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格外溫暖宜人,但此時通天宮的大殿內卻嚴肅異常。
氣度恢宏的大殿內,除了八根紅色打底,雕著各類異獸的殿柱以外,再無別的裝飾。
殿內的北端有九張桌案,通天劍主坐在上首,其余八峰峰主分列其下。
通天劍派中,氣峰修劍氣,禦峰修彈反,無峰重劍渾沉,靈峰劍技華麗,輕峰劍快,刺峰劍短,截峰注重尋找破綻,狂峰要求連擊不停,唯獨通天峰,歷代劍主所長各不相同。
殿中站的是八名行走。
劍主看著他們,緩緩開口道:“今天就是你們下山的日子了,入了江湖,就讓天下看看我通天劍派這一世代的威風,我們在山上等著你們揚名。”
隨後,那枚碧玉扳指又微微發亮,八枚樣式一致的令牌快速飛向八名弟子。
八人沒有一個是弱手,若是連這樣一枚令牌都接不住那也不必下山丟人了。
“相較絕大部分因為修行緩滯而下山的弟子,你們已經勝過了這世間大部分人。”
“拿了行走令,下山以後繡衣司和本宗產業都會一定程度上協助你們,但不要妄想事事靠它。”
劍主頓了頓,隨後又開口。
“回去收拾東西,下山吧。”
走出通天宮,鍾情拉住陸渾與孟嘗,他臉上帶著一絲不舍。
“這一次別過,可能要幾年後再和師兄們見面了。”
孟嘗笑了笑,看似灑脫,實則也有些不舍,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初那個跟在我們屁股後面的愛哭鬼也長大了啊!放心吧,說不定我們在山下就能見面。”
陸渾眼睛也有些紅,他是這三人中年紀最大的,看著從十二歲起就認識的兩個師弟,到現在自己已經二十二了。
“好好練劍,小鍾子你既然已經被掌門收做徒弟,就更不能懈怠了。你倆要是在山下被欺負了,就聯系我。”
鍾情和孟嘗失笑,這個看起來如鐵石般的男人,一直心很軟。
“走了,陸師兄,咱們也該回去收拾行囊下山了。”
說完,孟嘗便準備拉著陸渾離開。
“等等,把這酒喝了再走吧,孟師兄酒量差,陸師兄不好酒,往日咱們喝的少。今天,咱們喝一碗吧。”
鍾情叫住二人,抹了抹腰間的玉佩,輸入內氣,從其中摸出一個酒葫蘆和三個碗。
這枚儲物玉佩,是通天劍主早上給他的,算得上是給徒弟的臨別禮物。
二人看著鍾情滿滿的倒了三大碗,接過碗也沒再說什麽。
“砰”三個碗碰在一起。
鍾情仰頭喝下,把碗隨手一丟,對二人拱了拱手。
“祝二位師兄武運昌隆!”
陸渾和孟嘗喝完也將碗一丟,向鍾情揮了揮手便離開了。
下山的喜悅被離別的失落衝散了不少,鍾情也回自己的小院收拾行囊了。
小院內,看著有些失落的鍾情,少女知道自己的師兄一直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揚了揚手中的劍鞘,吸引了鍾情的注意力,隨後遞給他。
“師兄,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鍾情接過許慕甄遞來的劍鞘,通體暗棕色裹著皮革,鞘口應該是精鐵製。雲紋形的劍鏢和護環配合著玉雲紋名牌,讓整個劍鞘看起來美觀大氣卻又不失實用。
“師妹,這。。。”
“我寫信給爹爹找人訂的,你可不能不要喲。這可是我第一次給除了爹爹以外的男人送禮物,
你要是不要我就。。。” 鍾情笑著打斷了臉有些紅的許慕甄。
“知道啦知道啦,邦邦給我兩拳對嗎?”
許慕甄臉更紅了,鍾情卻更加失落了起來,他就要離開這個和他從小長大的姑娘身邊了。
鍾情內心深處湧起一股衝動,看著許慕甄,他不知道自己如果錯過了,以後還會不會有機會。
旋即有些局促的開口道:“師妹,我。。。”
“我幫你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下山以後不準找別的姑娘,山下的女人可沒我這麽好。”
許慕甄臉還紅著,人卻凶巴巴的打斷了鍾情。
這話已經可以說是少女鼓起勇氣才表露的心跡了。
鍾情聽懂了,有些開心,卻更加不舍起來,他只能認真的點了點頭。
“我保證不會找別的姑娘,師妹,你等我!”
許慕甄狠狠點了點頭,走上前輕輕抱住了鍾情。
軟香在懷,鍾情突然有些害怕,他不知不覺已經背負了許多東西。
自己的志向,對師妹的承諾,劍主的期望,甚至通天劍派這一個時代的擔子。
不知不覺,自己已經變成了這麽重要的人嗎?鍾情自嘲的笑了笑,摸了摸許慕甄的小腦袋。
二人只是片刻就分開了,許慕甄低著頭,輕聲道:“師兄,再見。”
鍾情也將紛亂的心緒收拾了一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臉蛋。
“走了,師妹。”
。。。
真正走出了山門,鍾情發現自己也沒有想象中的激動。
走在官道上,把玩著手中巴掌大小,不知什麽金屬打造而成的銀色令牌,正面雕著“通天”二字,翻過來反面雕著一把小劍。
他暗自琢磨,下山以後應該先回一趟家裡,和父母把事情說清楚,至於接下來去哪裡,自己也有些迷茫。
蜀州東接澤州,北面是漠州,東南面則是滇州。
按照他一開始的計劃,應該是直接去澤州,運氣好的話能遇到幾年前壓的整個大魏年輕一輩都抬不起頭來的張克己。
但是自己現在是劍主傳人,不如把修為再提一提,去了以後也不至於一招半式都接不住。
漠州的話,按照自己在書閣內看的遊記,那邊多是馬匪和逃犯,再加上這兩年天下大亂,漠州就更亂了,不是個好去處。
只能去滇州了,那邊也不算太平,但蠱族不像北邊的巫族,那群腦子不太行,隻修肉身的家夥已經快把“反”字寫在腦門上了。
滇州蠱族雖然因為居住在山中,仗著地利,這幾年聽調不聽宣,但起碼不會對自己有太大惡意。
而且聽說滇州孔雀劍派也有其獨到之處,自己去見識見識也好。
正思索著,前方突然人聲鼎沸了起來。
鍾情一回神,發現自己已經走到通天城門口了。
拉著貨的商隊,去外面辦事回來的百姓,背著武器的武者,各種各樣的人都排著隊入城。
通天城作為通天劍派因修為不達標而下山的弟子的聚集地,比起除了新弟子以外沒多少人的山門更像是大本營。
這座蜀州第一城,哪怕是作為州府的錦官府也略有不如。
整個蜀州范圍通天劍派話語權極大,但是卻從不插手官面上的事情。
可真有了大事,官府和繡衣司還是要先看看通天劍派的意思才能做出決定。
這不僅是拳頭大不大的問題,而是通天劍派一千二百年來在這片土地上的影響力和威懾力都超過了大魏官府。
讓歷屆蜀州官員感到慶幸的事是,這群劍修沒什麽心思造反,真有人動了心思劍主也不會同意。
但他們總講一個無愧於心,路見不平事動不動就拔劍殺人,全是官府和繡衣司給他們擦屁股。
鍾情從來不覺得享受特權是一件什麽讓人不恥的事情,在他看來,只要不傷害到別人,自己有特權為什麽不用呢?
走在排成長龍的隊伍旁邊,一路向城門口走去。
眾人見了也沒說什麽,只要他不插隊,誰會閑得慌無故找麻煩。這少年能進去,也不會影響自己,不能進去也不過是為自己在茶余飯後多一樁笑談罷了。
門口的衛兵們正在查驗一個商隊的貨物,見到一個穿著白色袍服,腰間掛著玉墜的少年, 腰間別著一把劍,準備進城。
經驗老成,眼睛毒辣的年長衛兵們一眼看到了那袍服胸口通天劍派的標志。
馬上分出一名老成的衛兵去攔住了他,他們知道這些劍派的年輕弟子雖然品性沒什麽問題,但也不能硬來,要是換成別人,早就開始呵斥了。
“進城要排隊,通天劍派的弟子也不例外,請少俠不要讓小人難做。”
鍾情年輕到讓那名衛兵甚至不好意思以大人作稱呼,隻得稱呼為少俠。
鍾情看了他一眼,從玉佩中拿出了行走令,遞給他。
“這個,應該可以進城吧?”
那衛兵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望著鍾情,馬上把令牌雙手奉上,躬身道:“行走大人請自便。”
世人雖然都知道通天劍派的天下行走這段日子就要下山了,但具體哪一天卻從來沒有個準數。
鍾情也沒多說什麽,道了聲謝,便進了城。
那衛兵卻拉了一名年輕的衛兵交代道:“去稟報上峰,通天劍派天下行走下山了。”
那年輕衛兵聞言,匆匆而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聽著街邊的叫賣聲。
“冰粉冰粉,巴適滴很!”
“香噴噴嘞肥腸粉,現煮嘞抄手,來嘗嘗撒,不好吃我是衝殼子!”
聽著熟悉的口音,聞著熟悉的味道,一切都是那麽讓人舒適。
走繁華的通天城街道上,少年伸了個懶腰,輕聲道:“我回來了!”
中平十一年,四月三十,通天劍主親傳,下山,入通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