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掏出令符的老宦官，黃召月嘴唇一抿，向著長壽宮外離去。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去看長壽宮一眼。

　　效忠這個詞，總會讓人聯想到忠貞不渝，誓死相隨。

　　可事實是這樣嗎?

　　人心難測，也最多變！

　　一個念頭，一個想法，誰能控制?

　　……

　　…………

　　“嗝~接著奏樂，接著舞！”

　　滿臉酒氣的薑寧抱著稚桃，大笑道:“累了就換人！樂不能停，舞不能停！朕可以走，但要在這歌舞相送中走！”

　　懷裡不知真情的稚桃雖然困惑，但想到陛下大婚沒幾日就遠離皇后，開始寵幸自己，於是就滿心歡喜的開始專心伺候他。

　　可隨著時間流逝，舞姬樂手換了十幾批，從白天到晚上，陛下還在叫嚷著繼續歌舞時，她察覺到不對勁了。

　　這好像不止是一場歌舞那麽簡單……

　　向旁邊的王賢忠投去困惑的目光。

　　可他卻眼眶微紅，盯著滿臉酒氣的帝王，這個自己唯一打心底認同效忠的君主，一臉哀切。

　　“親爺爺……親爺爺……”

　　不遠處，小安子一臉焦急，低聲呼喊。

　　擦了擦眼角淚珠，王賢忠邁步走去，“何事?”

　　小安子苦著臉，趴在他耳邊一通訴說。

　　聽完之後，王賢忠雙眼當即瞪大，可又回頭看了眼仍沉醉歌舞的皇帝，隻得苦澀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轉過身，他走到薑寧身邊，做了忠仆該做的事——向君主稟報。雖然，他大概會不聽不聞。

　　“陛下，皇后動用鳳印，封鎖了宮禁。所有人無皇后之令，不許進出。”

　　薑寧眼神都沒偏移，醉醺醺盯著面前舞動長袖的舞姬。

　　“陛下，皇后娘娘用您的名義，召集肅察司千戶以上者，入宮覲見。”

　　懷裡察覺不對的稚桃看向薑寧，可他卻仍是專心看歌舞的模樣。

　　見此，王賢忠歎氣一聲，默立在一旁站好。

　　歌舞依舊，雄心不複。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就見小安子又一臉驚恐，跌跌撞撞闖進來。

　　不過現在的長壽宮，也沒誰有心思去指摘就是了。

　　嘴角苦澀愈濃，王賢忠邁步迎上去，有氣無力道:“怎地?”

　　小安子小心翼翼望了眼喝酒的皇帝，再次說出一通話，然後苦著臉道:“親爺爺，怎麽辦啊?很多人摸不清楚狀況，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們希望您能露一面……”

　　“知道了。”

　　王賢忠點點頭，見他似是欲言又止，於是皺眉道:“還有事?”

　　小安子苦笑道:“永樂宮有個貼身伺候皇后娘娘的宮女，是小安子的……知己。她知道小安子跟您的關系，於是就讓小安子轉告您，皇后娘娘還給幾位親王寫信了。她識字，瞥見上面有廢除新稅法，重分太安之類的字樣……”

　　雙目一怔，王賢忠咬牙，再次回到薑寧身旁，“陛下，肅察司千戶以上者，皆被皇后召進永樂宮。皇后隱喻陛下恐將不日……不日……舍萬民而去。言語之中多有讚頌武後之意，還許以重財高位，試探他們的心思……”

　　事情發展到現在，難辦嗎?

　　不，一點都不難辦。

　　只要薑寧露面，不，甚至不需要他露面。只要他點頭，說上那麽一句，光憑王賢忠就能讓一切回到正軌。

　　可他呢?

　　手握酒樽，

懷抱美人，視線盯著歌姬，就好像那些人是什麽奇珍異寶一樣，連片刻都沒移開。　　“陛下！”

　　五指攥緊，王賢忠哽咽大喊，“您若去，老奴自當相隨！可您能不能，不要這樣?這樣跟那些先帝有什麽兩樣?”

　　一縷摻白發絲垂落，老人聲嘶力竭道:“您跟他們不一樣啊！您登基區區幾月便手握太安權柄，寥寥幾句便讓群臣俯首，新稅法，您獨斷乾坤，即使是太安城人頭滾滾，即使是面臨隱羽之險，您也要推行下去。

　　老奴當時不明白，可現在明白了。您是為了那些養活不了兒女的父母，為了那些被逼上絕路的老人，都是為了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啊！

　　怎麽老奴明白了，您反倒糊塗了?現在有人要廢新法去拉攏人心，您就真不在乎嗎?”

　　說到這，他已然痛哭流涕。

　　沒錯，薑寧大部分因素是為了效忠人數自救，不怕隱羽更是扯淡，除了妖魔，他九龍護體足矣保證他的安危。

　　可這不能否決一件事，他的的確確，讓這太安百萬戶人，受到了實惠，嘗到了安定。許多本該被逼死的，活了下來，甚至能比以前更好的活著。

　　王賢忠不知道系統，在他眼裡，薑寧就是個雄才偉略，心懷子民的帝王。

　　可越是這樣，當他去做以前那些皇帝一樣的事後，他才會如此崩潰。

　　抓著薑寧的衣袍，王賢忠哭嚎道:“陛下，您走，老奴陪著。不管到哪， 老奴都陪著。如果是刀山火海，老奴就給您墊腳，如果是妖魔血口，老奴就為您擋牙。就算是九幽泉下，老奴也一定陪著您。

　　可您能不能答應老奴一件事?讓老奴再看看，那英明神武的皇帝，那發號施令的君主！”

　　大殿之上，寂靜無聲。

　　薑寧側頭，認認真真看著面前的大宦官，想了許久，才伸手去撫摸他的淚痕。

　　是溫熱的……

　　是人啊，這是活生生的人啊……

　　到現在為止，許多玩家還以為這世界的人，只是NPC，只是一團數據，不過是製作逼真罷了。

　　可他薑寧是穿越過來的，怎麽到現在他才明白——他身邊的一個個，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歸根結底，他為什麽能眼都不眨的推行新稅法，下令抄家斬首那麽利落?

　　無情?冷血?

　　不，是因為他在皇宮，他沒有看到人被砍頭的場景，沒有去看那些被抄家之人的家眷是何下場！

　　‘原來我也從沒有把這個世界的人……當人看啊……’

　　心中喃喃一句，他推開了稚桃，揮揮手，示意殿內舞姬樂手退下。

　　“傳旨，永樂宮之人，悉數到此見朕。再傳旨西園軍士，增派各親王府守衛。京營將士巡街，但有行跡可疑者……抓起來。”

　　到現在，那個原本輕飄飄的斬字，卻有些難以出口了。

　　王賢忠不知道他此時所想，但聽完這些話，他明白了一件事。這一句話，兩份旨意，亂事即平！

　　“肅察內司指揮使王賢忠，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