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你要回日照嗎?”
“不了吧”張鑫單肩斜挎著書包,朦朧的夜色與那道纖瘦的身影重合,顯得有些不真切。
她抬頭看了眼天上的點點繁星,長舒一口氣,“我覺得她不會想看到我”
“別這麽說,你媽她也是沒辦法才”
“有像她這樣的媽?”
張鑫笑著反問她,然後又再次低下頭,晚風輕起恰好吹動她眉梢上的劉海,她嚇得趕緊把衛衣的帽簷往下拉了拉。
“你額頭,是不是你爸他又打你了”
女孩白淨的額頭上有道還未痊愈的疤瘌,張鑫乾脆把帽簷往上一拉全部露出給她看,“沒有…你想多了”
“就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我怕不好看就給遮住了”
“這麽晚了,你也趕緊回去吧”
“雯婷——”
“趕緊起來去上學”
張鑫大叫著睜開眼,冷汗唰唰的從她背後冒出來,呼啦呼啦的風扇正對著她吹著風,外婆見她好半天沒動,輪起柺棍又戳了戳她的腰。
然後邁著蹣跚的步伐,把一碗湯面輕輕摔在木桌上,“吃完抓緊去後院喂雞”
她滿頭大汗地嚼著面,腦袋裡不斷重複著剛剛夢裡那鮮血淋漓的畫面,嘴上嘀咕了句,“外婆你吃了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等你起來,我說不定都餓死了”外婆鼓著臉,沒好氣的繼續說,“我看你也不用去讀什麽書了,不如早點進城跟你舅舅一路打工…”
她知道外婆一直不喜歡她,特別是王蓮英走後。
張鑫喂完雞,就像往常一樣推著自行車下坡,放在書包裡的手機瘋狂振動起來。
把車刹好,下一秒,她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
眼睛牢牢定格在那窄小的顯示屏上。
“喂!”
“喂?不說話我就掛了啊”
她指腹摩挲著掛斷鍵,有些煩躁的盯著那串數字。
似乎在期待著什麽,但心裡又莫名的害怕。
忽然對面有人連連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張鑫心跳徒然加快,聲音太過熟悉,導致她腦袋裡立馬冒出了那三個字:王蓮英。
“媽…對不起你…”
“王蓮英!”
“你在哪兒!”
王蓮英似乎聽不到她的聲音,只是自言自語重複著對不起,張鑫眼睛酸澀,更多的還是難以置信。
那件事情已經過去將近一年了,自從父母離婚後,她就沒怎麽見過王蓮英,逢年過節兩人連條祝福語也沒發過,但她心裡還是不舒服。
“要不是王蓮英死了,外婆就不會這麽討厭自己”
後知後覺,她開始翻找著剛剛的通話記錄,手指飛快地在那個四方的鍵盤上點按,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徒然在她腦袋裡炸開:
王蓮英還活著!
她還活著!
“只要有這通電話記錄就可以再找救援隊下去”
“沒有…”
“怎麽會沒有呢…”
剛剛的通話記錄就這樣詭異般的消失在了手機中,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寄托在樹上的夏蟬也開始發出聒噪的聲音像是在嘲笑她。
她蹬著自行車往學校趕,心裡卻是一直掛記著這件事。
“遲到的人通通給我去後面站著!”
禿頂班主任瞪著她們遲到的一行人,張鑫把書包往櫃子裡一塞,拿著數學書往後面走,
腳突然被誰一絆,全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笑聲。 幾個男生、女生互相擠眉弄眼,捂著嘴偷樂,心裡則是鬼使神差的朝一個地方想:看老周待會兒怎麽處置她!
“設a,b為…”
禿頂班主任也就是老周,轉過頭用手敲了敲講桌,哐啷哐啷的響聲在教室傳開,班裡才逐漸跟著安靜下來。
“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
老周環視眾人,語氣嚴肅看向她,“下課後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躺”
下課鈴響起的刹那,張鑫跟在老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其他教室的人魚貫而出,好奇的看著這一幕。
“那是三班的老周吧,跟他後面那個美女是誰?”
“就她還美女?你是不知道她的光榮事跡吧”
“好像是叫張…張鑫來著”
“誒,又…又是她”
“我跟你說,她媽好像就是因為她…”
“你小點聲,一會兒被她聽見了,小心被纏上”
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鬧聲。
老周打量著她,少女眼中有著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東西,他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粉筆灰,端起鐵瓷杯抿了一口,“你能說說為什麽要轉學嗎?”
他其實不太理解,高三這種關鍵時刻,還要刻意從城裡轉到鎮上來,而且班上的人也不怎麽待見她。
當然他也聽說過同學間的一些傳聞,不過那種茶余飯後的談資,他是不會明擺著學生的面說出來的。
“我爸不管我了,然後我媽…王蓮英她出車禍,我就只能轉學過來了”
隻言片語中包含的信息量還是挺多的,老周心裡微微掀起一陣波瀾,面色不動盯著她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從何開口,突然間他覺得教了十幾年的代數似乎沒什麽用。
等他重新組織好語言才繼續說道,“要不我去跟班上那幫調皮的打個招呼”
“謝謝,不過沒什麽必要,我跟他們關系好不好都無所謂,反正都快畢業了,他們討不討厭、喜不喜歡我又怎麽樣,我本來就不怎麽招人喜歡”
張鑫雲淡風輕的講完,老周的眉頭卻是皺得更深了。
城裡的教育資源要比他們這裡好不少,而張鑫轉學後的成績非常不理想,甚至可以說是呈直線式下滑。
“那行,你先回去,順便幫我把數學練習冊給抱過去”老周看著她那洗的發黃的運動鞋陷入沉思。
“回來了!”
“女鬼回來了!”
“老周這次不給力啊,這麽快就回來了”
班上幾個猴頭猴腦的人探頭朝玻璃窗外望,張鑫走進教室把練習冊放在講堂上,大家繼續假裝說說笑笑, 目光卻是似有若無的從她身上掃過。
好似她第一次來這個陌生的地方一般。
下午六點準時放學,對於張鑫來說則意味著一天的煎熬結束,因為學校擔心晚上學生回家不安全,所以鎮上的高中是不用再上晚自習的。
周圍的人三五成群的互相打鬧著,而張鑫只能形單影隻地在回家的路上推著自行車。
月亮在天邊的晚霞醞釀出半點柔情,幾顆銀星點綴在其中。
鄉間的路燈每隔幾米遠就能看到一個,暖黃的光亮籠罩著她和推著的“破爛”,她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什麽時候才死啊”
她踢了一腳自行車,視線向前劃過,突然一個身著白衣的小女孩出現在路中間,帶著靦腆的笑一如那個冬日初見般稚嫩。
“小余?”
一輛拉貨的三輪車從她後方直直駛來,張鑫蹬著自行車,瘋狂揮手朝司機大叫著。
“前面有人!”
“前面有個女孩!”
張鑫下意識跟著閉上眼,早上夢裡那鮮血淋漓的畫面再次在黑暗中浮現,雯婷前一秒還在為她擔心的樣子,轉瞬化為滿屏的血花。
“嘀嘀嘀嘀——”
炸耳的喇叭聲在她臚內回蕩,震碎了黑暗中的一切,沒有想象中的急刹聲,司機大大咧咧的對著她大罵,“你他媽的是腦子有病吧,大呼小叫個什麽”
幾隻烏鴉整齊的從電線杆上掠過,她卻傻笑的看著前方,女孩仍舊笑眼如花。
這一刻,她似乎得到了向神許下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