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貧僧承認並不能領會你說的話。比如，你怎麽推斷出這個人是個老派的人?”

　　孝尼將襆頭倒扣在長幾上，“這是一個形製的問題。”他說，“我朝已經不流行平頭小樣的襆頭樣式了，而他還在使用舊式形製襆頭，不能不說是老派吧，甚至還有些固執呢！”

　　“那麽他家道中落又是怎麽推斷出來的呢?”

　　“這頂襆頭，顯然已經多年，你瞧這絹羅絲綢的內裡，盡管現在大大褪色，但繡著的栩栩如生的白桃，絲毫不掩它曾經的華貴。如果這個人只是老派，只是顧戀古舊之物，完全可以將這頂襆頭‘收藏’在家中，再另尋舊式形製的襆頭使用，而他顯然沒有買別的襆頭，那麽毫無疑問，他已經家境清寒走下坡路了。”

　　“噢，這一點當然是很清楚了，但是說這個人‘頹廢’，又說他‘有自尊’，這是怎麽回事呢?”

　　裴孝尼笑了起來，“破曉時分，他就趕路‘去領’八月十五日夜的點心匣子，若非事先約定，就是讀書人的自尊作祟，不允許他白天‘光明正大’地去領寺院的施舍，而他正值青壯年，若非頹廢，怎會去領施舍?”

　　“孝尼的意思是說，這點心匣子來自寺廟的施舍?”

　　“有可能，哪有點心鋪在卯時開門，也未有卯時去拜客之禮，而並州城八月十五日從辰時開始各寺廟設面湯、餅食，但需要提前時間準備。不過……我猜測這期間一定出了什麽差錯，這點不為我們所知。”

　　“貧僧還有疑問，其一，據貧僧所知，並州城所設的面湯、餅食只是普通食物，譬如貧僧所在寺廟，也不曾用上好的點心去裝一個匣子去施舍眾人;其二，依貧僧推測，此施主只是趕夜路路過此地，遭遇一劫，點心匣子既非當日購入，他也非此時拜訪親友。”

　　“哈，就是這樣，你也作出了你的推論，我的朋友。”裴孝尼笑了起來。

　　“此外，還有幾點，”孝尼繼續他的推論，“他是個深居簡出的人，甚至有足不出戶的傾向，身體羸弱，是個中年人或者遭受摧殘的年輕人，已有白發。這些都是通過對襆頭內外周密檢查推斷出來的。除了襆頭跌落沾上的沙粒和灰塵，大部分是房間裡的柳絮和落灰，這說明這頂襆頭自今春後大部分時間是放在房間裡的，沒有被撣撣灰，而據霍衛士所說此人是青年人模樣。”孝尼一邊說，一邊用小鑷子從襆頭反曲朝上的兩腳處找到一根白發。“瞧，這是找到的第二根白發，這些清楚地證明他身體羸弱有早衰的跡象，自然也證明了他深居簡出無人對他看顧的情況。”

　　“你的推論似乎言之有理，可是這位施主的妻子，你是如何推斷出來的?”

　　“哈。”

　　“貧僧的意思是，這位施主可能並未成親。”

　　“不可能，因為八月十五日他正要拿著那盒上好的點心匣子送給他的妻子以示好，可別忘了，匣子裡有一張花箋，寫著”白桃氏敬收”，而他的襆頭上繡著一個白桃，若非是她的妻子，反而生出怪異了。對了，花箋上的字跡很雋秀。”

　　“你對每個問題都做出了解答，孝尼，你太聰明了。”我笑著說。“但既然這件事，除了這位施主失去一頂舊襆頭和一盒點心，並未造成其他傷害，也算幸運了。”

　　裴孝尼正要回答我，只見推門闖進來一個人，小奴仆都未攔得住他，是並州府衙的霍衛士，只見他茫然吃驚，臉漲的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那匣子點心，

裴公子！是那匣子點心，裴……裴公子！”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噢，點心怎麽啦?莫非有毒嗎?”孝尼從長榻上起來走到霍衛士身邊，仔細端詳著他，似乎在觀察他‘中毒’的跡象。

　　“不，裴公子，你瞧我娘從點心裡發現了什麽！”他伸出手，在他手心裡是展現著七顆閃著迷醉動人光芒的金色珍珠，這珍珠細膩而璀璨，互相碰撞閃閃奪目。

　　裴孝尼驚歎一聲，“天啊，霍衛士！”他說，“這真是上好的珍寶啊！不過我想你認識它們。”

　　霍衛士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是，這恰恰是漉月莊失竊的七顆金色珍珠！不過，這不是我偷的，裴公子……你能為我證明。”霍衛士終於恢復了些許平靜。

　　“是，不用擔心。關於珍珠，我最近聽說過並州府有關這七顆珍珠的案子。”

　　“是的，”說著霍衛士從懷裡拿出一紙榜文，裴孝尼掃視了一眼這榜文，見上面寫著:“‘漉月莊’金色珍珠失竊案”， 八月初十一日，並州府轄內漉月莊七顆金色珍珠失竊……，自知行盜者，可即來自首，即除其罪。”

　　“哼！竟然沒有賞格！”裴孝尼若有所思地說，順便將榜文扔到一旁。“既然已經找到了珍珠，沒有賞格雖然令人不悅，但霍衛士何不上報結案?”

　　“裴公子，當初漉夫人要府衙發布榜文，要求務必不要寫賞格，且追回金色珍珠是小，一定要捉住竊珠之人。”

　　“阿彌陀佛，這就奇了。”空散說。

　　“哈，那我們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是，把從被竊的金色珍珠為起點到漉月莊附近小路上撿到的那盒點心為終點的一系列事件按順序理清楚。就是這七顆金色珍珠，它們來自那個點心匣子，那個點心匣子來自白桃氏的夫君白相公，關於這個白相公的舊襆頭以及所有它的特征分析我已經和空散高僧討論過了。因此現在我們要認真地找到這位白相公，並且弄清楚他在這件神秘事件中扮演什麽角色。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用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府衙再張貼一張榜文，不過還需要有勞霍衛士。”

　　“好，我速回向薑法曹稟告，榜文說什麽呢?”

　　“拿筆墨來。好，下面就是我要說的:

　　‘茲於漉月莊小徑撿到點心匣子一盒和襆頭一頂。白桃相公請於今日酉時一刻到白玉樓詢問，即可領回原物。’

　　這樣寫簡單明了。

　　“好，我稟明後馬上張貼，可是他會看到這個榜文嗎?”

　　“當然會，因為丟失這兩樣東西，對一個窘迫的人來說，損失也算是慘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