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海在一旁站著,輕輕咳嗽了兩聲,閔世超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暗示,他固執地希望閔世超早早切入正題。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眼前這個存錢罐,又環視了一下這個房間:“姚昱在你們的房子裝修上很上心啊。”
“是。”
“可你不喜歡這種裝修風格。”
殷茵一愣,張大海也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又是好奇,再次看了一下這個房間,挺好的呀,閔世超怎麽看出來殷茵不喜歡這樣的裝修風格呢?
殷茵淺淺一笑:“你告訴我,我喜歡什麽樣的風格?”
“這個房子的裝修確實很精致、很現代,網格形狀與黑白灰為主色調的搭配,黑白灰屬於冷色調。我昨天上午去你的辦公室,因為是學校,辦公室的裝修不由老師說了算,我注意到你自己布置的部分,牆上的畫和桌上的盆栽,還有你辦公桌上的貼紙,畫上橙黃、淡紫、玫紅……我記得那些顏色,盆栽青鬱,貼紙淺藍,這些幾乎都是暖色調。”
殷茵的右手撐在床墊上,輕輕動了兩下手指:“你觀察得很細致啊!”
“那我說的對嗎?”
“對。裝修的時候我是提出過意見,姚昱覺得不好。”
“為什麽不好?”
“我說我想把房間刷成粉色,他說我幼稚,還一個勁兒地解釋,說什麽時間長了,粉色會掉色,看著很舊。”
沉默了一會兒,閔世超抬頭看了一眼書架上的書:“我有一點很好奇,你是博士,這個資質,可以留在潛雲市,甚至全國其他任何一個城市,都可以有更好的發展,高中教師……工資也高不到哪兒去。姚昱想回老家可以理解,可你明顯很不願意回到安記縣,你完全可以勸說姚昱跟你一起在大城市打拚,他也有本科學歷,大城市裝修設計類的,也很好找工作。”
“因為軟弱。他軟弱,我也軟弱。”
“軟弱?”
“他想回老家,是因為他爸媽在這裡,小地方承載不了大夢想,他有大夢想,卻沒有與之匹配的能力和勇氣,所以選擇了相對安逸。而我,”殷茵看了一眼窗外的黑夜,“從小……只有被別人欺負的份兒,因為我勢單力薄,無人撐腰,我一直渴望有一個家,一個愛我的人。姚昱是我的初戀,他對我好一點,我就很滿足,覺得那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失望了。”
殷茵低下頭:“很多事情不就是這樣嗎?見了棺材才會落淚,到了黃河才會死心。”
“如果再給你一次選擇,你會選擇回老家嗎?”
“當然不會,我會選擇我夢想中的地方,”她看著那個存錢罐,“一個美麗如畫、終老一生的地方。”
“你恨他嗎?”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婚紗照:“恨肯定談不上,但是怨……是有的。”
“你的孩子……”閔世超很快就沒有接著說,因為她看到殷茵的眼淚出來了,這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張大海見狀,趕緊去拿了紙巾,遞給閔世超,閔世超抽了兩張給殷茵,“對不起啊。”
殷茵擦了擦眼淚:“沒關系,閔老師,我不是找你做心理谘詢,我不想提我的孩子。”
“我理解。”
……
因為殷茵的情緒不好,閔世超與張大海先離開了。回到派出所,閔世超在網上查信息,鄭大偉走過來,遞了一杯茶給她。
“謝謝啊。”
“閔老師,老張這人可能說話不太好聽,
你別介意啊。” 她一笑:“不介意,張警官也是為了工作,我理解。”
“你就不好奇,我怎麽派個老頭子保護你?”
“我好奇過,不過很快理解了。”
“是嗎?”
“是,張警官雖然年紀比較大,但他體力好。我注意到他開車時手臂的力度,比我見過的其他司機要穩得多,眼觀四路,耳聽八方,車多的時候也沒有一絲的慌亂,剛剛回來的時候看他幫著換飲水機的水,那麽乾淨利落,我想他的作戰能力應該很優異。”
鄭大偉笑了:“不錯,觀察入微,不愧是在部隊訓練過的!老張是我們警隊最厲害的一個,就是平時說話不會拐彎抹角,我也擔心他得罪你了。”
“不會得罪我。”
“那這個案子,有沒有點兒發現?”
“有。”
鄭大偉一下子精神了起來:“是嗎?什麽發現?”
“姚昱的妻子殷茵……有些怪。”
“哪裡怪?”
“我剛剛看了你們先前拍的照片,這個存錢罐,”閔世超指了指電腦上的案卷照片,“我今天見到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從來沒見過誰家把一萬多塊錢的存錢罐放在顯眼的位置。”
“裡面有一萬多啊?我當時還沒注意到這一點,看到裡面大部分都是硬幣。”
“硬幣下面壓了好多百元大鈔,存錢罐的顏色是半透明的藍色,所以一眼看不出來。”
“那個存錢罐是粘在桌子上的,想拿走也不容易。對了,殷茵解釋了嗎?”
“解釋了,但我不覺得那是主要的原因,他們竟然也不擔心別人撬門盜竊……”
“所以……你懷疑殷茵?”
“嗯,但我需要證據,這個很難找。”
“我們一開始都把重心放在姚昱的嶽父母和同事身上,因為他們之間的矛盾更突顯。”
“我沒有去見姚昱的嶽父母,光看執法記錄儀就能判斷個大概。他們雖然不喜歡姚昱,但歸其原因還是錢的問題,總覺得姚昱娶殷茵沒有給彩禮,便宜了他。一開始擺著架子,說就當沒這個女兒,可當女兒女婿真的不理了,連結婚也不請他們的時候,他們還是罵罵咧咧地找回來。如果他們想害姚昱,我覺得犯不上,因為姚昱的死不會給他們帶來任何利益,殷茵早就在幾年前就心灰意冷,拒絕再給他們錢。”
“懷疑殷茵……我倒是有點不能理解,案發當天,所有人都說姚昱沒有跟誰起明顯的矛盾。”
“可他們之間其實也有不少矛盾。”
“夫妻之間嘛,吵架什麽的是正常的,據我們了解,他們之間沒有家暴,也沒有出軌,姚昱和殷茵都有工作,兩人收入也都穩定。”
“鄭隊,你忽略了一點。”
“哪一點?”
“殷茵是心理學博士。”
“心理學博士……不是比普通人更理性一些嗎?”
閔世超沒有接著這個話說,她發現她把自己帶入了一個溝邊,如果她跟鄭隊長說心理學專家如果有心理問題,那只會比普通人更嚴重、更可怕,那不就意味著她自己也可能是這樣嗎?
夜已深沉,閔世超已經加班了幾個小時,感覺有些昏沉,想徒步回到宿舍,吹吹夜風。經過一個公園,公園裡人已經不多,對面的河岸上有一個巨型的LED便民顯示器,上面在放國際新聞。芬蘭的一個小鎮上在舉行慶祝活動,閔世超看了一會兒,好像發現了什麽,回頭再看這巨型顯示器,那個新聞已經過了。
她有一種預感,拿了手機,查了一下航班的信息,隨後又回頭看那顯示器。坐在公園的椅子上,正想回看剛剛的電視新聞,手機顯示電量偏低。
“閔警官?”她一抬頭,看到藍海的車停在她面前,“你這麽晚了一個人在這兒幹嘛呢?”
“呃……沒什麽,吹吹風。”
藍海下車,走過來,關切地問道:“你看起來很疲憊,沒事兒吧?”
她搖搖頭:“沒事。”
“走,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兒?”
“住派出所的宿舍。”
“宿舍?他們怎麽不給你安排酒店?”
“是我自己堅持的。”
“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看了一眼快要自動關機的手機,想快點回去給手機充電,就上了藍海的車。
過了兩天,閔世超終於收到了朋友發過來的芬蘭那個小鎮的照片。她看著手機上的機票價格:11336,再看手機上的日期,周六,今天張警官休息,鄭隊長也休息。她想叫他們一起去殷茵家,但是又覺得不好打擾別人。
索性,她決定獨自前往。
來到殷茵家樓下,她看到殷茵家樓上的窗戶沒有開,衣服也沒有晾出來,車也不在車棚裡,她就在那裡等。
今天是陰天,沒有太陽,她來的時候是下午,等了幾個小時,總感覺天要黑了,正當她準備先打道回府的時候,在小區門口,她遇到了回家的殷茵。
“閔世超?”
“呃……殷老師。”
“你找我?”
“本來是的,但是你不在家,我正打算回去。”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跟我來吧。”
閔世超有些猶豫,但還是跟著殷茵回到樓下,上了樓。
進入房間,殷茵鎖上門,啪啦兩聲,外面的雨點蹦了下來,閔世超走到窗前,雨聲中聽到手機鈴聲,她一開始沒在意,後來發現是自己的手機在響,就回到客廳,從包裡拿了手機,看到一個未接電話,是張警官打過來的。殷茵過去,關了窗戶:“你帶傘了嗎?”
“沒有。”
“那等下我送你一程。”
“好。”
殷茵到餐桌旁泡茶,閔世超坐在沙發上,趁殷茵去廚房的間隙, 她悄悄抽了殷茵包裡的東西看,裡面是護照和簽證材料。
“來,喝點兒茶,有點兒苦啊,別介意。”
“不介意,我正好渴了,也喜歡喝茶。”閔世超接過來,喝了幾口,“今天是周六,你忙什麽了?”
“沒忙什麽,學生昨天放假了,學校今天早上開了個會……”閔世超捂著肚子,眼睛閉上,殷茵過來問道:“你還好吧?”
她指了指自己的包:“沒什麽,就是胃病犯了,疼得厲害。你幫我把包裡的藥拿出來給我一下。”
殷茵過去翻了翻她的包:“沒有藥啊。”
“那我是忘帶了。”閔世超喘著粗氣說道,“殷老師,我看小區門口有個藥店,你幫我去買點兒,好嗎?”
“行,什麽藥?”
“等一下,”閔世超找了手機裡的圖片指給她看,“就這兩種。”
殷茵看了一下,就拿了手機和錢包出去了。閔世超聽見關門聲,看了看門的方向,起身走到殷茵的房間,來到存錢罐前,她輸入11336的密碼,果然,存錢罐打開了,她先是數了一下百元大鈔的數量,110張,再數硬幣,這硬幣實在是太多,她把硬幣先十個十個地摞在一起,接著按同樣的高度擺,擺到第15摞的時候,她感覺頭有些暈,開始不自覺地往下倒。
她的手不聽使喚,袖子帶著一部分的硬幣,跟外面的雨點兒一樣劈裡啪啦地落在地上,她在昏昏沉沉中努力睜開眼,看到殷茵變成了好幾個重疊的人影站在房間的門口,冷冷地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