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可能還活著?!我已經親手殺了你!親眼看著你斷了氣!!”
斷腿在泥濘中抽搐,汙水浸濕了衣袍和發絲,但即使已經落入如此狼狽的境地,女巫溫希雅仍然在不管不顧地撐在地上嘶吼著,因為她無法接受,一個被如此謹慎的自己親手殺死的人,居然會這樣好端端地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甚至還把自己重創成了這般模樣!
對於女巫近乎咆哮的質問,“死而複生”的安德烈並沒有著急回答,只見他先是將手中的鍍銀劍劍尖戳進地面,並隨即繞著女巫的所在之處為圓心默默地拖劍行走,直到一個圓形的淺溝壑完全成型之後,他才將武器重新扛回肩上,並懶散地說道:
“想殺我,光斷氣沒用,你得砍掉我的頭才行。”
“什……”趴在地上的溫希雅瞳仁一縮,心中升起的那份震驚令她完全失去了冷靜:“怎麽可能!難道……你、你不是人類!?你是血夜者的後裔?還是純血狼人?總不可能……不,你不可能與龍族有聯系!”
女巫所提到的名稱,皆是傳說中具有真正【不死性】的異族,甚至遠在人類王國建立之前,世界上就已經在流傳著他們的名號,即使擁有針對性的特殊手段,想要殺死它們都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但無論如何,溫希雅都沒辦法把眼前這個男人與那些古老的存在聯系起來。
“哈,隨你怎麽想。”
對於溫希雅的驚疑,安德烈只是嘲弄般的冷笑了一聲,他舔了舔唇間的疤痕,隨即將雙手劍高舉過頭頂,看他的樣子,即使下一刻女巫被直接劈成兩半也讓人毫不意外:“至少現在,我是審判你的死神!受死吧!”
破風的尖嘯帶著銀光直貫而下,但是,本該就此被剁成兩截的溫希雅眼神在此時驟然凌厲,只見血光飛濺而起,獵魔人眉頭微挑,在他的視線之中,自己的武器並沒有斬中女巫,後者已然不見了蹤影,然而,卻有一條被生生撕裂的斷腿正靜靜地躺在泥地之中。
“這是——”
目光迅速掠過仍然咬在斷肢之上的捕獸夾,以及撕裂處帶有冰霜的橫截面,安德烈震驚的意識到,為了不讓骨折的斷腿拖累行動,那女人竟然心狠到直接自斷肢體!
一道破碎之聲在身側響起,獵魔人立刻循聲望去,只見溫希雅已然翻出了墓園,並飛速朝著密林深處逃去,而在其左腿的位置,一支由血水凝成的冰製義肢極為顯眼。
“還想跑?”
安德烈剛要提劍去追,一股混雜著劇痛的無力感在其體內傳來,他猛然半跪在地,只能用杵在地面上的劍柄來強行撐起自己的身體,與此同時,大片的血跡也開始在他前後心處逐漸暈染開來。
人,是不可能死而複生的。
獵魔人能夠在女巫的偷襲之下存活下來,靠的,並不只有運氣。
從一開始,安德烈就因為老男爵在閣樓中的留言而注意到了溫希雅這個名字,所以當他在墓園之中,看到了這個名字的主人的墳墓之時,他才會格外仔細地去觀察了一番。
經過探查,獵魔人發現,與其他年份相近的墳墓進行對比,這一處墳墓范圍內的土地似乎看起來要新得多,就連旁邊生長出來的野草等植物都明顯的區別於其他位置的模樣,比起挖掘墳墓導致的植被破壞,但更像是……有人特意重新種上了一層雜草,用來遮掩某些痕跡。
而當安德烈撥開雜草之時,他又找到了一小塊墓室封頂的碎片,
對於葬禮看重的帝國貴族,往往會在死者棺材下葬時封上一層堅硬且厚重的硬泥頂,以防止盜墓賊的騷擾,但獵魔人在觀察了下墳墓的完整性之後,卻發現這塊封層可以說是完好無損,絲毫沒有被破壞過的痕跡。 這說明,要麽,這名亡者在下葬之後,隔了幾天又被人挖出來再重演了一次葬禮的步驟,給悲傷的親友們助助興,要麽,就是棺材裡的人自己爬出了墳墓,並將現場重新布置回了完整的模樣。
心中抱著這份懷疑,安德烈在之後與惡靈大戰之時,故意將對方的攻擊引向溫希雅的墳墓,而當那墓室被破壞,他順勢朝裡面望了一眼,而在墓室深處,那具棺材已經被斷裂的封頂砸裂,但是,在棺材之中壓根沒有任何屍體!那是一具空棺!
在那一瞬間,一道從未設想過的靈光如同電流般貫穿了安德烈的大腦,使人早慧的女巫血統、土匪的描述、魔物的氣息、男爵發瘋前的留言、海琳與裡爾毫無來由的敵意、《黑魔法的煉成與應用》,以及……假死的野豬堡男爵長女——溫希雅?莫雷亞,所有的一切都在此時串聯起來,推理的最後一塊拚圖終於落到了獵魔人的手中!
在意識到幕後黑手另有其人以後,安德烈便開始默默地在心中考慮溫希雅出手的時機,女巫這種生物,誕生的意義就是為了與魔人戰鬥而存在的,在大敵之戰的硝煙中,女巫與魔人對攻時所產生的余波甚至能直接毀滅一個兵團,即使只是一個流淌著女巫血脈的後裔,獵魔人也不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實力正面戰勝對方,想要確保勝利,只能用戰術。
他認為,對方既然沒有直接殺死莫雷亞家族剩余三人,而是用離間、降靈這樣的手段,這說明那三人還有某種用處,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所以當他離開精神世界追趕逃跑的惡靈之時,故意拒絕了裡爾跟隨自己一同前去的請求,獨自深入叢林,為女巫擊殺自己創造出了一個最佳環境,在那之後,正如他所料,溫希雅確實對他下了殺手。
對於自己這種一再壞對方好事的絆腳石,獵魔人非常肯定,那個女巫絕對不會對自己手下留情,所以,為了保住性命,同時也為了讓假死看上去更有說服力,安德烈強行服下了雙倍的冥眠煎藥——一種降低人生命體征的毒藥,這是他翻閱那本黑魔法書籍時得到的配方,並同時準備了幾袋假血暗中藏在了自己心肺腰腹之類的要害處, 以免到時候自己因為新陳代謝降到極致而導致血液流不出來。
這是個完美無缺的計劃嗎?
當然不是,安德烈只是在拿自己的性命賭博而已。
被溫希雅直接爆頭、毒性過於強烈而導致毒液反噬全身、戰鬥的過程中假血袋不慎掉出來、自己猜錯對方的意圖,致使男爵和裡爾慘死,自己被悲傷過度的海琳派人吊死……計劃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導致獵魔人直接暴斃,即使是瘋狂到極致的賭徒,也不會把自己當作賭注一同推上賭桌。
但是,安德烈沒有選擇。
或者應該說,想在溫希雅這個強敵早早設好的棋盤中找到翻盤的可能性,獵魔人只有以豪賭作為選擇!
事實證明,他的確賭贏了。
時間回到現在,面色蒼白的安德烈使勁扯開前襟,在他胸前的位置上,殷紅的鮮血正在從傷口中淋漓而下,在冥眠煎藥的功效逐漸消失,以及方才的高強度運動導致傷口撕裂之後,他體內的貫穿傷已經重新恢復了致命性,如果他再這樣追下去,必定會死於大量失血。
“就這麽……放跑她?”
獵魔人發白的嘴唇微微抖動,他望向溫希雅瘋狂逃命的背影,在那道狼狽的身影即將沒入森林之際,安德烈眼中猛然迸出一團怒火,只見其一把抄起身旁的火把,隨即在遠處男爵與裡爾驚愕的視線之中,直接將熊熊燃燒中的火焰杵在了自己的傷口之上!!
“你狠是吧?老子他媽比你還狠!給我滾回來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