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120和110趕來的時候，大家都驚懼萬分，而且亂了方寸，只有三個人保持著冷靜和克制。

　　在大家衝出屋門剛要搶救的之前，婁之明抓拍了幾張第一手照片，想再讓丁當用手機錄像的，卻發現丁當已經是驚哀得不能自持了，於是讓從樓上跑下來的郝愛國錄像並繼續抓拍。

　　醫生柴思敏簡單檢查後，發現李文英已經沒有呼吸、沒有脈搏和心跳，體表已經有些失溫，於是采取一系列心肺複蘇急救措施。

　　吳心遠跑下樓後，趕緊撥打了120和110電話，並讓鄭潔和林茂趕緊通知李文英的助理以及轟趴館的房主。

　　其他人就手足無措了，女生拽著老師啜泣，男生呆若木雞。

　　在此期間，婁之明一邊觀察，一邊把今天的情景在腦海中重新排列一遍。下午同學陸續到來，李文英最後來的，18點多開飯，然後的吵嘴，柯明德走的時候沒注意時間，應該是19點半以後、20點以前。自己從樓上溜達一圈下來的時候看表是20點25分，聽丁當說李文英已經出去打電話有一會兒了，然後大家繼續各聊各的，直到林茂發現情況。那是是幾點呢?哎呀，沒看表。想到這裡，婁之明趕緊打開手機相冊，調出剛才抓拍的照片，查看拍攝時間，第一張顯示的是21點03分。也就是說，李文英倒地時間段應該是20點左右接電話以後，到21點03分發現之前。

　　同時，婁之明又仔細觀察了一遍院落情況。站在玄關外的台階處俯瞰小院，李文英躺倒在右前方的位置，準確的說是在院落的西南角的圓形庭院地毯上，頭朝東偏南，腳對著廢舊電器摞成的西牆根位置。小院門半敞開著，院子裡除了點點零落的海棠花瓣以外，沒有什麽東西。

　　婁之明踱到小院門外，轉身查看整個轟趴別墅，一樓一扇窗子拉著窗簾，二樓兩扇窗子李文英這一側的拉著窗簾，旁邊的窗戶沒拉窗簾，而且窗戶似乎是虛掩著的。屋頂位置能看見露台的欄杆和一部分遮陽傘。整棟建築明面位置沒看見攝像頭，估計是房主考慮到客戶隱私沒有安裝，可隱蔽位置有沒有呢，那就得看商家的良心了。

　　不到20分鍾，110和120先後趕到時，柴思敏依然在堅持不懈的給李文英做著心肺複蘇，同學們無不動容。120醫生接手了搶救流程，但是心電圖直線、呼吸和心跳全沒了、瞳孔散大、已出現冰冷及輕度僵硬等明確死亡征象，120急救表示無能為力。現場已經有不少市民圍觀，警察迅速拉起了警戒帶，並開始走訪詢問工作。高老師和同學們都希望120把人拉到醫院進一步搶救，可120表示，患者已經出現明顯的死亡證象，要拉走只能拉去殯儀館停屍。正在雙方理論的時候，李文英的助理和律師趕到了，說明了李文英的心臟病史以及裝有心臟起搏器的情況，最終在警方的協調下，雙方達成以下共識。

　　1.初步判斷是心臟病導致猝死;

　　2. 120將屍體拉到殯儀館保存;

　　3.助理和律師迅速通知死者在國外的家屬，家屬到來後若無異議則開展火化流程，若有異議則開展申請法醫鑒定流程;

　　4.警方帶領相關人員回去製作訊問筆錄，並做好相關證據采集工作。

　　隨後，120在助理的的陪同下拉著李文英去了殯儀館，律師及在場人員去派出所做筆錄，同時警方也派出警力調取現場周邊的監控錄像。婁之明看看表，

已經將近22點半了，心想，哎，沒想到這場時隔12年的同學聚會，竟會以這種方式收場，剛才還聲情並茂的李文英怎麽忽然一下子就走了，心裡說不上來的堵得慌、有點煩亂、還有點奇怪，思路也是零零碎碎的，算了，還是先去派出所錄口供吧。　　派出所不算遠，就相隔在三個路口的街邊。大家依次被帶入問詢室詢問。

　　“愛國，你也是公安，你說警官們怎麽每個人挨個都問呢?”林茂問郝愛國。

　　“我們打了110，人家出警就要有出警記錄和處置流程。雖然助理和120的都認可文英是心臟病猝死，但畢竟轟趴館也屬於營業性公共場所。警方會通過我們的訊問筆錄和現場周邊情況進一步確認，而不是我們說啥就是啥這麽簡單，這既是工作流程規定，也是人家認真負責的體現。”郝愛國把手插進口袋，接著說，“要是能調取到監控錄像，事情就更好處理了。”

　　侯問室裡，大家聽郝愛國一分析，都覺得有道理，心也踏實下來不少。這時，鄭潔走了進來說，“我說完了，我看警察把房主也喊過來了，也正問著呢，你們都完事了吧，要不一會兒高老師錄完，咱們先把高老師送回去吧。”

　　“我和丁當送吧。”婁之明說。

　　“還是我來吧，”吳心遠說，“我開車來的，也沒喝酒，大家都挺累的了，這事也不知道還會折騰幾天，一會兒完事都趕緊回家好好歇歇。”

　　大家都表示同意，然後就陷入一片沉默。婁之明知道，每個人都很堵心，而且驚懼，這種感覺特別像當年班上得知廉誠雪不辭而別的消息一樣。對了，廉誠雪的事也是四月裡的事，而且柯明德剛才也是因為廉誠雪才和李文英吵翻的，於是便問了一句:“用不用把柯明德喊回來啊?”

　　“已經打完電話了，應該快到了。”林茂說。

　　然後，又是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忽然，律師走了進來，說:“副所長請我們大家到會議室，剛才警方通過工作，已經調取到監控錄像，請大家一起看一下。”

　　會議室中，大家剛剛落座，柯明德就闖了進來，鄭潔趕緊過去和他嘀咕了幾句，就安排他坐在了郝愛國旁邊。婁之明的視線越過旁邊的丁當和郝愛國，發現柯明德臉色煞白，是那種驚恐大於悲傷的感覺，可能是剛知道李文英的死訊吧。

　　副所長簡單介紹後，大家把視線集中到了會議室牆上的電視畫面中。有警員告訴大家，這個畫面是從轟趴館對面衛生院二樓的攝像頭采集到的。婁之明注意到，畫面主要是對著衛生院的出入口，畫面的上半部就是街對面的轟趴館，攝像頭最高只能照到二樓的窗戶下沿，左鄰右舍也能看到不少，關鍵是小院的情況一覽無余。監控畫面右上角的時間顯示的是2017-04-20 19:58:22，這時李文英從屋內出來，一邊下台階，一邊對著電話比比劃劃的說著啥，而且邊說邊在小院裡來回溜達，左手還時不時做出些手勢來。後來她踱到海棠樹附近時，忽然不動了，然後舉著電話緩慢的，似乎是一步一步挪到院子左面角落，忽然癱倒在地。婁之明注意了一下，時間是20:06:35。李文英倒地後，畫面就被小院正前方的木柵欄的擋住了，但柵欄不是很密的那種，從柵欄中間的空擋可以看到，李文英倒地後扭動了幾下，應該是由側身變成平躺，然後就沒有動靜了。

　　親眼看到同學倒地病亡，女生們又是啜泣成一片，大家都非常壓抑，丁當也淚流滿面。婁之明心中的疑雲卻更深了一層，他左右看了看，柴思敏沒掉眼淚，正在安慰著高老師;吳心遠兩眼空洞，顯然在琢磨其他;張一凡低頭不語;郝愛國神色凝重;柯明德更是驚悲交加。

　　警官們離開後，律師對大家說:“有了視頻監控的佐證，基本可以判斷這就是一起心臟病猝死事件，後面就要看文英家屬的態度了，我和助理會跟進後續工作的。大家回去吧，如果警方還需要詢問啥，屆時會再和大家聯系的。”

　　在眾人茫然之中，一股責任心、正義感，也包含某些探索、獵奇和解謎的衝動，把婁之明從椅背上推了起來。

　　“律師先生。”婁之明站起來說，“這個監控資料可以給我拷貝一份嗎?”

　　“剛才我也想拷貝一份。”律師答道，“可是警察說，這是公安機關獲取的證據，不能隨便拷貝的。我作為律師，也要履行相關手續和流程才能調取，現在還不能擅自拷貝的。”

　　“好的，明白了。不好意思，律師先生，我們幾個想單獨說幾句話，謝謝您。”律師知趣的走開了，大家好奇的看著婁之明，他也在審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並說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大家知道我的事務所，雖然名不正言不順，但也養成了我愛問問題的習慣。我簡單說，今天李文英的事，我自己還有幾個地方想不明白，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同感。所以，如果大家有誰想和我聊天，請隨時找我。”

　　離開派出所之前，婁之明找到房東(一個四十多歲姓秦的姐姐)聊了一會兒。在消除了對方顧慮後，了解到這個轟趴館是幾個朋友合股乾的，因為大家平時都各有事情，所以就排了班次，本周正好輪到她盯轟趴生意。隨後，婁之明又問了問客流密度、生意情況、房屋設計、供熱采暖等情況，並重點詢問了屋內外有沒有大功率電器設備，有沒有隱蔽攝像頭的等裝置，可並沒有得到啥有價值的線索。

　　到家後，婁之明才意識到已經凌晨一點半了。所謂的家，其實就是他“前店後宿舍”的事務所。一樓的兩居室單元房，朝南的大屋當做店面，朝北的小屋當做臥室，這樣的組合最經濟、也是效率最高。洗完澡、關上燈，躺在床上的婁之明靜靜地思索著白天的每一處細節之處，以及自己對大家沒有明說的幾點疑惑之處。

　　一是心臟起搏器通過電脈衝刺激心臟運轉和收縮，簡單說就是專門防止猝死的。李文英在這種前提下，怎麽會輕易猝死的?

　　二是當時大家都在各聊各的，李文英就這麽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一個視線盲區，然後猝死。

　　三是最後一個電話是誰打來的?這個電話的來源可以說至關重要，能不能問問助理，助理能不能解鎖李文英的手機，是否因涉及商業機密而遭到回絕?

　　四是盡管監控錄像顯示，李文英從打電話到倒地期間都沒有與別人接觸，那能否排除用驚恐、下毒等看不見手法傷害李文英的可能性?

　　五是參加聚會的人員有沒有殺害李文英的可能性?作案時間、作案手法怎麽實現?

　　六是有沒有可能是自殺?

　　想到這裡，婁之明翻身坐起，拿過手機給丁當發微信，“丁當，幫忙查一查心臟起搏器有哪些注意和禁忌，我也會查詢的，明早9點來我店裡，我有幾個事必須和你碰一下。你聽我的，照做就是，別問為什麽，咱明天見面再說。”

　　不到半分鍾，丁當回信“查這些為什麽?”

　　婁之明沒去理會丁當，繼續用手機上網查看相關資料，不知過了多久，慢慢的，疲憊和倦怠慢慢襲來，祁文昊的哮喘藥、鄭潔的防狼電擊器、林茂的專利、丁當的暗戀、柯明德的吵嘴、柴思敏的心肺複蘇，一個一個畫面的疊加，組成一條光帶，然後散落在樹下、吹散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