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吾名蒼穹 小乞兒即是如此。
數月之前,他恍如從亙古的長夜中醒來。他覺得自己好似已經睡了幾百年,然而審視自身,自己卻不過是個三歲的孩童。他知道頭頂那蔚藍的是天,知道腳底那厚實的是地,知道自己是一個人,好似還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然而仔細回想,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記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不知道自己從何處而來,又要向何處而去。
就如狂風中的一根飄絮,孤寂、落寞。他欲掙扎,卻無依無靠。
小乞兒睜開了眼。這一次,他是躺著的。那蔚藍的天和厚實的地告訴他,這一次他是真的醒來了。
剛才那恍如星空的夢幻空間,和那個同病相憐的女孩,都是昏迷時的幻覺嗎?
小乞兒坐起身來,首先看到的是眼含精光的玄袍人。緊接著,是身旁那個叫“破兒”的孩童。那孩童在昏迷時被玄袍人抱到了小乞兒的身邊,此時也正好醒來,他用髒兮兮的手揉了揉頭上被磕的地方,坐起身來。
玄袍人微微一笑,淡淡地道:“你們倒是終於醒啦,身體都無礙麽,有沒有什麽地方還疼的?”
小乞兒第一反應便是去查看致使自己昏迷的掌心。那撕心裂肺的劇痛仿佛還在心間,然而一眼向右手掌心看去,掌心卻並無異樣,而且此刻非但不疼,反而還有一種溫潤自掌心綿延全身,這感覺說不出的清爽舒適。
兩個孩子都搖了搖頭。
玄袍人愣了一下。小乞兒還好,全身上下並無外傷,說不疼也就不疼了。可這男童額上分明紅腫正重,卻說不疼,想來性格甚是堅毅,不覺間對他有了一絲好感。玄袍人笑道:“你們都是聖啟村裡的人吧,既然已無大礙,來,你們引路,我送你們回去。”
兩個孩子聽得此言,俱是沉默。
玄袍人不解,問道:“怎麽了?”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道:“我不是這個村子裡的人。”
玄袍人眉頭微皺,道:“哦?那你們姓甚名誰,是哪裡人?”
那年齡大些的孩童突然跳起,然後又跪下,略帶哭腔地道:“我叫龍破,從未見過我的父母,自幼孤苦伶仃,從記事起就一直跟著一個老爺爺乞討,連名字也是他給我取的。我不知道我是哪裡的人,隻是前些年老爺爺病死了,從此我無依無靠,沿街乞討,前些日子才到的這裡。還望神仙爺爺能夠收留我,不管是看門也好,掃地燒火也好,不求任何報酬,只求一日三餐,從此有一個棲身之所。”
說完,龍破也不顧額上還紅腫著,不住磕頭乞求。隻是不知怎地,他額上此時冒出了絲絲冷汗,一邊磕頭,眼睛的余光還往一邊的小乞兒身上掃去。小乞兒聽了龍破的話,心中一凜,覺得好似哪裡不對。但此刻他腦中更多的還是在回想那如夢如幻的星空和亦真亦假的小女孩,一時之間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玄袍人伸手扶住龍破,讓他別再磕頭,然後對小乞兒問道:“那你呢?”
小乞兒一怔,眼神黯淡,極小聲地道:“我……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從哪裡來的。我好像睡了很久……醒來……醒來就什麽都忘了……”
玄袍人和龍破幾乎異口同聲地道:“難道是個被遺棄的傻子?”
小乞兒見兩人都這麽說,便也懶得去爭辯。但這麽一來,兩人更堅定此想法。龍破更是放下心來,冷汗消失,不再去看小乞兒。
此時天上異彩光芒流過,
六道霞光倏然而至,落在玄袍人身後。當中一人上前在玄袍人耳邊低語了幾句,玄袍人聽了後面無表情,隻微微點頭,道了聲“知道了”,便讓他退下。 玄袍人再轉過頭來看著兩個孩子,神色凜然地道:“我並不是什麽神仙,而是這附近山上‘天罰古國’門下玄武神殿大護法。”說著,玄袍人抬手往北邊那隱約可見的朱雀峰一指,接著道,“我們號稱‘古國’,卻不是一個國,而是一個習武修煉的門派。”
“要入我門下倒也不難。隻是入我天罰古國為我門下弟子,則注定多災多難。為古國複興、為匡扶正義、為天下蒼生,一生將行於刀光劍影之中,稍有不慎,便命喪黃泉,你們可願意?”
那龍破臉上忽現敬佩之色,朗聲道:“我流浪時曾聽說過天罰古國乃正道巨柱,為世人所景仰,今若能入古國門下,實乃三生有幸。我甘願入門,無論前路如何艱險,此生決不反悔。”
玄袍人等眾人聽他讚揚古國,均露悅色。又見他六七歲而已,雖隻是流浪乞兒,說話卻甚是得體,且言語堅毅,神色中更是隱隱透露出一股英氣,看來慧根定然不淺,若收入門下悉心栽培,他日成就定然不凡。故眾人更是欣喜,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好!那你就跟著我回古國吧。”玄袍人撫須而笑,旋即轉眼望向小乞兒,又問道:“你呢?”
小乞兒一愣,眼神茫然,呆呆地道:“我……我不知道。”
這小乞兒和龍破一對比,雖年齡上還尚有差距,但總歸給人低龍破一等的感覺。眾人見之,倒不覺得厭惡,隻覺可憐可歎。
玄袍人看了小乞兒一眼,說道:“那你可願意跟我們走,暫且有一個棲身之所,待日後長大,你若不想入我門下,再自行離去。屆時你也應當在古國學有一門手藝,離開之後可以自行謀生,不會像你現在這般可能會餓死荒野。”
小乞兒抬頭,突然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你們是壞人麽?”
眾人皆是一愣。玄袍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轉頭往南方望去,歎道:“我天罰古國自認秉持正道,多行俠義。不過偶爾為了警示世人,也會采取非常手段。因此總有鼠目寸光之人汙我古國是邪魔外道。”
小乞兒仿佛是沒有聽懂,又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那我跟著你們,會變成壞人麽?”
玄袍人重新轉過頭來,深深地看著小乞兒,道:“正邪之道存乎你心。若你本性奸邪,那你即便身處極樂天堂,你也是邪魔;若你本性善良,那你即便身處惡鬼地獄,你也是聖光。我們天罰古國門人是不是壞人,和你究竟會變成什麽樣的人,其實並沒有關系。”
小乞兒顯然不是很明白玄袍人的意思,聽得一臉茫然。但這時突然想起來面前這玄袍人和那不見了的白袍老者是敵對的。而小乞兒對那白袍老者唯一的印象便是他把自己一把拎起來,凶神惡煞地狂吼,然後一把扔了出去。
想來會對一個孩子做出這種事情的自然不會是什麽好人。那和他作對的自然便是好人了。於是小乞兒眨了眨眼,對玄袍人道:“嗯……我覺得你們是好人。好,我跟你走。”
龍破瞥了瞥嘴,對小乞兒道:“天罰古國幾百年來行俠仗義,鏟除奸邪,自然是大大的好人。這尊受世人敬仰的超然門派,又怎麽會有壞人呢。他們願意帶你回天罰古國,那是你三生三世修來的福分,你居然還推三阻四,真是不知好歹。”
小乞兒沒有搭話,隻是看著玄袍人。
眾人見六七歲的龍破如此數落三四歲的小乞兒,都覺滑稽,有幾人還掩嘴笑了起來。
玄袍人頷首微笑,對小乞兒道:“對了,你好像沒有名字?”
小乞兒道:“別人都叫我小乞兒。”
玄袍人噗哧一笑,道:“這可不能算是名字。嗯……你可願意讓我來給你取名?”
小乞兒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玄袍人深深地看著小乞兒,心中忽然掠過無數往事,一股悲愴不經意間浮現在了他的臉上。他抬頭仰望蔚藍的天空,神色淒涼地道:“我有一故人,他有一對兒女,以日月為名,乃是希望這對兒女成人之後如日似月,光耀天地。”
言到此處,玄袍人越發動情,神色更加悲傷。
“可惜天違人願,三百年前變故陡生,他們都在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中離世……”
玄袍人轉過頭來,看著小乞兒,鄭重地道:“我心中感念這故人,時常幻想他們若還在世,那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日月……天地……嗯……不如,我就為你取名蒼穹吧,你看如何?”
眾人均擊掌叫好,歎這名字既感念故人意義非凡,又氣勢磅礴大氣凜然,是個好名字。
小乞兒卻哪裡想得到那麽多,隻呆呆地呢喃:“我叫……蒼穹……我叫……蒼穹……”
玄袍人見他不否認,便當他同意了,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眾人先帶兩個孩子回山。當下便從隊伍中走出兩人來,分別將兩個孩子抱起。又為避免孩子受到驚嚇,便用黑布蒙住了他們的眼睛,這才祭出武器, 禦使飛行。
末了,神殿廢墟中便只剩下玄袍人他手下的一個頭頭。
那頭頭目送幾道光芒向著比朱雀峰更遠更高的另一座主峰而去,直至那些光芒消失在飄渺的雲霧裡,這才轉身對玄袍人道:“主上,屬下不是很明白,要收這兩個孩子入門,直接帶回去不就行了麽。為何今日向來沉默寡言的您,會跟這兩個不懂事的孩子說這麽多?”
玄袍人深深地吸了口氣,臉上微有慍色,道:“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管有沒有人,叫我大護法或者大人,自稱弟子!”
那頭頭臉色一白,連忙道:“是……弟子知錯。弟子以性命擔保,絕不會再有下一次。”
玄袍人慍色散去,眼神卻突然變得複雜起來,他道:“你要學會慢慢地習慣了……從今往後,我便都會是這般模樣……這般性格了……”
那頭頭臉上盡是疑惑之色:“這……”
玄袍人伸出左手拇指,輕撫鼻梁,望著兩個孩子遠去的方向,緩緩地道:“你難道真的以為,一個六七歲的乞丐,能夠像個出身書香門第的孩子那般文縐縐地說話,又能夠靠著乞討來到這百裡范圍以內皆荒無人煙的聖啟村麽?”
“你難道真的以為一個三歲的孩子,能夠聽懂我說的那些話麽?”
“你難道真的以為我會隨隨便便把蒼穹這兩個字用在一個毫不相關的孩子身上麽?”
玄袍人的神色變得深邃而神秘,嘴角那抹微笑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豪氣。在他的心中,一幅幅驚心動魄的大計宏圖正在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