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幻境之人　　北國之秋，一如既往的不帶絲毫寒意。暖風和煦，萬裡無雲。

　　在北國的最北端，澩山山脈蜿蜒綿延近千裡，五座主峰高聳入雲。山峰之間時常有異彩光芒流過，引得世人浮想聯翩。或猜那是神仙下凡，或猜那是高人出行。

　　南端朱雀峰下，有一村落，名曰“聖啟”。這名字聽來霸道，總會讓人覺得是一處強盛繁榮之地，而事實卻是自三百年前一場大變故之後，聖啟村已成窮鄉僻壤，時至今日戶不足八十，人丁不超兩百。聖啟村人不憶往昔輝煌，隻盼活在當下，種田打漁、織布農桑，倒也樂得自在。

　　在聖啟村外北邊三裡，有一處神殿廟宇。此廟原本佔地極廣，有方圓近五裡，甚至比整個聖啟村還大。然而昔日鼎盛的香火早已不續，四方的高牆只剩殘垣，所有的神像也都破碎成了泥塊斷磚。整個廢墟甚至沒有剩下任何一樣東西能夠昭示當年這神殿是如何一般模樣。

　　廢墟當年的主神殿並未完全坍塌，還余下東面一塊高牆能夠遮風擋雨。就在這牆根之下，此刻正蜷縮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乞兒。

　　沒有人知道他是哪裡來的。聖啟村戶數不多，所有人都相互認識。哪家有小孩兒，又長成什麽模樣，大家都清楚得很。這小乞兒大家都不認識，自然是別村的。但是最近的村落離聖啟村也有三百裡之遠，一個三四歲的小乞兒又如何能跑到這裡來呢。

　　小乞兒出現在神殿廢墟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聖啟村裡雖然沒有人家願意收留他，但還是時常有好心人送些食物來，使他沒有餓死。不過饑一頓飽一餐的日子終究使得他面黃肌瘦、皮包骨頭，好一副慘淡可憐的模樣，只剩下一雙烏黑的眸子還算明亮透徹。

　　這一日正午，豔陽高照。一個跛足村婦領著四五歲的女兒去給田裡的男人送飯，折返回村時路過廢墟。那小女孩一蹦一跳地在前面走著，忽然轉眼望向主神殿的破牆，對村婦道:“娘，你說裡邊的那個小乞兒還在麽?”

　　村婦聞言停下一瘸一拐的腳步，眼神哀傷地朝破牆打望了一眼，長長地歎了口氣，然後伸手撩開蓋在腰間籃子上的花布，摸出個啃了一半的灰面餑餑來，遞給小女孩，道:“娘腿腳不方便，你進去看看，如果他在，就把這個給他吧。”

　　小女孩“嗯”了一聲，接過餑餑就朝神殿跑去，繞過幾根橫在地上的灰石斷梁後，來到了高牆前。那小乞兒這時正望著天出神，忽然見了小女孩手中的餑餑，頓時咽了咽口水，目光鎖定此處，再也挪不動半分。小女孩上前幾步，把餑餑遞到了小乞兒的面前，柔聲道:“給你，吃吧。”

　　小乞兒聞言一把抓過餑餑，塞進嘴裡狂嚼起來，由於嚼得太快，嘴角流出不少口水和面渣。待小乞兒吃得差不多了，小女孩蹲下身來，問道:“喂，你叫什麽名字?”

　　“名……名字?”――小乞兒眼中全是無盡的迷惘與困惑，呆滯地道，“不……不知。”

　　小女孩又問道:“那你是從哪裡來的呢?”

　　“不……不知。”

　　小女孩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嘴兒一厥，嘟囔了一句“原來是個傻子”，便轉身找村婦去了。小乞兒目光呆滯地凝望著小女孩兒遠去，半晌後嘴裡終於擠出一句“我……我不是傻子……不過……謝……謝謝”。

　　待小女孩遠去之後，小乞兒忽然泛起一陣心酸，幾乎要哭出來。但他最終忍住，隻用力吸了吸要流出來的鼻涕。

一吸之下卻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淡香，那香氣素雅幽魅，沁人心脾。小乞兒覺得奇怪，望向小女孩兒遠去的背影，呢喃的道:“好……好香。這……難道是她……”　　正當小乞兒出神之際，忽然聽得那小女孩大聲喊道:“娘你快看！天上有仙人！”

　　順著小女孩兒的所指，果然見天上劃過了一道長長的綠光，如同一顆綠色的流星行過天際。村婦見狀臉色忽然一變，扔掉了手中的籃子，抓起小女孩的手就跑，也不顧自己的跛腳跑起來甚是吃力。

　　“女兒記住，那不是什麽仙人，以後看到這種光出現，一定要立刻回家躲起來。”

　　村婦雖然一瘸一拐的，但跑起來並不慢，眨眼間便和小女孩一起成了遠處的兩個小黑點。她臨末時最後的話把小乞兒也嚇到了，使得小乞兒連忙跑到廢墟中的石縫中躲了起來。但不知為何，小乞兒卻對那綠光十分在意，最終忍不住好奇，從石縫中探出了眼來。

　　那綠光眨眼間便倏然放大，竟是一位白袍老者背著一個六七歲的男童，腳下踩著一把青綠色的巨劍禦劍飛行而來。片刻之後，老者便落在了高牆之外。

　　只見那老者著了一身華貴的白袍，上穿無數金絲銀線。他面皮微黃，金棕色發須，須末帶有淡淡的綠光。頭頂一座山形亮金冠，用一把比兩肩略寬的細小長劍束住。再看那男童，雖眉清目秀眼神清澈，卻衣著襤褸肮髒邋遢。兩者對比，好不奇怪。

　　落地之後，老者先將男童放下，然後大手一翻，便見那青綠色的巨劍熒光一閃，縮小成了一把三尺三寸的長劍飛到老者的手中。那劍如一塊完整的絕世碧玉般通體碧綠晶瑩，且閃耀著奇異的光芒，劍身樣式古樸，刻滿了無人能懂的上古銘文。

　　老者將男童帶到一處階梯旁坐下，眼神中盡是不舍與擔憂，他語重心長地道:“破兒，你是為師最珍愛的徒弟，為師著實舍不得你，你可當真願意這麽做?”

　　那被喚作“破兒”的男童雖小，但眼神中卻有一股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成熟與堅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師父既有宏願，徒兒自當為此獻身魔窟，決不反悔！”

　　老者既欣慰又苦澀地笑了笑，眼中盡是憐愛，他道:“那好，你一定要記住為師跟你交代的每一句話，在魔窟裡小心行事，切莫暴露了自己。”

　　言畢，老者又將長劍放大成巨劍，禦劍而去。

　　小乞兒見老者走了，膽子大了些，把整個頭都探了出來。他心中奇怪，覺得那老者並不像什麽大奸大惡之人，為何那村婦會如此恐懼呢。但他卻始終不敢出來，隻隔得遠遠地望著那男童，一望就是三個時辰。

　　夕陽西沉，小乞兒終於覺得在石縫中憋得難受，便鑽了出來，哆哆嗦嗦地走到了男童身邊。男童見了小乞兒，眼珠兒一轉，便想到了什麽。便見他眉頭一皺，眼中露出一絲凶光，從坐的台階上跳了起來，指著小乞兒的鼻子喝問道:“你什麽時候到的這裡！”

　　小乞兒心中一慌，不知為何謊言竟脫口而出――“我……我剛到的這裡……剛到的。”

　　男童聽了似信非信，但眼中的凶光逐漸消失。

　　小乞兒被驚嚇得不輕，心道“原來他們這麽凶，好似要吃人似得，果然是壞人”，轉身便欲逃走。

　　正在此時，昏暗的天空中卻傳來滾滾的雷聲。小乞兒和男童下意識地一抬頭，只見天上此刻竟然出現了赤橙黃綠青藍紫黑八道異彩光芒，綠色的光芒當先而行，其余七道由黑色的光芒引領，對綠色光芒緊追不舍。

　　男童見狀立即一把抓過小乞兒，將他再次拉進廢墟的石縫中藏了起來。

　　眨眼之間，八道異彩光芒悉數落在了高牆之外。眾人皆收了禦空飛行之器，捏在手中作為兵器。另外七個小乞兒沒見過的人當中，以從那黑色光芒中走出的人為首。

　　只見他身形清瘦，目光雪亮。白眉黃須，黑發飄逸。一身玄袍素淨淡雅，手中長劍通體透明。他迎風而立，英氣勃發，頗具仙風道骨。

　　玄袍人道:“你以為你得了這把冠絕天下的聖劍就天下無敵，能在澩山五大峰來去自如了?嘖嘖嘖，你雖有劍聖之名，但顯然還遠遠駕馭不了這把聖劍。”

　　白袍老者負手而立，左腳劃了個半圓，右手中聖劍劍尖指地，凜然道:“妖孽！爾等鳩佔鵲巢欺瞞天下，自以為能顛倒是非扭曲黑白，卻逃不過老夫法眼。老夫本意來搜查你們的罪證，但既然暴露，那當戰便戰吧。想取老夫項上人頭，且看爾等是否有這個能耐！”

　　玄袍人冷笑一聲，拋起手中通體透明的長劍，雙手合十而立。頓時，如黑墨在清水中散開一般，一股強橫無比的力量以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氣體形式從玄袍人體中溢出。忽然之間，恍如天塌下來了壓在這神殿廢墟上一般，整個神殿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壓抑無比，每個人的耳中都“嗡嗡”作響。

　　白袍老者亦被這股氣息給壓迫得倒退三步。但見他身體微微前傾，右腳抬起狠狠一踏。便聽得“轟隆”一聲，神殿的岩石地面赫然被他踏出了一個三寸來深的凹陷，龜裂之橫更是綿延至玄袍人腳下。如此，白袍老者終於穩住身形。

　　而此時玄袍人身後出現了一個十多丈高的巨大人形黑影，細看之下，那黑影白眉黃須、黑發飄逸，正是玄袍人模樣。

　　白袍老者見狀眼中掠過一絲驚駭，但旋即恢復正常。他立即在原地舞開手中聖劍，只見那劍破空之時總會在空中留下虛影，他舞得又快，眨眼間便有千余把幻影劍縈繞在他周身。待白袍老者持劍往玄袍人身上一指，所有的幻影劍立時便朝玄袍人攻去。

　　玄袍人冷冷一笑，大喝一聲:“看招！”――他身後那黑影突然張開雙臂，從黑影寬大的袖袍當中也飛出了千余把幻影劍，直奔白袍老者而去。

　　好幾千把幻影劍如黑雲壓城般鋪天蓋地。兩邊劍影一經相接，當即轟隆爆炸，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黑綠相間的環形衝擊波散開來。衝擊波所過之處，狂風大作、土地震顫、岩石粉碎，恍若地震海嘯一般。

　　衝擊波源頭的兩人各被震退十余步，雙腳硬生生地在岩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兩丈多長斷斷續續的劃痕。兩人正欲再戰時，卻忽然聽得一聲大哭――

　　“哇！娘……爹，你們在哪裡啊……救命啊……神仙打架拉……”

　　哭喊之人正是那男童，他忽然從石縫中鑽了出來，大哭著亂跑。可沒跑出幾步，便被地上亂石絆倒，頭朝下重重地摔下去，立時磕昏了。小乞兒一時間不知所措，心中又怕，只在石縫中蹲得更深了，動也不敢動。

　　白袍老者面露吃驚之色，轉頭大聲問道:“這裡怎麽有小孩！”

　　玄袍人卻一言不發，趁著白袍老者轉頭之際左手化作劍指，突然指向白袍老者。便見一道凌厲的黑光呼嘯著朝白袍老者心房而去。

　　白袍老者聽得風聲有異，轉身提劍便擋。哪料黑光的角度刁鑽，最終“噗哧”地一聲擦到了他的手腕上。他手上吃痛，一時拿捏不穩，那青色聖劍當即飛起，朝小乞兒的所在飛了過去，落在了石縫當中。

　　頓時，白袍老者驚慌失措，化作一道白影瞬間移至石縫外邊。他低頭一看，卻見石縫中除了小乞兒和碎石斷磚以外，哪裡有他的聖劍。他一把提起小乞兒，聲嘶力竭地吼道:“我的劍呢！我的劍呢！”

　　小乞兒正欲回答，卻突感右手掌心一陣鑽心的劇痛襲來，恍如皮被剝了、肉被撕了、骨頭被碾碎了一般。這即便是成人也無法忍受的劇痛自掌心而起，瞬間蔓延全身，小乞兒連痛哭嚎叫都沒來得及，便立時昏厥了過去。

　　白袍老者大怒，額上條條青筋綻出。他一把將小乞兒扔到地上，正欲再找，卻又聽得背後風聲有異。他立即飛身躍開――“轟”！一道黑光襲來，把他之前所在的地方炸成了一堆齏粉。

　　“罷了！罷了！罷了！”――白袍老者連聲怒歎，失去了聖劍之後，他不敢再繼續迎敵，右手手腕一轉，便見其掌心忽現一道青綠色的銘文印記。那些印記樣式古怪，和先前那聖劍卻決計不同，呈環形排列在他掌心之上。銘文一現，他掌心中綠光立時倏然放大，卻變成了另一把綠色長劍。但這劍和之前的那聖劍相比，顏色暗淡了許多，劍身也沒有奇異的光芒，更沒有銘文。雖然也不會是凡品，但顯然和那突然不見了的聖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白袍老者立時將這劍放大成巨劍，踏了上去，禦空而行。駕馭著這一把劍，他的速度倒快了許多。跟隨玄袍人而來的六人見狀立時放大自己的武器，也化作一道光束，向白袍老者追去了。

　　隻是那玄袍人並未去追，他走到小乞兒身邊，將他抱起，放在一塊斷梁上。看著髒兮兮的小乞兒，玄袍人伸出左手拇指輕撫鼻梁，眼中幽光流轉，神色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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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迷的小乞兒的卻像是做了一場夢。

　　他睜開雙眼時發現自己是站著的。環顧四周，這裡是一個莫名的地方，四周空無一物，黑漆漆一片。隻是極遠處卻又有無數點點亮光，如夜空繁星一般。耳畔傳來些許叮叮咚咚的聲響，如風鈴、似空竹。

　　站在這地方，恍如置身於星空銀河般夢幻，直讓人目眩神迷， 如癡如醉。

　　小乞兒低頭，赫然發現腳下竟是懸空的，不過光腳丫的觸感卻告訴他，他似乎正踩在一塊肉眼根本看不見的地板上面。也正是這一低頭，小乞兒忽然發現自己此刻正赤身露體，渾身上下竟沒有一絲遮掩。

　　忽然間，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小乞兒慢慢地轉過頭來，發現有一個小女孩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的背後，此刻正眼神迷離地看著他。

　　這個小女孩看上去和小乞兒一般大小，隻有三歲左右。她大眼睛薄嘴唇，高高的鼻梁深深的眼眶，一頭散發著奇異光芒的綠色熒發很短，緊致地貼在她頭上。而且她也是渾身赤裸，沒有穿著任何東西。

　　兩人四目相望，沒有一絲一毫的雜想邪念，隻有人之初時那最純潔最善良的眼神交互。

　　小乞兒突然問道:“喂，你叫什麽名字?”

　　“名……名字?”――小女孩眼中全是無盡的迷惘與困惑，呆滯地道，“不……不知。”

　　小乞兒又問道:“那你是從哪裡來的呢?”

　　“不……不知。”

　　小乞兒無奈地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原來是個傻子”。

　　“不……我……”――小女孩兒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同時她渾身上下的皮膚忽然泛起一陣奇異的綠光，晶瑩剔透恍如溫潤的碧玉。她道，“我不是傻子。我……我隻是把所有的事都忘了，好像睡了一覺，醒來時……醒來時……”

　　“哦，我知道了。”――小乞兒聽了，眼中忽然有光芒流過，他道，“原來，你和我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