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似血,北風獵獵。
木葉蕭蕭,蕭蕭木葉下立著一個身影,他的人筆直地站著,似一杆長槍一般。
他在等人?
誰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麽。木葉落盡,北風乍停,大地重歸一片蒼茫。
他仍舊在那裡站著,似一杆標槍。
秋風清已經等了很久,他的手上已滿是汗水。
一層薄如蟬翼的紗簾正擋著他,紗簾之後慵懶地坐著一位身披白衣的男人。
“你等了多久?”
“三天。”
“三天?”
“三天!”
白衣男人對他的回答很滿意,重複道:“整整三天麽?”
“是的。”
“一刻也不多,一刻也不少?”
“一刻也不多,一刻也不少。”
白衣男人笑了,他已近有十年沒有笑得這麽歡快。
他成名至少二十年了,死在他手上的人恐怕十隻手十隻腳也數不過來。
“李前輩?”
李未是低吟道:“你等了三天只為了他?”
“不錯。”
“我聽說你有個妹妹?”
秋風清手上的劍似乎也要滑下去一般:“不錯。”
“她叫秋月明?”
“是的。”
李未是笑了,笑得格外的歡快,甚至比剛才還要歡快一些。
“我聽說她是天底下最美的美人?”
秋風清輕輕喘了口氣,說道:“也許是這樣。”
“很好。”
“很好?”
“我知道秋水山莊的人一向不會說假話的。”
“是的。”
“你家老頭子還好麽?”
“家父五年前就已經故去了。”
李未是點了點頭,竟又稱讚道:“好。”
秋風清問道:“好?”
“很好。”
秋風清不知道說些什麽,隻好閉上了嘴。
一個人若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的時候,趁早還是閉上自己的嘴巴。
“我知道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
“是的。”
“他並不好對付。”
“可是江湖上除了您,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對付他。”
李未是對這樣的稱讚很滿意:“再沒有第二個人?”
“是的。”
“你要我幫你殺的就是南北一十三省最有名,武功最為神秘莫測,近十五年突然成名的張白鹿,是麽?”
“不錯。”
李未是點點頭,說道:“我也聽說過他的名字,甚至連他十三年前在恆山腳下連敗七大門派十八位劍客的事情也了如指掌。”
“李前輩縱人不在江湖,眼睛也是在江湖的。”
“所以,我早就想會會他。”
“您想會會他?”
“是的,值得高興的是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秋風清連忙跪倒在地,低聲道:“這是晚輩的榮幸。”
李未是笑道:“當飲一大白。”
說罷,一位妙齡女子扭動著纖細的腰肢,為青羅帳裡的李未是送上了酒。
最好的竹葉青。
“請!”
李未是喝酒很快,醉得似乎也很快。
那漂亮女孩子笑道:“我們家主人醉了,你快走吧!”
她的聲音好像是剛出生的黃鶯一般,悅耳動人。
“李前輩醉了麽?”
“是的,他從來不喝酒的。”
不喝酒的人酒量未必不好,經常喝酒的人酒量也不一定就強。
秋風清輕輕放下酒杯,低著腦袋緩緩退了出去。
他感到身子格外的輕松,身上的汗似乎也被外面的涼風吹乾。
床,潔白而柔軟。
張白鹿的身上正蓋著一張毛毯,他正躺在這床上。
“你知不知道秋水山莊的人找了李未是來殺你?”
問話的是一個女人,這女人看起來已經三十歲了,但她的皮膚仍舊很白,無論是臉還是腳踝。
張白鹿盯著她的腳,那雙潔白如玉的腳。
“你要看到什麽時候?”
張白鹿笑道:“看到我不願再看的時候。”
女人笑著將一隻手搭在張白鹿的胸膛,這雙手更白、更嫩,而且更完美無瑕。
這是一隻情人的手。
“早就聽說李雲濤的手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手。”
“難道我的人不漂亮麽?”
張白鹿笑道:“你當然漂亮,你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漂亮的。只不過我卻要走了。”
李雲濤差點跳了起來:“你要走?”
“是的。”
“你不願陪我麽?”
“我巴不得每一天都在你身邊,只不過秋水山莊的人來找我了。”
李雲濤長舒了一口氣,柔聲道:“幸好你還是聽到了我說的話,至少也不算太笨。”
張白鹿揉了揉鼻子,笑道:“我當然不太笨,我若是太笨恐怕早就死了。”
“好,你走吧!”
“你真要我走?”
“你不走還留在這裡做什麽?”
張白鹿漠然,他不知道自己要用怎樣的理由安慰她,可是現在他卻像吞了蒼蠅一樣難受。
“我想……”
“你想什麽?”
“我想再看你一眼。”
李雲濤問道:“你看得不夠多麽?”
“我看得已夠多……但是……”
“既然你已看過,又何必再看?”
“李未是是一個很可怕的對手,是麽?”
“不錯。”
“我不一定能活著回來,對麽?”
“不,或許你可以找到李未是最疼最愛的妹妹,我知道,以你的手段一定能騙到她。”
“可是我不願。”
“你不願?你為什麽不願?”
張白鹿歎了口氣,緩緩站了起來,看著李雲濤的背影,在她的耳邊輕聲道:“因為我愛的只不過是你一個人。”
秋夜很冷,冷得徹骨,屋內的火盆卻格外暖和。
有情人在這樣一個深夜能做些什麽呢?
張白鹿醒來的時候李雲濤的人已不再床榻邊,他竟然有些失望。
一時間竟不知道昨晚是夢還是現實。
“好小子!”
屋外傳來了一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秦臥松!”
“張白鹿!”
張白鹿已穿好衣服,他已經三年沒有見過秦臥松了。
他們是老朋友,關系很好的老朋友。
“你居然和武林第一美人李雲濤睡在了一起,好小子,你果然不簡單!”
張白鹿喝了一口酒,微笑道:“武林第一的美人恐怕是那個秋水山莊的秋月明姑娘。”
“不錯,我聽說她的確很美,而且美的不可方物。”
張白鹿沒法子否認。
“可是你又是怎麽招惹上秋水山莊的人的?”
“你我不見面只不過三年,五年前的事已經忘了麽?”
秦臥松長歎了一口氣道:“不願意記著的事情,我一向是不願記著的。”
張白鹿道:“我若是能像你這麽瀟灑就好了。五年前在秋水山莊的論劍亭,秋洪波老爺子非要擺出他的劍陣來試試我的身手。”
“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秋老爺子的劍陣確實號稱無人可破。”
“是的,就連我也絕對沒有任何法子破掉他的劍陣。”
“可是你還活著,你還活生生的站在這裡喝酒,而且喝得一點也不少。”
張白鹿道:“那只不過是因為一點點的運氣。”
秦臥松飲完了壇中的酒,笑著說道:“你的運氣一向不壞。”
“秋老爺子的劍陣已的確無人可破,只不過他實在不應該為勝而勝。”
“不應該麽?”
“不錯。天底下所有的武功都是為了勝而勝的,但是用武功的人卻不能。”
秦臥松道:“你這一點倒說的不錯,三十年前一劍破七雄的張安玉老前輩從未勝過,也從未敗過,還有二十年前的空寂大師也是這樣,就連十年前的武當派的掌門人,當今天下劍法最高妙的張道長也是如此。”
“是的,這幾位老前輩深知,武功有高低勝負,但是用武功的人卻不應該有。一個人若是過分在乎勝敗,那麽即使他有十成的勝算,也會一成都不剩。”
“秋洪波老前輩也是這樣?”
“是的,所以在我看來他的每一招每一勢都是破綻。”
“所以他敗了,你勝了?”
“是。”
這短短的一個是就將五年前論劍亭裡的風險一筆帶過,張白鹿似乎已忘卻了當時的凶險。
“所以秋洪波的兒子要來找你報仇?”
“是的。”
“可是秋老爺子是自殺的。”
張白鹿長歎了一口氣,飲盡了最後一滴酒道:“天底下的所有人並不都是像你我一樣。”
“所以我來是為了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哦?”
“我找到你並不容易, 我至少問了十七八個人才勉強找到了你。”
“你問了十七八個人?”
“是的。”
“那麽看起來這十七八個人也能很輕松的將我的位置告訴李未是,是麽?”
秦臥松道:“不錯。”
“那我們還是快走吧!”
“你怕了?”
“我並不怕死,我怕得是李雲濤因為這件事情惹上麻煩。”
秦臥松笑了:“我知道你一向不願意女孩子受危險的。”
這是一間並不算大的小酒樓,張白鹿和秦臥松已在這裡喝了兩個時辰。
錫酒壺已從桌上擺到了桌下。
“你要告訴我的是什麽?”
“李未是並不是那麽的可怕。”
張白鹿吃了一驚,問道:“他不可怕?”
“不錯,江湖上的人只知道他最愛女色,但是卻不知道他是個疼愛妹妹的人。”
張白鹿揉了揉鼻子,苦笑道:“這一點,李雲濤已經告訴了我。”
“可是你們一定不知道,李未是的妹妹李如是根本不是他的妹妹。”
“不是?”
“當然不是。”
“那麽她是誰?”
“她是李未是在關外撿到的一個流浪的孩子,而且我聽說她長得格外美麗,如天上的仙子一般。”
“哦!”
“但是李未是卻從未染指過她,只是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一般。”
“這一點倒不容易,也不像他。”
“是的,一點也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