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郡,耘國西南邊陲的一個小郡城。
偏安一隅數百年,老城牆沒經歷戰火的磨礪,卻在歲月的侵蝕下斑駁老去。
在耘國,每個旬末的兩天是統一的休息日,也是像稻香郡這樣的小郡城的集日。
已是五月上旬末的集日,天氣開始變得炎熱,街道上行人匆匆。
“昭明哥,有人欺負我!”
一個女孩的尖叫聲打破了小郡城的寧靜。
阿貴掏了掏耳朵,接著捋了捋自己臉上那顆大黑痣上的長毛,有些無奈地看著地上的這個小女孩。
“小妹妹,叫你哥哥來也沒用,說五十就五十,少一錢也不行。”
轉身把從女孩手中奪過來的寵物籠子放回了牛車。
阿貴是一個行商,那雙眼睛早就練得爐火純青。眼前這個小女孩雖然長得清秀可人,可穿著卻很普通,一看就不是什麽大戶人家的孩子。
沒錢還死皮賴臉不肯走,那就不用那麽客氣了。
小女孩坐在地上也不起來,那張小嘴兒撅起老高,最後放下了一句狠話:
“外鄉人,你別跑!等我昭明哥來了,你就完啦。”
……
天空蔚藍,這便是天蔚大陸名字的由來。
耘國是大陸上四大人類國家之一。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們堅信:只有勤勞耕耘才能創造未來。
“任俠乘風去,
提劍斬妖魔,
恨恨蒼天無眼目,
英雄魂斷,
混沌埋骨。
天生吾輩當如是,
叱吒風雲笑生死。
……”
伴隨著一陣完全不著調,扯著喉嚨喊出來的可能是歌聲的東西,一個小男孩騎著一條大狗風風火火朝著這邊奔來。
男孩背上背了一柄木劍,一件對襟長袖布衫披在身後,兩個袖子在胸前打了個結。
跑動中,布衫在風中咧咧飛舞……看上去,倒有那麽一點任俠風范。
他身下那條大狗少說也有兩三百斤,壯似雄獅,威風凜凜,只是全身上下那凌亂的雜毛有些難看。
大狗來到近前,男孩翻身躍下,扶起了小女孩,替她拍去了身上的塵土。
“曉曉,是誰欺負你?”
小女孩名叫白曉。她癟著小嘴,抽著鼻子,大眼珠子看向了阿貴,“就是這個壞人。”
那條凶猛的雜毛大狗朝著阿貴一陣狂吠。
阿貴卻不害怕,“滾開,別跟著這些孩子瞎叫喚。”
天蔚大陸極其遼闊,多荒野、深山、大澤這樣的無主之地,無數的凶禽猛獸成了那些地方的主人。
許多禽獸在漫長的進化中開了靈智,人們叫它們——靈獸。
大陸上的狗,可以說是最常見的靈獸。它們聰明、忠誠,體格也足夠強壯,還能聽懂些許人言。
而且,它們靈智很高,有著自己的思想,不是單純地聽命行事。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主動攻擊其他人類。
這點也不難理解,如果這些大家夥只知道服從命令,小孩子帶著它們滿街跑,想想就知道有多嚇人。
“去去去,老雜毛,英雄救美得讓我來!”
小男孩名叫雲昭明。他推開了擋在身前的雜毛大狗,上下打量了一下阿貴。
小男孩伸手在褲襠裡掏了兩下,然後把布衫做成的“披風”往後一撩,指著阿貴就大聲喝問:
“好你個奸商,這麽可愛的小妹妹,你都欺負,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看那樣子真有幾分像是個不畏強權的任俠,
可在阿貴眼裡,那就是個蠻不講理的小地痞。 阿貴覺得自己很無辜,就只是在人群中看了自己兩眼,就說自己是奸商,問也不問清楚,就說自己沒良心,這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小弟弟,我可不是奸商,我是好人。”
阿貴展現了自己身為一個商人的基本素養,露出了苦練多年的和善笑容。他敢肯定,現在的自己比誰都更像是一個好人。
接下來,他又習慣性地揉搓起自己臉上的那幾根長毛。
雲昭明看著他,咂了咂嘴,又搖了搖小腦袋,一臉無可救藥的表情。
“你都長這樣了,還敢說你不是奸商?”
“你,你,你,我,我……”
阿貴被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他趕緊縮回了那隻捋得正爽的手,心中氣憤難平,這是赤裸裸的人生攻擊。
可又一想,在這大街上和一個小孩子爭論自己是不是奸商,贏了好像也沒什麽光彩的,要是輸了,自己的臉可就丟大了。
於是他趕忙擠出笑臉,岔開了話題。
“小兄弟,你妹妹就是想要買這隻太貓,她又沒帶那麽多錢,死活非要我十錢賣給她。都在這兒耽擱我大半天了。”
他絕口不提推人的事兒,忙接著說:“我看這樣吧,小兄弟,你這麽心疼你妹妹,你就買來送給她吧。”
聽到這裡,白曉也眼巴巴地望向了雲昭明。
被那灼熱的目光看著,雲昭明小手一揮,豪邁地問:“多少錢啊?”
阿貴趕忙回答:“原價五十錢,小英雄,我跟你有緣,這樣吧,我吃點虧,一口價,四十五!”
最後還擺出了一副商人常用的忍痛割肉表情。
雲昭明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看了看白曉,小聲說:“曉曉,你有多少錢啊?我們湊一起。”
於是,兩個孩子便把全部的錢幣拿了出來,雲昭明只有七個小錢,白曉有一個大錢。
“我們就十七錢,既然我們有緣,你就賣給我們吧。”
男孩說得倒很乾脆。
阿貴心中冷笑,窮孩子還裝什麽任俠,學什麽英雄救美,嘴上還是笑呵呵地說:“這可不行啊,小任俠,差太多了,我也要吃飯的嘛。你們還是回去拿了錢再來吧。”
“曉曉,我看要不就算了吧?太貴了。”
雲昭明的話還沒說完,小姑娘又嘟起了小嘴兒。“昭明哥,可是它好萌啊,你就想想辦法嘛。”
她拉著雲昭明的手,不住地搖啊搖,眼睛始終盯著那隻小家夥。
“你看這小家夥好可憐啊,這個奸商會虐待它的,昭明哥,你就救救它吧!”
阿貴一陣無語,自己這麽努力地偽裝,奸商的本質怎麽就被這兩個小家夥一眼識破了呢?哎,果真還是孩子的眼睛最是澄澈。
那隻巴掌大的小太貓此時正雙足站立在籠子裡,也好像聽懂了兩人的對話,大眼珠子裡飄起了淚花,嘴裡還在不停地叫著:“大爺饒命,大爺饒命……”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很顯然,叫雲昭明的小男孩閱歷還是不夠,女孩這招對他應該是挺管用。他看著那輛滿載各種寵物的四輪牛車,抓了抓自己的小寸頭,思索起來。
阿貴冷笑著搖了搖頭,轉過身忙自己的去了。
……
就在阿貴轉身回來的時候,小男孩已經帶著一臉壞笑看著他了。
男孩說:“奸商大叔,我好像聽郡守宋大人說過,這裡是郡城的主道,不讓擺攤的。他還說,還說……”
想了想,孩子學著大人的樣子,壓低了嗓音,挺起了肚子。
“你們記住啦,非靈獸進城啊,要繳衛生費。非靈獸啊,會到處排泄,影響郡城衛生,這是不好的啊。”
看他學大人說話的滑稽樣子,邊上的小女孩“咯咯咯”笑個不停。
到後來,男孩不知想到了什麽,義憤填膺起來。
“我最討厭那些到處拉屎撒尿的牲口了,你們這些奸商不知道掃大街很辛苦嗎?有沒有同情心?有沒有公德啊?”
阿貴無言以對。
男孩接著追問道:“奸商大叔,你這牛是靈獸嗎?”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頭牛就是一條普通牛,哪裡是什麽靈獸。
不過阿貴也不是誰都能嚇到的,在他想來,一個小孩子能拿他有什麽辦法,“要你多管閑事?不買就滾開。”
“別發火呀,奸商大叔。”雲昭明也不生氣,笑嘻嘻地接著問道,“奸商大叔,你知道呂勇校尉不?”
呂勇又是什麽鬼?阿貴哪裡知道。他搖了搖頭,不知道這小子問這話是什麽意思。只是覺得這小屁孩兒笑起來有點奸詐。
“外鄉人,我猜你就不知道。呂勇校尉啊,他是我們稻香郡的壞蛋頭——”
話還沒說完,男孩趕忙改口,“哦,說錯了,說錯了,他是我們稻香郡的守備軍頭頭,連郡守大人都誇他鐵面無私、公正執法呢!他有一個愛好,你知道是什麽嗎?”
阿貴一臉蒙圈,依舊搖了搖頭。
男孩自顧自地接著說:“那就是,他特別喜歡‘充公’。沒繳稅的,充公;亂擺亂放的,充公;不明來歷的,充公……”
說完,他又“嘿嘿嘿”奸笑起來。
阿貴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在一個孩子臉上看見那樣的笑容——賤兮兮、陰惻惻、肆無忌憚、面目可憎。
不等他說什麽,那討人厭的家夥就開始大嚷起來。
“呂勇校尉,呂勇,快來啊……”
阿貴趕忙拉住了他,帶著一副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表情說:“好吧,好吧,我怕了你。我賣,我賣還不行嗎?”
……
阿貴看著兩個孩子喜笑顏開,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心中那個氣呀,都快頂炸了肺。
誰會想到這麽小的孩子鬼主意會這麽多,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
兩個小地痞提著籠子,爬上了大狗,晃晃悠悠地走了。
阿貴苦練多年的笑容終於崩塌,隻覺得心裡好痛。窮山惡水出刁民,這稻香郡是萬萬不能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