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媽媽!”
“爸爸呢?”
“爸爸他不跟我們一起去嘛”
張鑫頭側靠在車窗上,被這道響亮的童聲猛地驚醒。
紛紛揚揚的雪花肆意地往下掉,在玻璃上慢慢滑落成形,回憶變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她包裹。
她打了個寒顫,後座除了她和小余之外,還挨著對母子。
女人面容憔悴,一隻手緊緊摟著男孩,抱歉地朝她點點頭,“乖,澤宇咱聽話啊,爸爸在外面掙大錢呢”
晨曦像隻雛雞被扣在碗裡,從另一端遙遠的地平線慢慢掙扎,直至遠方白雪初融,山頭大片大片火紅的樹林開始被印上一層淡淡的金輝。
小轎車一路顛簸,越是靠近山體,石護欄隔絕的場景就更加令人驚心動魄,深不可見的日照天坑就在車窗外。
而這裡也是去縣城的必經之路,張鑫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微微的涼風順著鑽進脖子裡,她閉上眼沒敢看外面的景色,指不定哪兒就是王蓮英出事的地方。
司機大叔似乎是個自來熟的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不過後排落座的人興致似乎都不太高,只有剛剛那個女人偶爾會回應兩句。
“你們是第一次來日照吧,我跟你說前段時間就前面拐彎那兒出事了,這段路雨天車那可不好開,也就我這種經常跑車的…”
“那個是我親戚”
張鑫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下意識就跟著說出口了,明明對於自己也不是那麽重要的人,畢竟王蓮英連一個母親應有的責任從來都沒盡過…
車內一下變得非常安靜,就連剛剛鬧騰的那個男孩也識相的規矩起來。
後段時間司機就沒再說過話,眼睛還時不時地瞄一眼後視鏡打量著張鑫。
“你們是掃碼還是給現金?”
“現金”張鑫和旁邊的女人同時答道,女人從褲兜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從裡面掏出幾張皺皺巴巴的零錢,又用橡皮筋捆上。
一旁的男孩則是好奇地看著小余,“好好看的眼睛哦”
“你好啊,我叫張澤宇”
小余高冷地別過頭,跟著張鑫下車。
微微紅腫的雙眼,還有臉頰上留有的巴掌印,張鑫都沒放在心上。
山林間斑駁的樹影,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她的心久違的跟著這片森林的呼吸平和下來,目光所及之處,白雪覆蓋在青石綠樹上,交相生輝。
不過令人奇怪的是小余似乎比她還熟悉這裡,“媽媽!快看前面!”
一棵粗壯的碧桐從城隍廟衝天而起,紅磚和那紅褐色的樹皮融為一體,小余推門而入,蛛網結在木梁上,陽光恰好從青瓦的裂縫中滲進來。
城隍爺的彩塑下,一隻通體白色的狐狸倚仗而坐,眼睛微眯上下掃視著進門的兩人,一掌背於腰後,另一掌則比起了個OK的手勢橫在胸前,“佛曰命由…”
張鑫毫無感情的打斷它,“你幫我照看下她”
白芷皺起眉,對此非常不滿,把從鎮上小攤販哪裡淘來的《佛說》往後一扔。
“達咩達咩”
她話也沒說徑直走了出去,隻留下身姿扭曲的白狐。
“我叫白芷”
“那個…你好,我叫…”小余的眼睛亮亮的,有些害羞的看著面前這隻白色的狐狸。
“我知道”
“你會算命嘛,小狐狸精”
“小狐狸就小狐狸,你為什麽要加個精?”
張鑫順著石階繼續住山上走,青蓉鎮就在這匹山後,不過為了把小余送這兒,她剛剛只能提前下車。
心裡面仍舊空落落的,她不知道一會兒該怎麽面對外婆還有舅舅。
太陽高升,中午時分張鑫才總算是走到青蓉鎮,和城裡不同鎮上的樓房錯落在田坎上。
不過冬季是沒有太多適宜的莊稼要種的,只有薄膜覆蓋在土上,然後用幾塊細碎的石頭壓著,這就是它們暫時的“避風港”。
一路向北走,院子內安靜的異常,有兩個人坐在房梁下,寬木板凳一端坐著個佝著背的老人。
另一端坐著個男人,面色如蠟,盯著院子的水泥壩出神,張鑫走近了,他才驀然抬起頭,嘴角迅速朝上攏起,又立刻癟了下去。
“小鑫…你回來了啊”
語氣稀疏平淡,就像平常跟她打招呼那樣,不過張鑫還是聽出了舅舅話裡的哽咽。
“舅舅”
“你媽她…”
“回來幹啥”
外婆瞧見她起身就往屋裡走,王蓮英的靈堂也設在裡面,堂屋裡陰暗潮濕,點著幾盞煤油燈,火光在桌上那張黑白照片前一晃一晃的。
照片上的王蓮英非常年輕,一點也沒有上次見面時展現出來的老態,唇角微微向上翹,好看的鳳眼在火光中烔烔有神。
“還不進來給你媽磕個頭”外婆鋤著柺棍站在一旁,張鑫走進去跪了下去,磕了兩個頭,肚子卻不爭氣的開始叫喚。
“凱子你剛坐車回來,先去吃口飯墊墊胃”外婆招呼著舅舅,他領著張鑫往廚房走。
老屋裡的陳設幾乎沒怎麽變,特別是她小時候和王蓮英共用的那屋。
“聽說救援隊下去找了兩天都沒找到”
“那人怎可能還有…這麽高下去”
“王凱在外面打工還是掙了錢,要不然那救援隊能下去…”
幾個叼著煙袋的老大爺圍在村口那棵不知名的樹下下著棋,手在石棋盤上動,話也沒停過。
張鑫坐在石階上看著遠處的幾縷炊煙,思緒早已不知道隨著風飄向了何方。
回來這幾日家裡倒也清靜,沒什麽親戚過來吊唁。 www.uukanshu.net
張鑫歎了口氣,往回走,離家幾米遠就聽見了外婆在大聲嚷嚷著什麽,她快步往裡趕。
“給我出去!”
“把錢拿起走!”
“這個沒得其他什麽意思,就是我和張駿的一點心意,也不多”
外婆聽到“張駿”兩個字劇烈咳嗽著,拿起像樹枝的大掃把作勢就要打人。
她面前的那個中年女人一邊向後躲,一邊護著身後的男孩,這個人她見過,正好是那天回家車上碰到的那對母子。
“你不回你城頭,又回來幹啥子!”
女人轉過頭尷尬地盯著張鑫,“澤宇,趕緊叫人”
“姐姐”男孩聲音怯怯的,從女人身後探頭眼睛卻始終盯著面前這個凶神惡煞的老太婆。
女人很快又拉著男孩走了。
“假惺惺的,不就是惦記城頭房子的事嘛”外婆嘴上依舊不饒人,心裡不舒服連帶著還瞪了張鑫一眼。
冬天天黑得早,只有寥寥幾筆高低起伏的山巒在天邊的夜色中浮現。
屋內白熾燈下,舅舅這幾日面色疲憊嚼著菜,幾次三番的看了幾眼張鑫,下定決心才沉聲開口,“小鑫你…要不就先回青蓉讀書…”
“她想回來就回來,反正也沒得那個伺候她”
半秒過後,結果有些出乎舅舅意料的,他沒想到張鑫居然沒帶任何猶豫的就點頭答應了。
洗碗碗後,張鑫才一個人坐在床上,摸了摸額頭上早就結痂的疤瘌,掏出手機又反反覆複的看。
她才發現好像在山的那邊也沒有什麽需要告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