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玉樓裴孝尼公子,
我從煙波寺淺白大師那裡聽說了你,你曾幫助一些人度過了困境,我將我的情況告知淺白大師,大師很難給我什麽建議,但他寬慰我不要多猜疑,若我一直處於恐懼中,他隻建議我,去白玉樓找裴孝尼施主。
今日淺白大師到花園莊做法事,因此托他將此信函轉交與你,如蒙不棄,當於明日一早到白玉樓拜訪。
謹狀。
花園莊花逐儀
八月十六日
”
我看完了孝尼遞給我的信,對他說:“花園莊,你聽說並州城可有此莊園嗎?”
“近些年並未聽說,不過在我幼時,似乎聽先父提起過,但無甚印象了。”孝尼淡淡地說。
“從來信來,這位花逐儀施主處於恐懼之中,孝尼定要幫她一幫。”
“哈,如果只是平淡無奇的事情,我可愛莫能助。”
我素知孝尼的脾氣,若非案件能引起他的興趣,哪怕只是離奇古怪的小事,他都會投入全部精力,甚至不顧一切也會去解決;但若是平淡無奇的案子,那恐怕任憑誰都無法將他從長榻叫醒。
“阿彌陀佛,無論如何,明日一早這位施主來拜會,希望她的講述能吸引你。”
當日,我留在白玉樓,第二日一早醒來,正要打坐,孝尼敲門進來說,“對不起,打擾你打坐了,空散,但今早,你要先隨我來,我們的客人到了。”
“什麽?——此刻還未到辰時”我有些驚訝這位女施主來的如此之早。
“是昨日寫信的那位小姐,她情緒相當激動,關鍵是她似乎身體有恙,空散醫術高明,與我一同去見她,或許需要你的幫忙。”
“阿彌陀佛,無論如何我會隨你去見她。”之後幾分鍾準備就緒,就同孝尼回到他的房間,這位女施主護著肩部端坐在長榻旁邊的木椅上,這把簡單又雅致的木椅不知道見證過多少委托人。我端詳這位女施主,她低著頭,似乎面色蒼白,身體顯得瘦削,似乎非常疲倦乏力,硬撐著才勉強端坐著。
我走上前道:“阿彌陀佛,施主早上好。”
裴孝尼也走了過去,說:“啊,這是我最好的夥伴,空散高僧,你可以在他面前暢談,就像在我面前一樣,不必顧慮。我看到你有些發抖,我叫人給你去端一杯熱茶。”
“不,我不是因為冷才發抖。”
“那,是為什麽呢?”
“裴公子,我是因為感到害怕和恐懼。”她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頭,我們能夠看到,她確實是處於萬分焦慮之中,眼睛周圍微微泛紅,還有些略微浮腫,面色蒼白,唇無血色,表情萎靡不振。孝尼也上下迅速地打量了她一下。
“你不必害怕。”孝尼安慰她說,“我們會把事情處理好,不必疑慮。我知道,你今天早上坐送菜的車來的。”
“啊,你怎麽知道?”
“我注意到你的裙擺裡卷了幾片白菜碎葉。你一定很早就動身了,而且這輛馬車行駛了一段漫長的路程。”
花逐儀有些吃驚,疑惑地凝視著孝尼。
“這也沒什麽,”孝尼笑了笑,“你一直用手護著肩部,用肘部護住心口,似乎有暈車的症狀,正常人坐這麽久的馬車也要發暈,何況你似乎還身體欠佳。”
“不管你是怎麽判斷出來的,你說的完全正確,”她說,“我卯時就從家裡溜出來,跑到門前馬車必經的路上,我知道這裡會路過連佛寺的馬車,
”花逐儀調勻氣息斷斷續續地說,“車夫周吐是連佛寺的庸力,每日往返並州府城送菜,今早我攔下他的馬車,央求他順路帶我過來的。裴公子,我如果不出門來求助,一定會受不了發瘋的——淺白大師雖然有寬慰我,是他希望我能找你幫忙,我不知道你是否可以幫到我,但是至少這是一絲希望,目前我無力酬勞你對我幫助,但我爭取在今年生日之時,也就是半月後償還你。” “花小姐,我和空散很樂意為你的案子效勞,至於酬勞,如果案子有趣本身就是酬勞,你不必掛懷。現在就請你把可能有助於這件事情的判斷告訴我們吧。”
“好,”花逐儀眉頭就開始鎖起來,回答說,“我的處境可怕之處在於我對於害怕之物依舊模糊不清,我的疑慮完全是一連串的小事引起的。這些事情在別人看來可能很正常或者不重要,即便是淺白住持,他都認為我是猜疑,更何況其他人。裴公子,請你告訴我,我已經感覺到自己身處危險之中,我該怎麽辦?”
“我非常留意你所講的,請繼續說。”孝尼回應。
“如我隨信所言,我的名字叫花逐儀,我和我的繼父住在花園莊,在府城外不遠處,現在孤莊獨立,四迥無人。但是在十幾年前,這裡卻是並州城很美的一處莊園,是我的母親柳氏家族在幾代前創建的。”
孝尼點點頭,“這個姓氏我很熟悉,”他說。
“這個家族一度是並州最富有的家族之一,鮮花的產業極廣,超出了並州城,但到了上兩代,經過揮霍無度之輩,幾近傾家蕩產,加之人口單薄,竟多年未有耳聞了。”孝尼凝視著這位沒落莊園的小姐,說,“請接著講。”
“我的繼父名叫花不審,在十七年前娶了我的母親,他曾做過朝散大夫。那時母親是花園莊的少主人,丈夫早亡,又無兄弟姐妹支持,我的母親就再婚了。我和我的姐姐那時都不足兩歲。花園莊雖然遠不如前,但仍能為母親帶來富足生活。可是不到一年,母親生病,病情惡化,她就立下遺囑把花園莊和所有財產都遺贈給繼父,但附有一個條件,將我和姐姐養育成人,在我們十八歲開始,每年要撥給我們一定數目的金錢,直至結婚。且要在我們十八歲生日當天,邀請繼父的親眷參加聚會,作為開始履行條件的見證。沒多久後,我們的母親就去世了。在這之後,我的繼父就辭去朝散大夫,帶我和姐姐就在這花園莊生活,我母親遺留的錢足夠應付我們的一切需要。”
“但是,在母親去世以後,我們和繼父的生活發生了可怕的變化。起初,繼父的兄弟們看到兄弟辭官,回到花園莊,都十分高興,親人可以團聚。可是他卻一反常態與親友們不相往來,把自己關在花園莊,不久之後,將原來花園莊原本的庸力、仆人都遣散了,隻留下一個照顧我和姐姐的乳母,不僅如此,他似乎十分厭惡花園莊的花花草草,竟然在一怒之下將所有花草連根燒掉,脾氣也變得暴戾和容易發怒,我和姐姐自小就不敢與他說話,看到他也都敬而遠之趕緊躲開。”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花逐儀自己都有些驚訝,我觀察她面色好了許多,許是積壓胸中的話終於說出的原因。
“通過這些情況,你不難想象我和我的姐姐花遂儀的境況,沒有親友往來,甚至沒有仆人,在我和姐姐七八歲的時候,乳母也被辭退了,在童年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的生活都是一片灰暗,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母親的家族擁有很多藏書,母親和她的前輩們都愛花如命,也都悉心研究和發展諾大的花園莊,這一嗜好被我的姐姐花遂儀繼承了,她閱讀了母親留下的很多書,只可惜她只有十八歲就去世了。”說到這裡花逐儀有些哽咽,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
“這麽說,你的姐姐已經死了?”
“她剛好是去歲死的,我想對你說的正是有關她去世的事。你可以理解,過著我剛才所敘述的生活,我們幾乎看不到任何同齡人哪怕是親戚長輩。不過我們有期盼的事情,就是姐姐的十八歲生日,按照母親的遺囑,屆時會有盛大的聚會,親友們都會到訪,姐姐也會有自己支配的金錢,也許我們有機會像今天我溜出來一樣一起出去玩。”還未說完花逐儀已泣不成聲,無法繼續講下去。
裴孝尼隻好站起來,無奈地攤攤手,任憑花逐儀先哭一會,我也一時手足無措,好在侍童及時送來一盞茶,她才慢慢穩定情緒,繼續講下去。
“終於盼到姐姐花遂儀十八歲的生日當天,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奪去了我唯一的姐姐和夥伴。”
孝尼又坐回書案旁的木椅,看著我們的客人。
“請把細節說的準確些。”他說。
“我會的,那一天的所有一切已經無法從我的記憶中抹去。我已經說過,花園莊是很古老的,是經歷了幾代人的,這座宅院有三進,第一進為主院,有門、有堂、照壁和回廊,院子很大,第二進有正屋和朝南方向的東西屋,院內有灶,第三進只有一個後房。而我們就住在第二進院子裡,繼父住正屋,姐姐和我分別住東西屋,這些屋子彼此不相通,但是有一條連接一進院的回廊的小遊廊將三間屋子連在一起。我講清楚了沒有?”
“非常清楚。”
“發生不幸前一個晚上,由於第二天要迎接賓客,我的繼父就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我由於異常興奮就跑到姐姐屋裡一起聊了會兒天。
“‘告訴我,逐儀,’她說,‘你想母親嗎?’
“‘嗯,想,’我說。
“‘如果能為母親做一件事,她一定泉下有知會開心吧。’
“‘嗯,什麽事?’
“‘等明天我告訴你,明天我帶你去祭拜她。’
“‘嗯,明天是個大日子,你要養足精神,早點休息吧。’
“‘好,你也回去休息吧。’她扭頭對我笑笑,給了我一個擁抱。接著我把房門關上。不一會兒,我就聽到她將門拴落下的聲音。”
“什麽?”裴孝尼問,“這是你們的習慣嗎?夜裡將自己鎖在屋裡?”
“總是這樣。”
“為什麽呢?”
“從小繼父讓我們出門進門都將門鎖好,他擔心我們的安全。”
“是這麽回事。請你接著說下去。”
“那天晚上,我開心地睡不著,既想知道姐姐為母親做了一件什麽事,又興奮地期待明天賓客盈門的大日子,大約是醜時, 我在半夢半醒間,聽到姐姐屋裡有什麽東西掉地的聲音,我爬起來側耳傾聽卻沒再聽見什麽,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第二日一早,我早早醒了,去敲姐姐的房門,她也起來了,只是看到她時,臉色雪白如紙,整個人羸弱無力,我沒來得及關門,趕緊扶她到臥榻,詢問她哪裡不舒服,要不要請繼父過來,她搖搖頭說略歇一歇就好,讓我將她的生日禮服找出來,我就按她的吩咐做了,說也奇怪,也就是歇息了幾分鍾,她似乎好多了,面色也由白轉紅,是鮮豔的紅色,我想她是太過開心,我又去從灶前取些水晶粥,和她用過早飯,又略歇了歇,看她的面頰又轉為淡紅色,精神也似乎大好,又幫她換了禮服,就和她匆匆去到前院幫忙。就在兩天前,繼父從連佛寺的雇工那裡請來幾位臨時庸力,在一進院的主院和大堂進行布置以及做些賓客飲食的準備,見我和姐姐走出來,他似乎也很高興。”
“那日快到午時,客人還未到,姐姐有些不適,先回房間歇息。等到日正十分,客人們陸續到了。姐姐還未醒來,我正打算去叫她,突然聽到一聲慘叫,我聽出那是姐姐的聲音,我衝到了二院東屋門口,我看見姐姐出現在房門口,她的臉色鮮紅,整個身體像喝醉酒一樣搖搖晃晃,我跑上前邊抱住她,她已無力跌倒在地,當我俯身要再抱她時,她抓著我的臂膀,在我耳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不要……進……去,”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已經說不出話了,繼父和其他人趕來時,她已不省人事,很快就死亡了。這就是我親愛姐姐的悲慘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