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一側的一片二層小樓，顯然不是什麽低密度高檔別墅區，而是老舊擁擠的舊式居民區，雖然不算高端，卻也飽含著市井生活的煙火氣息，散發著一種淡淡的舊時回憶。聚會地點選在這裡，恰恰能使人找到從前的感覺，很有代入感。

　　按照導航定位，三個人很快找到地方，左面是廢舊家電維修，右面是桶裝送水站，對面是社區衛生院和小賣部，與街坊四鄰比起來，轟趴別墅略顯突兀，灰色的磚砌二層建築，嶄新的石階、明亮的窗戶，二十多平米的小院清新雅致，院內靠水站一側是一棵海棠樹，雖說是花期尾聲，卻也是一樹花團、滿院芬芳;靠家電維修一側，一塊圓形的深灰色庭院地毯鋪在地上。四月的午後，徐徐微風吹過，點點海棠花瓣飄落在青石地磚上，吹拂到地攤上，竟然有一種輕奢的韻味。

　　注:輕奢:一種更尊重生活質量的生活方式，與財富多寡、地位高低無關，它代表著對高品質生活細節的追求。

　　但是，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小院沒有圍牆，就是用不足一米的木柵欄圈起來的。所以，左鄰右舍的風景也盡收眼底，這邊接壤的是水站貨架上一排一排的桶裝水，那邊接壤的是層層堆摞起來的廢舊家電，倒也省心了，免費領取了兩套另類風格的“圍牆”。

　　“喂，你們仨”屋門打開，曾經的生活委員鄭潔招呼婁之明他們，“怎麽看都是的老樣子，快進來吧，怎像上課遲到似的猶猶豫豫的。”

　　四個人寒暄著走進轟趴館，同學們大都還沒到，只有林茂、柯明德和鄭潔三個籌備骨乾以及婁之明三人。老同學久別重逢自然是氣氛熱烈，大家喝茶聊天、追憶青蔥歲月。期間，又有四個同學陸續到來，分別是做醫生的女同學柴思敏、個人電商張一凡、企業會計祁文昊和幼兒園女老師辛雨菲。

　　丁當是“人來瘋”，特別是在女同學面前，始終在插科打諢。郝愛國一開始有點拘謹，後來也慢慢融入了環境。婁之明從小就是一個獨行俠，不愛做人群中的焦點，偶爾搭話之余，在轟趴館內溜達了一番。整個二層小樓經過一體化設計，屬於半公寓半酒店的風格，明亮簡約。一樓是聚會區，包括聚餐大廳、中式茶台、酒櫃牆、圖書角、咖啡機、水族箱以及廚衛;二樓是娛樂區，有台球、桌面足球、自動麻將機、棋牌桌遊、舊式街機，還有一個具有隔音效果的包廂，兼具私人影院功能;三樓是經過改造的露台，原木棧道地板、庭院地毯、遮陽傘、鐵藝庭院桌椅，東北角還有一個露天BBQ燒烤台。

　　注:BBQ是網絡流行詞，Barbecue的英文縮寫，該詞最早來源於法國海盜，意思是戶外燒烤。在美國、英國等地，大學生們經常幾個人一夥，開著車去到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盡情享受“BBQ”。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會玩啊，婁之明心想，其實嚴格來說，自己也還不算老呀，只不過總是愛遊走在主流的邊緣。

　　“林茂，把酒水準備好;小敏，你們四個把桌面歸置歸置，一會兒就上菜了;柯明德，你和丁當把一次性桌布鋪好;老婁，老婁呢?”生活委員鄭潔像軍師一樣的派兵遣將。

　　“來了，來了”婁之明從樓上下來說道，“大家都到齊了嗎?”

　　“還沒，吳心遠剛來電話了，他去接高老師了，有點堵車，馬上就到。李文英說能來，預計晚一點。曹偉、劉穎他們有事不來了。總共咱們十幾個人。你和郝愛國去小賣部買點飲料了，

林茂忘帶了，錢回頭走咱總帳。”　　柯明德喊道:“不用買了，你看廚房，啤酒飲料啥的，人家房主都給備好了，退房時一起結算吧。”

　　大家就像班級大掃除一樣說著忙著。17點多鍾，工程師吳心遠和曾經的班主任高老師到場。18點左右悅來飯莊的一桌川魯風味的菜品布置停當，不出大家所料，18時15分，自帶主角氣場的李文英同學在助理的陪同下閃亮出場。

　　深色職業套裝、中長波波髮型、精致的黑色提包、淡雅的素顏妝，確實是熱播劇中商業精英的形象，就是眼神和嘴角泛著些許不加掩飾的傲氣。

　　和大家簡答打過招呼後，李文英沒有坐在預留的女生那邊，而是調換到男女交界的柴思敏和丁當中間，林茂也想往近前調換，被大家打鬧著推了回去。在高老師簡單的開場歡迎致辭後，晚宴正式開始。大家推杯換盞、大談特聊，女生以聊婚姻、家庭、孩子、八卦為主導，男生則是工作、際遇、網絡熱點等等。

　　“哎?祁文昊，你怎麽還吃上藥了呢?”郝愛國問道。

　　“治哮喘的，沒事沒事，不耽誤喝酒。”

　　“什麽藥啊?”當醫生的柴思敏問道。

　　“哦，是氨茶鹼片，我這哮喘是過敏性的，春天就這樣，沒事的。”

　　“氨茶鹼啊，不能喝酒啊，氨茶鹼有增開心律作用，酒精也有興奮作用，會有副作用的。”

　　“你看你看，醫生職業病又犯了吧，有這麽嚴重嗎?少喝一點行嗎?”張一凡逗著說。

　　“好家夥，你們還別不信，氨茶鹼很厲害的，要是過量能引起心率失常，甚至導致心跳停止致死。我不是嚇唬你們啊，規規矩矩喝飲料吧。”

　　“可別。”祁文昊嘿嘿一笑，“我今天寧可不吃藥了，也要不醉不歸，對吧，愛國?一凡?我要是真哮喘暈過去了，呵呵，讓女生給我做人工呼吸唄。”

　　“行啊，”鄭潔搶著說，“讓丁當給你做。”

　　丁當說:“我可不給他做，我看，還不如用你的電擊槍電他一下好使呢。”

　　“電擊槍?！”男同學們吃驚的看著鄭潔。

　　“就是這個，這個丁當準是從我朋友圈看到的。”說著鄭潔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手電，一按開關，手電的頭部閃著電弧光芒，並傳來持續尖利的爆裂聲。

　　婁之明著實吃了一驚，同時他看到大家也都嚇了一跳，而且他注意到李文英似乎微微一皺眉。

　　“大姐、大姐，把神通收了吧，”對面吳心遠打趣說，“我覺得，保險起見，你應該把電池卸下來。”

　　“鄭潔，你怎麽會隨身帶這玩意，怪嚇人的。”辛雨菲略顯嫌惡的問道。

　　“我去年調開發區網點去了，附近都是工業區，你們姐夫怕我遇到壞人，給我預備了個這玩意，說是手電、破玻器啥的五合一功能。”鄭潔說，“大家放心，我不電別人，我專門電喝酒喝多了的。”

　　“不過，鄭潔，這電擊器合法嗎?”林茂問道。

　　郝愛國說:“公共場合，包括飛機、地鐵啥的肯定不行，不過放在車裡作為自衛防身用，應該沒問題。”

　　這時曾經教物理的班主任高老師也說:“這種電擊器和愛國他們警用的泰瑟槍的物理原理是一樣的，都是將高壓電流導入人體，讓人疼痛難忍，肌肉痙攣，失去反抗能力。但是，鄭潔，你也要小心，這東西別沒事拿著玩，特別要遠離頭和心臟，容易出危險的。”

　　“呵呵，高老師，您放心，我跟他們鬧著玩的，放心放心吧。”

　　聊天的話題就這麽天馬行空的跳來跳去，不知不覺的兩個多小時過去了，酒過三巡，大家都放下了拘謹和矜持，談興越來越濃鬱，話題也回到了高中時代那些難忘的人和事。期間，婁之明注意到李文英接過兩三次電話，有的還蹦一堆英語、有的還出去避開外人，呵呵，甭琢磨，商業機密唄，還真是拽呀，婁之明心想，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

　　“鍾暢，你們還有印象吧，就是家裡條件挺好的那個”辛雨菲說“說是定居加拿大了。”

　　“那程燕呢，那時對鍾暢冒火花的那個，倆人後來沒成嗎?”張一凡問道。

　　“沒有，呵呵，我看你才對人家程燕暗送秋波呢。”柴思敏打趣道“同學會前，我問過她，她在成都那邊有時有不開。你就死心吧張一凡，人家孩子都滿地跑了。”

　　“咱班41個同學，恐怕有一半多都成家立業了吧?”林茂說道。

　　“呵呵，別說成家的了，離婚的都有了。”鄭潔說。

　　“咱先不說家庭，要說立業的，恐怕也就是李文英，李大人了吧?”張一凡說到。

　　“對對”丁當也在隨聲附和，完全是一副花癡的樣子，“李大人給講兩句唄。”

　　“與其說是立業，倒不如說是實現個人價值。我還差得遠呢，我倒覺得林茂才是成功的，把小時候的夢想做成事業，轉化成產能，創造價值。更能並入國際知名公司，搭上快車，是機遇的同時，也是一種幸運。”

　　婁之明覺得，李文英的語言有點太商務化了，於是看了林茂一眼。

　　林茂似乎有點為難的笑了笑，“怎麽說呢，就像是孩子養大了，被人家領走了，姓人家的姓了。可是呐，人家給你一大筆錢，還保證孩子前途光明。這就是我現在的矛盾心裡。最理想的是，孩子還是我的，又能有一個好前景。呵呵，算啦算啦，今天大家難得一聚，咱說點高興的吧。”

　　“拋開中西方意識形態的不同”李文英切入話題，“我覺得還是看問題的角度問題吧，孩子也好，公司也好，能搭上商業巨頭的巨輪，就能利用更多的資源，擴大市場份額，降低投資風險，提高企業競爭力，等等好處多不勝數，總比局限在這……”

　　雖然，李文英沒說下去，但大家都覺得後面肯定不是啥中聽的話，而且柯明德馬上接過了話題，“這兒，難道不如那兒嗎?現在我們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早晚要趕超他們的。我真想不通為啥有那麽多的人前赴後繼的出去。”

　　李文英冷笑一聲，“自家好是好，但也不妨礙我們學習人家的好，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

　　“啊，那個，鄭潔啊”吳心遠有意提高嗓門喊道，“還有啤酒嗎?”

　　“有，有”鄭潔答道，“就在鴕鳥後面呢，哎，不對，呵呵，在柯明德身後呢。”

　　聽到鄭潔不小心喊出柯明德高中時的外號，大家哈哈大笑，也不禁佩服吳心遠和鄭潔短平快的配合，特別是鄭潔，看似不小心喊出的外號，其實悄無聲息的化解了剛才的小緊張。

　　說實話，婁之明覺得柯明德多余跟李文英論什麽經濟啊、鍍金啊啥的，誰都知道那時候能在高中畢業後就去國外讀書的，都是需要有家庭背景和財力支撐的，像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還是要……，怎說呢，還是朝花夕拾杯中酒好了。

　　“對了，剛才誰說咱班41個人，”祁文昊說道，“那誰走了以後，不就40個人了嗎?”

　　“你說哪個?”張一凡問道。

　　“是廉誠雪。”說話的是柯明德。

　　氣氛忽然有點騷動，高老師低頭不語，男生們默不吭聲，女生交頭接耳，有的說轉學了，有的說休學了，還有的說病故了。

　　就在婁之明剛想喊丁當上個廁所的時候，他忽然注意到李文英有點分神，並且焦躁不安。

　　“我說，耗子，大夥湊一塊不容易，你提她幹什麽?”耗子，是祁文昊高中時的外號。說這句話的是李文英，而且口氣也不像剛才那樣的海歸腔調，完全就是高中時要發飆時的家鄉語調，婁之明心想，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廉誠雪怎麽了?跟我們一起熬了三年，高三二模考試以後才走的。再說了，以前你們倆不是還挺好了嗎?”柯明德一字一句的反唇相譏。

　　看似幾句普通的話，卻不知道觸碰了李文英哪根神經，一串家鄉土話連珠炮似的噴湧出來。“你少在這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駱駝，好與不好不重要，成績、分數、和排名才重要。離開的不重要，留下的才重要。這世界就是這麽弱肉強食，因為強者才有更大的生存幾率、更多的話語權。你用不著暗諷什麽的，我只知道你現在做物流，對吧，再努力20年，你能實現商業大鱷的一個小目標嗎?”

　　注:小目標:流行的“一個億小目標”出自萬達集團董事長王健林之口。2016年，他在《魯豫有約大咖一日行》中談到“很多年輕人想當首富”的話題時表示:“想做世界首富，這個奮鬥的方向是對的，但是最好先定一個能達到的小目標，比如我先掙它1個億。”

　　柯明德先是沉默，然後憤然離席，“本不應離開的卻離開了，留下的卻還在美化霸權主義。”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丁當趕緊追了出去，過了一會自己回來了，“那誰，駱駝說有點事，早走一會。那個，別管他了，咱們接著聊。”

　　話雖這麽說，氣氛也不像一開始那麽自然了，大家三一群、倆一夥的小范圍聊了。郝愛國、張一凡、祁文昊在二樓打台球了;吳心遠在三樓玩他帶來那個無人機了，說是拍點夜景;一樓，鄭潔、柴思敏和辛雨菲圍著高老師說話，林茂和丁當正在各自看著手機。

　　溜達一圈之後，婁之明看看表，20點25分，心想難不成還真玩一宿嗎?再待一會，九點多鍾就找機會開溜。這麽想著，婁之明拿了兩罐啤酒，喊過來丁當說，“怎沒看見李文英呢?”

　　“又出去接電話了。”

　　說著，丁當從座位上站起來朝門瞄了一眼，“沒看見，小院門開著呢，可能溜達出去打電話了，已經有一會兒了，準又是商業機密唄。”

　　旁邊的窗戶已被落地窗簾掩上，看不到外面，只能透過門玻璃看到夜色中街燈昏黃的光線。婁之明琢磨，那些高檔寫字樓裡、穿著裁剪得體的職業裝、開會、看報表、文案、PPT、出差、應酬……，若是把這種模式套用在自己身上，恐怕會壓垮自己。也難怪，李文英不就裝了心臟起搏器了嗎，操心走腦子累的唄，竟然還能保持這股拚勁兒?哎……所以說，從這個角度來看，李文英不是個一般人，但快樂不快樂呢?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婁之明喝了口啤酒問丁當，“怎麽著，你真想玩一宿啊?”

　　“這才哪到哪啊，還沒呢，一會兒，咱倆合唱一個《老男孩》，絕對能把氣氛推向高潮。”

　　“呵呵，老男孩，你小子肯定背後偷偷練了，就等今天了，對吧?”

　　“那還用說嗎。”

　　“我可不想耗一宿。我打算再等會，等高老師走的時候，我打輛車先給高老師送回家，然後我也回去睡覺，你跟我走嗎?”

　　“哎呦，老婁，別這麽中老年生物鍾行嗎?高老師在這的時候，大家還沒敢放開呢，高老師回家後才是真正的下課happy時間呢。”

　　“其實吧，我來就是給你們湊個數，我其實懶得來，我覺得吧，同學會不像當年班上那股單純勁兒了，有炫耀成分、有做作成分、還有向你這樣動機不純的，從前班上的感覺幾乎沒有了。”

　　“嘿，老婁，我動機最純了，我就想近距離看看文英， 12年了，我媽給我說了多少個對象了，可我每次見面都和文英作比較，這不，一直單身嗎。老婁，有一句名言你聽過嗎?我愛你，與你何乾。”

　　注:我愛你，與你無關。出自歌德詩句。

　　“喂，丁當，喝多了吧?呵呵……”婁之明看著丁當認真的樣子，也說不好他是開玩笑呢，還是真這麽想。“也對哈，倒是也沒看見你朝三暮四的，我還琢磨，你別再……”

　　“哎呀，你快歇會兒去吧。”

　　哥倆一通悶笑後，婁之明看見鄭潔他們圍著高老師也是一通大笑。“你看，丁當，要是都這麽高高興興的，我也願意待著。你看剛才李文英和駱駝倆人鬧騰的，讓觀眾跟著鬧心啊。”

　　“嗨，你想想，李文英從高中時哪服過軟呢?不過耗子也是，怎麽提起廉誠雪來了?”

　　“對了，丁當，關於廉誠雪當年突然消失，流傳著好幾個版本，你覺得哪個最靠譜?”

　　“我覺得吧，高老師應該都知道，就是不說，要不咱們一會兒問問高老師?”

　　“哎呦，可別再提了，你看看剛才鬧騰的，咱以後趕機會再問高老師吧。”

　　正說著，聽見鄭潔招呼聲，“林茂，別玩手機了，喊李文英，咱們該上去吼一吼卡拉OK了。”

　　高老師說:“行了，你們玩吧，我該回去了。”女同學們拉扯著高老師不讓走，丁當也勸婁之明，希望他送完高老師再回來玩。此刻，林茂幾乎是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神色慌張的說:“你們出來看看，李文英躺地上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