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莫公用筷子嫻熟地挑去魚刺，將魚肉放入口中。剛一入口，莫公頓覺冰冰涼涼的魚肉中另有一股比腐乳還臭的味道。

　　莫公強自咽下，對張楛道:“這凍魚果真味道獨特。”——莫公隻以為這味道是凍魚的特殊之處，縱使萬般不適，也隻得交口稱讚。

　　張楛連連頷首，也嘗了一筷。

　　“呸！”魚肉剛入口便被張楛吐了出來，他拍案怒喝道:“大膽！”

　　樂曲聲戛然而止，眾人皆向張楛看來。張枅正與兩三個美姬飲酒，聞聲連忙起身問道:“兄長，可是出了什麽事?”

　　“伍府上是窮困潦倒了嗎?這魚是臭的！虧得張某還向莫大人盛情推薦了一番！”張楛雷霆震怒，高聲質問道。

　　莫公也面色不豫地撚著胡須道:“方才莫某還道是粵省口味獨特，沒成想此間竟有如此緣由。”

　　張枅怒容滿面，喝令下人叫管家隨薊快來。

　　隨薊過了良久才趕到，張枅醉醺醺地將前事一說，隨薊立即上前嘗了一口，緊接著對莫公與張楛道:“莫大人、張員外，這實在是隨某的失職，凍魚的做法本是毫無問題的，不知怎麽有了這股臭味——隨某立刻命人重上一份。”

　　莫公擺了擺手，道:“興致已失，不必再上了。”

　　張枅見事情圓滿解決，舉杯道:“來！接著奏樂！”當下，正堂之內再度響起了絲竹之聲，一眾舞姬長袖飄飄，惹得堂內幾人齊齊喝彩。

　　莫公心煩意亂，方才那口魚肉使他感覺如鯁在喉，當即起身道:“張員外，我們這就出去轉轉罷。”

　　張楛應了，又飲了一口酒，伸手道:“莫大人請，由張某帶路。”

　　莫公扣上厚實保暖的頂戴，對馮應道:“咱們隨張員外一同去看看，順便見識一番這藏逸墅的冬日美景。”

　　馮應應了，隨即起身為莫公披上了狐裘長袍，三人穿戴完畢後便往正堂外走去。還未出門，那絲綢鋪子的掌櫃馮易鉉便擋在了莫公身前，熱切道:“莫大人，半個時辰後於墅內九方台有好戲看，別誤了時辰。”

　　莫公聞言微微頷首，莞爾道:“馮掌櫃喝得好不盡興——你有佳人在懷，竟還有心思來通知本大人去看戲，莫非對這些絕色佳人不滿意?”

　　馮易鉉大笑著擺手道:“莫大人多慮了，這次伍員外請來的可是上好的雜劇班子，除去傀儡戲外，還有影戲、台戲，錯過就是遺憾！”

　　“一定一定。”莫公笑眯眯地出了正堂，與張楛、馮應二人並肩站於正堂外向遠處眺望。但見霧靄之中，沿著藏逸墅邊牆掛滿了彩帶絲絛，幾個大紅燈籠高高挑在簷角上，顯得格外喜慶;更有一座高峨的閣樓屹立在重重假山湖石之後，山石交疊，擋住了眾人的視線;藏逸墅旁側便是香火鼎盛的法濟寺，隔過圍牆還能看到寺廟金碧輝煌的殿頂。

　　莫公撚須思索了片刻，對張楛笑道:“張員外，不知你是在何處看到伍秉鑒會見英吉利鴉片販子查頓的?當時他們又在什麽位置?”

　　張楛躬身道:“莫大人請隨張某來。”

　　張楛引著莫公、馮應二人左拐右轉，於假山當中走了許久——峰回路轉，三人繞過一片梨樹林後來到了石階前。“莫大人，這裡往上便是假山之頂，您可以去看。”張楛拱手道。

　　莫公踏著水痕累累的石階向上走去，這座假山高出其余假山不少，只聽張楛演說道:“原先這山是塊假山石，

因為鏤空形狀不為伍老爺所喜，故而填了縫隙，改為觀景石——立此石上，可遍觀藏逸墅近景。”　　莫公微微頷首，心中正若有所思，皮靴卻因水跡而於階上一滑，使得他幾乎摔倒。虧得馮應、張楛二人眼疾手快，將莫公穩穩地攙住了。莫公冷汗直冒，強自笑道:“只差一點，只差一點我就翻下去了。”

　　馮應與張楛一左一右將莫公攙至觀景石頂端，這才心有余悸地松了手。寒風刺骨，莫公裹緊了身上的狐裘長袍，四處巡視。

　　“張員外，”馮應將裸露岩石上的雪撣淨，隨即於坐下後出言問道，“當日的情形不知能否煩請你詳細複述一番?”

　　“那是自然，”張楛目光透露出些許回憶之色，只聽他道，“當日正是用畢午食之後，張某與舍弟兵分兩路——他去後廳和戲班掌櫃洽談演出事宜，而張某則來九方台視察演出場地。”

　　“莫大人、馮相公，你們看那座閣樓。”張楛一指不遠處那座張燈結彩的閣樓，接著道:“今日晚間我們便要在那閣樓中觀賞戲班的演出，當時張某正在閣樓之中，透過窗戶目睹了伍秉鑒與查頓親切交談的一幕！”

　　“伍秉鑒與查頓於這觀景石上並肩來回踱步，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相互握手。查頓顯得興奮至極， 臉都笑得發紅了。”張楛竭力回憶著當日的種種細節，如實向莫公及馮應講述道。

　　莫公蹲下身子，俯瞰著觀景石周邊的情況。

　　良久，莫公一無所獲，隻得一邊沿著石階往下走一邊問道:“張員外，你當日在閣樓中實際上並沒有聽到伍秉鑒與查頓在說什麽，你只看到了他們的神態與表情——不知莫某此言可有謬誤之處?”

　　張楛道:“正是如此，當日狂風呼嘯，連那閣樓都在微微顫動;兩地又相隔甚遠，張某是絕無可能知曉伍秉鑒、查頓二人究竟說了什麽的。”

　　莫公了然地頷首，三人一同轉到了觀景石下。

　　“會不會伍秉鑒只是和查頓談了些生意上的往來?”馮應壓低聲音問道。

　　莫公搖頭道:“可能性不大——如果只是正常的貿易交流，伍秉鑒又何必謊稱生病呢?”

　　張楛緊跟莫公道:“莫大人所言極是。查頓獨愛販賣鴉片，此為世人所共知，伍秉鑒不會不知曉。他之所以詐病而私會查頓，定是與其勾結走私鴉片！”

　　“幾位叫我好找，原來是在此處！”

　　莫公循聲望去，只見管家隨薊大步而來，拱手說道:“莫大人、馮相公、張員外，您三位在此何為?”

　　莫公見張楛面色頗為不自然，便出言笑道:“久聞藏逸墅冬日景色極為迷人，今朝本大人即煩請張員外導引遊覽。”

　　待隨薊告知莫公戲劇即將開始的消息後，他便告辭離去了。莫公眉頭緊皺，右手輕撚胡須，長久的思索令他興奮起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