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元五百六十一年,七月初五,立秋。
日星炙烤著大地,沒有風。
“乾他娘的鬼天氣,又悶又熱,害得老子覺都睡不好。”
齊多福大罵了一句,從躺椅上站了起來,揉了揉他那張大油臉,走出了塔樓。他雖說是呂勇的副官,不用頂著烈日去站崗,可還是要到城牆上來看著的。
今天這一覺是睡得不舒坦,悶熱讓他煩躁不安。
他在城牆上轉了一會兒,手下的那些兄弟一個個都是要死不活的。
教訓了兩個平時就不怎麽懂事的,齊多福無所事事,站在西城門上,看著那一片壓過來的烏雲。
“他娘的,看樣子是一場大雨呀。正言這孩子也是的,跟著那個沒人管的小東西到處跑什麽嘛。”
……
“老大,那邊好像有人在跑。”一個眼尖的手下指著遠方,向齊多福報告。
“這種鬼天氣,還在外面瞎跑什麽?熱死活該。”齊多福拿起手下遞過來的千裡鏡,朝遠處望去。
當看清楚那些朝這邊跑來的東西,齊多福嚇得差點就尿了褲子。他揉了揉眼睛,又拿起千裡鏡仔細看去。
跑在前面的是三條還在狂奔的大狗,背上馱著幾個孩子,自己的兒子齊正言也在其中。
“哎呀,我就說:不要跟這那小畜生,不要跟著那小畜生。老太婆也不聽我的,還總訓我。”
齊多福急得直跺腳,他大喊道:“正言,快跑,快跑啊!”
他探著頭,拿著千裡鏡仔細查看。這一次,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雲昭明這個小兔崽子帶回來一群什麽鬼東西啊?齊多福腿肚子當時就軟了。
烏泱泱一大片,一個個面目猙獰凶狠,就像是胡侃那老家夥說起的異族人。
齊多福吞了口口水,這樣的天氣裡居然打了個寒顫,他壓製住想要撒腿就跑的衝動,對身邊的手下焦急地說:“快,快,快去報告郡守大人,異,異,異族來襲!”
他匆忙跑下了城牆,趕著去接自己的兒子。
手下的人聽到他的話,一個個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個個都傻了眼。
還是有一個機靈的趕緊跑去報信了。
不一會兒的工夫,跑在最前面的大狗已經衝進了城門。
齊多福總算松了一口氣,他趕忙上去查看自己兒子有沒有事。還好沒什麽大礙,只是嚇暈了過去。
緊接著那條大白狗載著白曉也跑進了城。
最後那條醜得要死的雜毛老狗,跑到離城門沒幾步的地方,就栽倒,死了。
那個煩人的孩子還在哭哭啼啼……
這時候,那群異族惡魔已經衝過了清水河。
齊多福才反應過來,大喊:“關城門,快關城門……”
守門的軍卒已經開始關閉城門。
“快進來,快進來,別哭了!”齊多福和守門的軍卒都在大喊。
……
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異族,齊多福不住地搖頭,“完了,完了,這下死定了。”
“咣”的一聲巨響,在異族衝到城下的最後一刻,城門終於關閉了。
“當當當……”
城牆上預警的鍾聲響個不停。
附近的兵士聽到鍾聲,也都跑上了城牆,拿起了弓箭防守。
“放箭,放箭,射死那些鬼東西!”
齊多福指揮士兵們放箭,他本來是想親自送兒子回去的,只是自己身為軍官,先跑了確實不好,
他就讓一個心腹送兒子回去。 城下的異族已經聚集了不少。普通弓箭射到那些異族身上,就好像射到了生鐵,立馬就被彈開了,難以傷其分毫。
主力的異族人是一種體型像人,卻要比普通人強壯許多的怪物,他們面目赤紅猙獰,一條帶有鉤子的尾巴異常靈活。
還有一種體型瘦小的異族,弓腰駝背,跑起來的時候時常會用前肢著地。卻是非常的靈活,弓箭根本射他們不中。他們手裡拿著硬弓,應該就是異族的斥候。
異族已經在城下集結,並發起了進攻。
躲開一根飛射而來的長矛,齊多福心中一顫,他一邊大喊著:“頂住,還擊……”一邊慢慢地往後退去。
這仗沒法打啊,看來是守不住了,也別管什麽前途了,還是快撤吧。好不容易偷摸著下了城牆,齊多福總算松了口氣。
這時候,對面卻剛好趕來一大隊人,為首的是郡守宋大人。齊多福被呂勇拽住了胳膊,大力又推上了城頭。
齊多福在心中大呼:老子這是倒了大霉了,這回是真死定了。
呂勇身上穿了一套冷鍛劄甲,頭上一頂獸面頭盔,手上拿著龍淵巨劍,好似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齊多福,速報軍情!”上了城牆,呂勇說道。
“那個,那個,我正要去跟郡守大人匯報呢。這些鬼東西應該就是異族了,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凶殘得很,弓箭力道輕了,根本射不穿他們的外皮。還好我及時下令,關閉了城門。不過我看也要不了兩刻鍾,他們就能攻進來了。我們,我們還是快跑吧!”
齊多福說著看了看呂勇的臉色。
“咚,咚……”
城門下傳來巨大的撞擊聲。
看來這些異族早就準備要進攻這座小郡城了,不僅準備了粗製的雲梯,居然還有攻城槌。
郡守宋大人上了城牆就開始打哆嗦了,他強製鎮定下來,說道:“老呂,我的呂大人啊,你是守備軍校尉,你說,這可怎麽辦才好啊?”
呂勇猶豫了一下,“我們稻香郡久不打仗,城牆也都老舊了,守是沒辦法守的,我看我們還是快從東門——”跑字沒說出口,立馬改口,“撤離吧?”
“我們是軍人!我們跑了,城中的居民怎麽辦?”
說話的是全身披掛的呂勝男,她說話的同時,拉弓如滿月朝城下射去,箭矢帶著凌冽的威勢破風而去,正中一個異族的咽喉。
那個異族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就仰面倒了下去。
齊多福偷偷多看了兩眼,心想:這木蘭軍還真他娘的厲害,只是這個傻女人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都這個時候了還管那麽多。
“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麽?我們也就一百來人,也都是些老弱殘兵,怎麽守得住?”呂勇也拿了一把硬弓,朝城下放箭。
“小呂啊,我看你父親說得對,我們還是快點跑——撤離吧。”郡守宋大人也勸道。
呂勝男還是不同意,“我們跑了,這城中的幾千口人就全都完了。”
“讓他們也一起跑啊,哎呀,你看呀,這些異族殺也殺不完。”宋大人看著城下越來越多的異族,來回走著,顯然很著急。
“這麽多人怎麽跑啊?出了城,沒了掩護,死得更快。”呂勝男說話也不客氣。
宋大人停下來問:“那小呂啊,你說怎麽辦啊?其實我也不想丟下他們不管啊。”
呂勝男想了下,轉身對宋大人說:“把所有的送信的白鸞都放出去,希望能有人來得及救援。再讓城裡的青壯年都到城牆上來協助防守,應該能多堅持一段時間。”
“最近的兩個郡,守備軍還不如老子們呢,估計十有八九是不會派人來的,來了那三兩個人也頂個屁用。”呂勇說的話又潑了大家一瓢冷水。
呂勝男說:“那我們就等永和府派人來。”
呂勇沒好氣地說:“永和府,等鸞鳥飛到永和府,再等他們派人來救援,最少也要一天一夜,等他們人來給我們收屍還差不多。”
……
“都火燒眉毛了,你們父女就別吵了,想想怎麽辦?怎麽辦?現在怎麽辦?”宋大人大聲製止了父女倆沒完沒了的爭吵。
沉默了一陣。
呂勝男說:“實在守不住了,我們就退守西風堡,等待救援。”
“西風堡能守多久?要是等不到救援呢?”宋大人問。
“西風堡是以前的老軍堡,不是還有幾架沒有拆掉的床弩嗎?應該還能用。我們調集城中的居民先在四面的城牆上防守一段時間,再退到西風堡防守,應該能多撐一段時間,希望救援能趕到吧。”呂勝男說。
呂勇還想說什麽,宋大人止住了他的話。
“希望——哎,就這樣吧,呂校尉,這裡就由你來指揮。我去,我去看看城中的居民。”
說完,宋大人便匆匆忙忙下了城牆。
……
城下,異族越來越多,城門處的響聲也越來越大,喊殺聲此起彼伏。
天空中的烏雲越積越厚,開始還陽光普照的稻香郡立馬就黑了下來,仿佛黑夜提前降臨。
光線變暗,那些異族眼眶裡膿白的眼眸再一次睜開,露出了裡面猩紅的眼珠。原來異族人有上下兩層眼瞼,濃白那一層內眼瞼可能是用來阻隔強光。
“轟隆隆……”
悶雷聲響個不停,看來,這一場大雨就要來了……
呂勇看著郡守大人離開,轉身下令道:“呂勝男聽令:你去通知其他城門守備軍,速度關閉各城門。再去讓全郡的青壯年都上城牆上來,協助防守,小孩、老人都進西風堡裡去躲避。快去!”
呂勝男沒有接令,而是拿著弓箭繼續射殺異族。“我不去,我就這裡,哪裡也不去。張哥,你去傳話。”
“勝男,都什麽時候了?你,你,你就不能聽老子一次嗎?”呂勇語氣再沒了以往的強硬。
呂勝男沒再多說什麽。
最後,呂勇只能長歎了一口氣,無奈地說:“哎,齊多福你去吧。順便叫人把那些鳥兒都放了吧,只希望援軍能快點來吧。”
齊多福聽到這話, 如蒙大赦,“噔噔噔”幾步就跑下了城樓,牽了匹快馬,狂奔而去。
他騎在馬上一刻也不停歇,一邊跑一邊大喊:
“異族來襲,青壯年上城牆協助防守,老人孩子進西風堡躲避……”
……
西城牆上,戰鬥異常殘酷,喊殺聲此起彼伏,其中還夾雜有恐怖的嘶吼聲。
城中,西城這邊早就亂作了一團。人們聽到預警鍾聲,都知道出大事兒了。有的忙著找地方躲藏起來,有的東跑西跑尋找著家人,還有的忙著打包家當準備跑路……
聽到齊多福喊異族來襲,一個個就更加慌亂了。
“異族不是在遙遠的混沌之地嗎?”
“異族不是都給消滅了嗎?”
“還是快跑吧。”
……
齊多福哪有時間去管那些,他一邊大喊,一邊馬不停蹄徑直朝自己家跑去。
他回到家,找到了他那一大家子人,交待他們收拾些值錢的東西,趕快進西風堡裡去躲避。他是見過那些可怕的異族人的,所以言辭異常強硬,不容置疑。
齊多福本來也想跟著家人一起進西風堡裡去。可又一想,讓人看見了不太好。等救援趕來了,剿滅了異族,秋後算帳自己肯定是討不了好的。
西城牆那邊他是肯定不會去的了,想想那些異族,他雙腿還在發顫,還是就在城裡轉轉,先去把那些白鸞鳥都放了,過一會兒,見勢不對就進入西風堡裡去躲避。
心中打定了主意,齊多福騎著馬繼續沿街吆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