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道一聽趙叔元歡樂的聲音,更見緊張。 一條街兩邊都是店鋪,天黑了也都鎖了門。趙叔元上了街東的房頂,方有道便一躍,又在門柱上借了一下力,上了街西面的房頂。
華威鏢局那邊果然打起來了。鏢局大門口挑著兩頂大燈籠,但隔了三四個街區,人影已經很模糊了,不過刀劍反射光線還是看得出。
方有道望了望一街之隔也站在房頂的趙叔元,心裡暗自感歎,人的名樹的影,趙三少爺就算這麽年輕,眼光卻著實厲害,那邊明明黑乎乎的,能看出來打起來容易,可他是怎麽看出來是好幾夥人呢?
陳旭元和魏神通沒上房,陳旭元是上不去――他二十四五歲才開始習武,筋骨早僵,輕功是練不了了。他又不想當著方有道和趙叔元的面,一手一腳地爬上房頂去,所以便隻能鎮定地站著沒動。
魏神通頗有義氣地陪在他身邊,笑道:“老二,人力終有限,不能事事強求,江湖的水深,官府的水更深,想不被淹死就隻有不下水。”
陳旭元明白魏老大的意思,隻是心裡更是懊惱,攥著鐵鞭的右手青筋畢現。
房頂上的趙叔元突然又扭頭對著另外一個方向望了望,驚喜道:“哇,那邊也打起來了!”
方有道一驚,向華威鏢局相反的方向望過去,只見一圈騎馬提燈籠的捕快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他們隻隔了五六條街,足有三四十人,看樣子是正向自己的方向走來。
方有道倒吸一口涼氣,這麽晚的時候,四下寂靜,馬蹄子磕路面沒道理自己聽不到。可他卻是沒聽到,那就隻有一個原因,人家不想讓他聽到。
不想讓他聽到的方法有好多種,棉布包裹馬蹄便是一種。
不想讓人聽到,那是因為捕快們怕驚走了他們,看來是捕快們早聽到了風聲,只等打起來坐收漁利。
這個因果倒不難猜測,反正今晚襲擊華威鏢局好幾撥人,人多嘴雜,總有人泄露風聲。方有道倒不是怕捕快,不過捕快們偏巧要從自己這裡過,那豈不是會和趕來匯合的自己人撞上?自己要走倒是容易,匯合的人豈不是要正好被捕快們攔住?
方有道暗罵,真他媽倒霉啊,他們怎麽正好選了這條路!
趙叔元說的‘打起來了’,可不是說這些捕快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們背後,而是指一幫黑衣蒙面人突然從捕快們馬前冒出來,攔住了去路。
說攔住也不貼切,真實情況是一幫黑衣人衝出來潑天撒了一堆漁網,然後便熟門熟路地各自穿街走巷跑了。
衙役們猝不及防,當下立刻有七八個人被罩在漁網下,整個隊伍便亂成一團,進退不得。一個頭目最先沉不住氣,哇哇大叫,聲音大的隔了五六條街都隱約聽到諸如‘王八蛋’之類的詞語。
捕快們越急越亂,還有一匹馬被主人刀劍戳到,頓時驚了,橫衝直撞把隊形衝得亂七八糟。等捕快們把漁網給撕擄下來,黑衣人都跑沒影了。捕快們氣得夠嗆,領頭那個更是暴跳如雷,王八蛋之類的字眼又一次隔了五六條街傳了過來。趙叔元看得咯咯直笑。
方有道遠眺華威鏢局門口閃爍不定的燈籠,憂心忡忡。
捕快們帶著馬向自己的方向緩緩過來,畢竟是剛遇襲,所以人馬滿懷戒備,走得格外慢,但再慢也隻是五六條街,再慢他們騎的也是四條腿的畜生。
眼看著捕快的人馬接近,方有道心急如焚。
捕快要過來了,自己人卻遲遲沒出來,
他要跑固然可以,不過自己人卻還在華威鏢局那邊。可是要過去鏢局那邊匯合他又不願意――他可不想介入打打殺殺的場面裡,那不是方郎官該去的地方。 方有道正在猶豫,卻突然看到華威鏢局明滅不已的燈籠下自己人出現了,心中大喜,不自覺衝著趙叔元喊了一身“來啦”,喊完才想起來這胖子實在不是該隨便招呼的人。
倆人各自從各自的房頂上竄下來,趙叔元搶著叫了一聲,“老魏,快跑吧,足有四五十快手奔這兒來啦。”說完他大概覺著滅了神劍山莊的威風,連忙補充道:“讓捕快們看到我們大晚上還在這,那可就說不清了。”說完趙三爺又覺著不太合適了,又補充,“我倒不怕衙門的人,隻是跟內衛府的人在一起讓人撞見終究是不好。”
方有道心裡這個氣啊,什麽叫跟內衛府的人在一起不好?他不欲生事,連忙岔開話題,故作沉穩,咳嗽一聲道:“旭元,咱們的人成事了,也奔這來了。你快跟我走,晚了就撞上捕快了。”說完也不等陳旭元反應,一扭身抬腿便向著華威鏢局的方向飄去。
方有道跟人打交道可是極有經驗,知道他要開口相邀,這三個人多半推三阻四,索性裝作大方自己先走。
果然,他一走,陳旭元立刻一臉悵然若失的樣子,趙叔元也咳嗽一聲,大約感覺到自己剛才說話說的不好,白了方有道背影一眼,喃喃自語,“這人也沒意思……”
魏神通看著趙叔元,也有樣學樣地咳嗽一聲道:“叔元兄,往下的事怕不是看熱鬧這麽簡單了,要不然,你先回避一下吧。要是牽涉太深,我怕你也不太方便。”
陳旭元也歎口氣道:“是啊,我們兄弟二人今天既然跟方有道出來了,就脫不了乾系,說什麽都晚了。唉,若是今晚真有大事發生牽涉到叔元兄一二,叔元兄大可以把事推給我兄弟二人,凡事隻說不知,以神劍山莊的地位,翻轉整個南京怕也沒人敢質疑叔元兄。”
這話說得趙叔元有些掛不住,臉皮一紅,挺胸傲氣十足道:“你們不要管,我且看看熱鬧,要是真不方便,我自然會走……”說完他一轉身,氣哼哼地跟著方有道走了。
魏神通看了陳旭元一眼,略一點頭,倆人也跟下去了。
四人往前又跑了兩三條街,迎面中年人帶著五六個人,提著刀跑過來。奇怪的是,陳旭元放眼打量這五六個人,卻都穿著便服,連臉都沒蒙,要不是各個提著刀,隻怕誰都會以為這幾人是尋常出來玩耍的年輕人。五六個人中的最後三四個人都各自背著一個人,一動不動狀若死人。
魏神通也不說話,見到了這些人之後居然鼻觀口口觀心, 連看都不願意看。
陳旭元有樣學樣,也裝作不理會,唯獨趙叔元好奇心大盛,忍不住便看了又看,連手都不自覺地伸出去,想要去摸摸背著的那些人,好在中年人用刀鞘在倆人之間用力一劃,他也隻好訕訕地把視線轉向天空。
方有道跟中年人耳語幾句,中年人點頭不語,卻目光放在陳旭元身上。
陳旭元一想也別等人家問我了,既然走到這一步,那就主動點,賺個好印象吧。於是他上前一步,等方有道耳語一完,輕聲道:“這邊走。”然後便帶著眾人尋找小巷,奔著東門而去。
王鼎帶著眾捕快趕到魏神通幾人剛站立的地方的時候,已經聽不到華威鏢局方向兵器交接和人聲呵斥的聲音了。
王大捕頭一勒馬,臉色黑如鍋底,對眾捕快揮了揮手。眾捕快大多跟了王老爺多年,立刻勒馬噤聲,唯獨一個捕快跳下馬趴伏在地上。
這人是王鼎手下心腹四小金剛之一,慣會貼地聽聲。那人聽了片刻,站起身來疑惑道:“老爺,聽的太真切了。有三四個特別重的腳步往東面去了,其中有一個特別重,像是沒練過輕功的,不過鏢局那邊太遠了,小的實在聽不到了。”
王鼎點了點頭,貼地聽聲聽的不是一兩個人,聽的是大隊人馬的腳步,所以能聽成這樣也算不錯了。他略一思忖,剛才被人攔了好長時間,就算馬上趕過去華威鏢局,想必人也跑沒了,不如追捕這些逃跑的人合算。
王鼎當啷一聲拔出腰刀,喊了一聲:“往東,給我撒開了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