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高懸於穹頂，群星拱衛。

　　薑寧坐在殿前廊下的石階上，面前是一個個趕來的肅察司千戶指揮。

　　不遠處，黃召月面無表情默立著，既沒有上前見禮，也沒去鼓動這些人。像是要看看，她這位剛剛大婚沒幾日的陛下打算做什麽。

　　“朕在想一件事。”

　　薑寧低頭淡笑道:“你們說，人的心思就這麽多變嗎?”

　　站在眾人最前的徐風余光掃了眼遠處的新後，試探回應，“陛下，是有人傳旨，讓我等入宮議事。入宮之後，臣等就被帶到了永樂宮……”

　　回想起剛剛在永樂宮，新後隱喻皇帝將沒幾日可活，這群太安新貴們，不禁開始不約而同的偷偷打量起皇帝，似乎想看出些什麽。

　　不過薑寧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看了眼王賢忠，搖頭哂笑，“言語如刀，今日始知。不過寥寥幾句碎言，就能試出來一個人。呵呵……”

　　是假的?陛下在試探皇后?

　　從這模棱兩可的話裡得出這個結論，徐風當即彎身行禮，“臣，受陛下隆恩方得以晉身，如今一切，皆陛下所賜，皆陛下所允。臣粗人一個，只知道陛下之令，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陛下所令，臣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慵懶起身，薑寧斜倚著王賢忠，笑道:“今個有幾封信，是從宮裡傳出去的。送到了哪幾家去查查，看看誰的心思不純。”

　　“臣，領旨！”

　　徐風雙目一凝，“敢問陛下，一旦查出與宮中之人勾連者，是否問罪?”

　　這所謂的宮中之人，誰都明白，說的就是黃召月。

　　“問罪就算了，嚇唬嚇唬得了……王大伴，去送他們出宮。”

　　“是。”

　　一群人離開長壽宮。

　　薑寧笑吟吟望著黃召月，“讓皇后失望了?”

　　臉色如常，她漫步行來平靜道:“何必呢?身後事也要管?陛下，你管不住的。你在，他們聽你的。你不在，他們不還得找個主子?為什麽就不能是我?”

　　臉上強裝出來的笑意凝結，薑寧冷冷看著她，喑啞道:“朕還沒死呢！你要記住，朕給你的，才是你的，不給，你不能搶！”

　　聽見這句話，黃召月低下頭，沒有說話。

　　兩人離得很近，也正是因為這樣，薑寧才明白她為什麽動不動就喜歡低頭了。

　　不是沉默，不是無言，而是為了不讓人看到她嘴角的那抹嘲諷！

　　心頭無名火起，“你說，朕要不要趁這幾天，再做一些事?比如……廢後！”

　　最後兩個字出口，黃召月一怔，迅速抬頭看向薑寧。

　　觸及他譏諷的神情，黃召月貝齒輕咬，沒有出言反駁，而是退後一步，行大禮而拜。

　　額頭緊貼積雪，五體投地。

　　最後冷冷看了她一眼，薑寧甩袖回到了殿內。

　　恰此時，雪欲盛，那一顆顆如沙般的雪粒，漸漸化為潔白鵝毛落下。

　　而她，則是一動都沒動。

　　薑寧走後，有沒有皇后的身份，對她來說很重要。

　　而與此同時，靠近宮門的地方，徐風看著一臉平靜的王賢忠，幾番欲言又止。

　　王賢忠余光盡掃，老神在在道:“徐指揮使有話就說，何必藏著掖著?怎麽說，你我也算同屬錦衣衛，雖說分著內外衙門，可怎麽也比旁人親近些，不是嗎?”

　　“王公公所言極是！”

　　徐風松下一口氣，糾結道:“在下愚鈍，

實在不知今日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個情況，公公能否給……指點一二?”　　說著，一枚上好的紅玉就塞了過去。

　　沒有別扭，王賢忠收的十分自然，收完後就笑了，“徐指揮也是糊塗，也不想想皇后是哪家的，陛下試探試探，不行嗎?”

　　‘果然如此！’

　　心頭大定，徐風腰板也直了一些，不過轉念一想，又苦惱道:“可既然如此，那收到信的幾家，為何不許問罪?本官就是不查，閉著眼也知道是哪幾家收到了這竄逆之信。趁此一網打盡，不好嗎?”

　　兩眼望天，王賢忠冷笑道:“陛下說不許問罪了嗎?”

　　“說了啊……”

　　雙目一怔，徐風回過味來，遲疑看向他，“陛下說的是……嚇唬嚇唬?”

　　“哼！”

　　冷哼一聲，王賢忠環視面前一眾肅察司指揮千戶，“動動你們的腦子！想想那幾家跟陛下是什麽關系！那些人，不是叔侄就是皇爺，還有個嶽丈，真用謀逆問罪，陛下臉上能有光嗎?

　　嚇唬嚇唬，難道就是讓你們張嘴嚇唬的?帶回肅察司特獄才叫嚇唬！”

　　他在大肆‘解釋’薑寧的旨意，心裡沒有半點別扭。

　　在他看來，那些人各個都是亂臣賊子，死不足惜！

　　“明白了！”

　　眾多新世界的錦衣衛互看一眼，皆是面帶獰笑，眼中凶光大盛。

　　“對了，辦案也不能全無實據。畢竟雖說這信發出去不少，可也不一定家家都願附逆。”

　　王賢忠眯眼道:“你們出宮後， 先不急抓人。找個地方吃吃喝喝，歇一會。”

　　“這是為何?”

　　有人狐疑反問。

　　“愚蠢！”

　　徐風扭頭訓斥一句，然後陰笑道:“宮裡那位以前可沒聽過有這號人，她跟這幾家誰有關系?發的信，這幾家誰聽，誰不聽?

　　歇息一會，等他們有人回信了，才好分辨。要是一股腦都抓了，反倒壞事。說不得就會有人攻訐我錦衣衛。手握實憑，底氣也足嘛！”

　　“大人英明！”

　　“公公英明……”

　　“哈哈哈！”

　　看著眾人大笑走出宮門的身影，王賢忠臉上的笑意，跟漫天落雪一般，逐漸變冷。

　　“小安子……”

　　身後小太監當即上前，諂媚道:“親爺爺?”

　　大紅宦服立於漫天落雪之中，王賢忠陰沉道:“前天聽你說，剛住進永樂宮的那位，有小動作?”

　　“是……”

　　小安子連連點頭，“到處拉攏人心，宮裡宮外的事哪個都要打聽。似乎是在蓄養羽翼……遇見不便之處，那位就說是陛下之意，因此也不好……”

　　“呵呵，忠於陛下也就罷了，沒這份孝心，還敢亂來?才住進來幾天?當咱家的眼都是瞎的嗎?”

　　王賢忠慍色一閃，冷冷道:“找些靠得住的混進去。陛下不在意，可咱家絕不許有人借陛下之名，行大逆不道之事！想當武後?也配！?”

　　臉蛋十分喜慶的小安子憨笑著，眯眼點點頭。

　　“親爺爺說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