回去一直未鎖門,還是她慘叫時跑出去求救自己開的,卻無從判斷。但從反饋的府衙勘查記錄來看,並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蹤跡。”
“那麽,花遂儀臨死前對花逐儀說‘不要進去’,這話聽起來很奇怪,又如何解釋呢?”
“我想不出來,這也是我們下午去現場要勘查的。”
“阿彌陀佛,我在想一種可能,但是卻不該是我出家人該如此想的。”我有些為難。
“你且說來聽聽。”孝尼說。
“也罷,這也只是猜測,我送花逐儀回去時看到莊園外頗感荒涼,但畢竟孤莊獨立,人煙稀少,地上不乏小花小草,我看到有些蜜蜂在飛,這其中會不會有些有毒的蜜蜂,又恰巧飛入花遂儀屋內蟄了她,要知道,這樣的傷口一時是檢查不出來的,況且有些毒性也並非為我們所知。”
“嗯,有意思,如果是這樣,倒也能解釋花遂儀為何不讓花逐儀進屋,也許毒蜂還在。不過倘若如此,在奄奄一息之時,她為何不說‘蜜蜂’或‘毒蜂’,而僅僅關照‘不要進屋’,這可以推斷出她判斷‘某種危險’會長期存在於屋內,因此彌留之際囑咐她不要進屋。”孝尼對我搖搖頭又說,“恐怕並非如空散所說。”
“不過,你方才所說,到提醒了我一件重要的事,據花逐儀說所,花園莊在十幾年前就燒毀花木,不再種植花草,可是經過幾代的經營,想必莊中必有許多珍奇花種。難保其中不會有被人覬覦的花種,或者花遂儀在不知毒性的情況下觸碰了某些花種,而引發了慘劇,不要忘了,她左手中有些泥土,在花園莊,最有可能出現泥土的地方自然是養花的泥土。”
“阿彌陀佛,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不過,這些推理還有些缺陷,也恰恰由於這個原因,我們今天才要去花園莊。我也想看看這些缺陷是不是解釋的通。”
“好了,空散,我們叫他們開早飯了,我特意叫人準備了齋飯,飯後我要先去一趟並州府,希望在那能找到一些有助於我們處理這個案子的材料。”
等孝尼回來的時候,已經快未時。他手中拿著一張紙箋,上面潦草地用毛筆寫著一些筆記。
“我看到了那位已故的花不渥的遺囑,”他說,“也了解到花遂儀母親的遺囑內容,為了確切知道它們的含義和相互的關聯,我不得不計算出花園莊和花宅的進項和潛在的開支,現在,這兩個莊園完全都是空架子。花園莊,很明顯,如果按遺囑兩位小姐從十八歲起每年撥給一定的金錢,即便撥給花遂儀的金錢,就會令花不審每年的收入非常微薄了,更不要說同時撥金錢給兩個女兒了。而花宅,花不渥早些年已經立有遺囑,她沒有子嗣,將花宅和所有字畫都遺贈給大哥的女兒花若僅,實際上除了一座宅院,都是些不知名的書畫字帖,家中只有一個仆人幫忙。無論如何,這都證明他們都有強烈的動機。”
“阿彌陀佛,貧僧有些不明白,難道花宅和花遂儀的死也有關系?”
“花宅的主人花不渥曾在花園莊說花遂儀的死是‘謀殺’,而她本人在回去花宅後一周就莫名其妙也死了,這很難不讓人不聯系,而花若僅、侯申疾夫婦又是直接的受益者,他們在花遂儀死去的當日都出現在案發現場,我不能不考慮這其中可能的關聯。”
“貧僧了解了。”
“空散,你將我的佩劍帶上,此行我們可能會有危險,尤其花不審已經知道我們的存在。但我們還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所以,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就叫小奴仆準備馬車,前往花園莊,此行你能同去,我非常感激。”
未時一刻,我和孝尼已經坐上馬車在去往花園莊途中,午後天氣極好,空氣中散發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泥土清香,馬車所過之處,樹影婆娑,秋意闌珊,此刻我正被窗外初秋清朗的景色所吸引。而孝尼雙臂交叉閉著眼睛,將頭深埋胸前深深地陷入沉思,此時一片落葉飄過,所謂一葉知秋,花謝心逝,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