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鑫順著巷子七拐八繞來到一棟居民樓下，這附近都是些上世紀留下的低矮樓房，有些已經成危房完全不能住人了，這裡就像是這座美麗城市的唯一沒人敢揭開的傷疤。

　　窮人需要它，而富人對這塊沒有開發價值的土地不屑一顧。

　　無視了各種牛皮癬、貸款的廣告，還沒到樓梯間張鑫就能聽見各家的瑣碎閑言。

　　“你要是嫌這日子沒法過那咱倆就離婚！”

　　“孩子歸你，我反正不會要孩子”

　　這幢樓幾乎每天都會上演這種無聊的劇情，孩子難道對於婚姻來說只是捆綁銷售嗎?

　　大捆大捆的電線從她頭頂東拉西扯穿梭在樓道內，張鑫扭動鑰匙推開門，一股令人作嘔的酒氣撲面而來，屋裡簡直就像是某個隱藏在地下的酒窖。

　　客廳上方只有個搖搖晃晃的吊扇，旁邊燈泡暖黃的光亮在屋裡打轉。

　　“誒，今兒回來挺早啊”

　　張鑫雙手叉兜，神情冷漠地盯著跟自己打招呼的羊叔。

　　“這一天兼職挺幸苦吧，學習那能跟得上不…嗝…”

　　張鑫沒理他，她是打心底裡厭惡這個死胖子。

　　夏天穿個背心就在自己家裡我行我素，關鍵她還偏偏拿他半點辦法都沒有。

　　“羊叔我這兒有個熟人，新開了家…待遇絕對要比你做啥收銀員好個十萬八千倍…”

　　“老子說多少遍了！”羊叔旁邊的黑影把手裡的啤酒罐摔在地上，給張鑫使了個眼色讓她回房。

　　張鑫也沒在意，老實回了房，屋外還依稀傳來羊叔咕噥聲。

　　“我那不是為她好嘛…看她讀書那麽辛苦…”

　　所謂的房間其實也只有張像樣的木板床，以及一個被充當成桌子的板凳，書包一放，她開始溫習明天的功課。

　　酒鬼老爸每個月的經濟收入大半都跟他那幫所謂的“知心朋友”胡吃海塞去了。

　　她的學費都是犧牲每年寒暑假換的，不過好在每學期都會有愛心人士捐助她。

　　她動筆在草稿本上解函數題，書包裡的洛基亞響了起來，外放聲音特別離譜。

　　平常聯系她的人就少，而現在那個她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人打了過來。

　　猶豫了會兒，她按下掛斷。

　　結果對方鍥而不舍又是一通，大有不接就不罷休的氣勢。

　　門外傳來老爸的怒罵聲，張鑫這才不情不願接了起來。

　　“你能不能別打了！”

　　“害我又挨罵”

　　對面傳來微弱的的電流聲，然後突然有人鑽出一句，“小鑫…”

　　張鑫拿著手機走到那個狹小的窗台前，外面不知何時已經飄起淅淅瀝瀝的雨。

　　“你打電話…有事嗎”

　　“沒啥事，今年放假你回來嗎?”

　　“不回”

　　電話那頭如同夏末的蟬鳴，開始絮絮叨叨個不停。

　　“最近學習怎樣啊”

　　“班上有沒得喜歡的男娃兒”

　　“那天我去城頭跟你挑了件衣裳…”

　　那些年一直缺席的母愛，在這一刻仿佛如潮水般湧來。

　　良久，對面終於安靜下來，張鑫這才淡淡的回了一句，“你說完了沒?”

　　怕她嫌煩，女人又趕緊應聲答道，“完了完了”

　　“那我掛了”

　　電話掛斷，張鑫隻覺得莫名其妙。

　　緊了緊鼻子，打算繼續解剛剛那道十二分的函數題。

　　結果握在掌心的諾基亞又振動起來。

　　張鑫想也沒想，

這次不帶任何情緒接通，“不是你還想說什麽”　　“啥?”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出現在聽筒裡。

　　“你是王蓮英她閨女不?”

　　“老陳啊，你這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不能吧”

　　“你是…”

　　“你陳叔”

　　“就住在村口的陳朝忠你還記得不”

　　“陳叔，你有什麽事嗎…”

　　“你媽她昨天下雨騎三輪去城裡…”

　　“天坑?”

　　“總之你先回來一趟吧”

　　張鑫先是在原地呆愣了會兒，下一秒立刻衝出了房間。

　　酒鬼老爸正靠著牆，抓了把黑色塑料袋裡的花生就著酒咕嚕下肚，一旁的陽叔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打著呼。

　　“給我點錢！”

　　酒鬼老爸低著頭不耐煩地把啤酒放在地上，警覺地盯著她，“你要錢幹嘛”

　　“回老家”

　　“你自己打工的錢呢”

　　“交學校了”

　　“交了?那你不會自己再掙”

　　“你就說給不給！”張鑫聲音徒然拔高，酒鬼老爸猛地起身瞪著她猩紅的雙眼，醉意上頭，“怎的，讀了幾年書，就敢跟老子凶了！”

　　接著就是一記耳光重重落在她右臉上，“他媽的我一天在廠頭受氣，回來還得受你氣不成”

　　“王蓮英她出事了！”

　　“死了就死了…”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嘴裡繼續道，“關我屁事，反正老子沒錢！”

　　陽叔也被嚇得一激靈，大聲喊道，“誰…誰死了?！”

　　張鑫狠狠看了他一眼回了屋，把兜裡打工的零錢七零八碎地湊起來，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往下掉。

　　“哎，老陳，你打她臉幹嘛啊”陽叔一臉狀況外，拿起啤酒哐哐下肚。

　　“怎了，我當爹的打不得?”

　　“不是，她以後要是靠臉嫁個好人家”

　　“跟她媽一個樣”

　　三過五巡外面終於安靜下來，張鑫這才摸著黑走進客廳。

　　藍色的廠服就搭在破布沙發上，她從裡面掏出一大堆散錢，有三張褶皺的百元大鈔，她隻抽了一張。

　　溜回房間拿上書包，防盜門合上的刹那，躺在沙發上的黑影似乎動了動。

　　夜色如墨，圓月掩在雲層中。

　　巷子盡頭，綠皮外殼被鏽蝕的路燈忽暗忽明，張鑫把衛衣帽子一罩，捏著錢大步朝前走。

　　突然她的腿被一雙小手抓住，

　　女孩抱著她的腿，無辜的眨巴著大眼，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由然而生。

　　‘怎麽跟我長的這麽像’

　　眼前的女孩簡直就像一面鏡子， 特別是那雙靈動的眼睛。

　　“媽媽！帶我走吧”

　　凌晨兩點半的風，吹傻了張鑫的腦子，“你叫我什麽?”

　　一朵絢爛的火花在她那雙小手中綻放，黑夜中迸發出的光亮，像隻小小的螢火蟲。

　　“火柴?”

　　“小余你還記得嗎?”

　　說完她比劃手勢，大致意思應該是讓她蹲下，然後示意張鑫張開雙臂。

　　張鑫老實照做，女孩直接來了個飛撲！

　　軟糯的身子帶著股淡淡的清香，整張小臉埋在張鑫的臂彎裡，她小手抓得非常用力，然後香甜地在她懷裡睡著了。

　　張鑫準備把她搖醒，這沒準就是附近誰家的小孩，“父母這會兒應該急壞了吧”

　　畢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像她一樣得到所謂的自由。

　　她輕輕搖了一下，沒醒…

　　懷裡的女孩就像沒上發條的玩具一動不動，張鑫一狠心又在她粉嫩的小臉上捏了捏。

　　結果還是沒醒！

　　不由自主的她又把耳朵靠近她胸前，“沒死！還有心跳！”

　　思考再三，張鑫只能摟著她，讓她頭靠在肩膀上，盡量睡的舒服一點。

　　“還挺沉”

　　她要連夜趕回家，到時候就只能把她先放在廟裡那個白胡子老頭那兒了，作罷她又留了張紙條在牆上。

　　有東西潤濕了她肩膀，側頭，雪花落在小余的頭髮上，她仿佛看見了白頭的自己。

　　“下雪了啊”

　　張鑫加快了步伐，要是因為大雪封路，她可能就真的回不去日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