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城市是繁華的，比起農村大山裡的寧靜，這裡喧囂多了。雜七雜八的人來來往往，尤其是混亂的菜市場，魚龍混雜，什麽樣的人都有，操著不同的口音，為了賺那幾個錢打打罵罵。

　　那些混跡於菜市場中的小商販，推著自己的三輪車，早早起來拉一車菜，跑到市裡的小區、巷子裡去賣。他們行動迅速，消息靈通，穿梭在人流量密集的地方，為了賺那幾個錢騎著車到處亂竄，他們也因此成為了綜合執法人員最頭疼的事。

　　做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最底層的群體，這些小商販以這樣的方式養家糊口，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需要蔬菜，他們隨時可停，隨時可走，隨時可賣。把市場中密集的蔬菜分散到每家每戶的手裡，從中賺取差價，就是他們要做的事。

　　在前幾年社會管理沒有那麽嚴格的時候，賣菜是一門不錯的營生，可現在新書記上任，大力整頓交通，對這些穿沒在大街小巷的商販更是嚴厲打擊，綜合執法人員到處都是，商販東躲西藏，卻終是做無用之功。

　　“你站住，往哪裡跑！”兩個人追著一輛自行車，自行車後座上馱著兩袋苞谷。

　　那兩人是綜合執法人員，說白了就是城管。

　　騎自行車的是一個中年男人，面容老成，身子單薄。男人沒有跑多遠，騎到步行街邊上停了下來。

　　兩個城管衝了過來，一腳揣倒自行車，袋子裡的苞谷灑在了地上，水流了一地。

　　周圍的人都圍了上來。

　　男人沒有說話，苞谷水灑在了他的褲子上，褲腿濕了，纏在了他的腳上，更顯得他瘦弱。

　　“你跑啥?把車拿來。”城管依舊不依不饒，踩踏著滾到地上的苞谷。苞谷金黃的顆粒被踩得滿地都是，兩個城管越踩越來勁。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想上去拉架，卻猶豫再三;有人嘴裡罵著城管，躲在人群中。

　　“你們不要弄了，我跟你們走，咱說說理去。”男人開口了。

　　“說理，就你還能有理?”

　　兩個城管直接動手，把那個中年男人揣了幾腳，帶走了。地上隻留下了一攤苞谷粒。

　　男人被帶走了，人群散了。從酒店往家裡走的穆大娘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她是不能忍的，幾次想上去理論，可一想自己只是一個掃垃圾的老大媽，家裡還有一家人張口等著呢，誰又會在意她呢?想想也只能作罷。

　　穆老頭收破爛的生意也是每況愈下，幾乎掙不到什麽錢了，他得改行！

　　幹了一輩子的活，這幾年家裡又出來這麽多的事，穆老頭的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幹什麽活好呢?他一個年紀大了的老頭子，鬥大的字不識幾個，能幹什麽呢?老了！力氣也使完了！以前能背一袋子獵物走幾十裡路不喘氣，現在上個樓都喘氣。

　　穆老頭愛抽水煙，就算到城裡了，他也得帶著他的水煙頭，晚上回來抽幾口，人就精神了。可水煙越抽他咳嗽得越厲害，漸漸地，他感到渾身使不上勁，力不從心。一連幾天感冒咳嗽讓穆老頭面色泛黃，連飯都吃不下。

　　穆老頭是不願去醫院的。那醫院可不是人去的地方，一進去就花錢。那裡面跟牢房一樣，得病的人被折磨的痛不欲生，有多少人錢花光了，病也沒治好，到頭來人財兩空，不去，不去，他穆老頭說什麽也不肯去。

　　在巷子門口的診所裡抓了幾副藥，那大夫也沒說什麽，穆老頭就一直吃藥維持，斷斷續續一個月，

可情況始終不見好轉，反而越發嚴重了起來。　　終於，穆老頭不得不去醫院了。到醫院一查，查出了一身的病，最要命的是他已經患有冠心病很多年了。在短短的幾天裡，穆老頭就消瘦了下來，這正是急性冠狀動脈綜合征發作的緣故。

　　穆老頭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鼻孔裡插滿了氧氣管，他不能說話，不能吃飯，只能靠插進咽喉的食管灌稀飯進去。他在床上動彈不得，家裡人輪流照看。

　　醫生扶起穆老頭，穆老頭踉蹌地站住腳，細長的管子插進他的尿道，讓他痛苦不已，如今連排尿都成了一大難題。病痛折磨地他痛不欲生，他辛苦了一輩子，為了生活一直與現實鬥爭，從未放棄，而在此刻，他覺得活著比死了更痛苦，人活著就是遭罪，他真想一走了之。

　　醫生叫把穆曉叫到了外面，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幾個小時候後，穆遠趕來了，他爬到穆老頭的床邊，大聲哭了出來。其他人也難以抑製心中的悲傷，穆大娘早就憋不住了，她太想哭了！

　　穆曉摸了摸眼角，走到了病房的角落。

　　穆遠湊到他爹的跟前，聽著父親最後的呼吸，努力讓這一刻永遠不要過去。

　　醫生說過穆老頭已經難以救治了，穆遠從外地趕來就是為了見父親最後一面。此刻兩個兒子都守在病床前。

　　穆老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他走了。

　　即日啟程，穆家兩兄弟把穆老頭的遺體送回了老家——那個大山深處的村莊。村裡在外的人都聞訊趕來，給穆老頭的葬禮搭把手，送他最後一程。

　　曾經四面鄉裡的獵人，也都趕了過來，來送送這位多年前一同闖蕩山林的老朋友。穆家聚滿了人，穆大叔的遺體靜靜地躺在正堂的桌子上，桌前燭火通明，葬禮好不熱鬧，可惜他卻看不見了。

　　大雪飄飛，朔風四起，穆老頭去世那天正好是大年初三。

　　雪越下越大，穆家院子裡搭起了帳篷，喧鬧聲一片。從院子裡朝西望去，遠處的日曲卡拉山山頂依舊高聳入雲，威嚴挺拔，它似乎默默注視著這場人間葬禮。這時一聲尖利的長鳴從天空傳來，一個黑影從上空略過，風馳電掣，人們都沒有反應過來。頃刻間，那黑影衝向漫天的大雪中，便沒了蹤影。

　　人們這才反應過來那是隻鷹，頓時議論紛紛。

　　雪越下越大了。

　　穆老頭入殮，筆直地躺在棺材中，他那高高的鼻梁挺起，前端卻又向下彎曲，像極了那隻雄鷹。

　　有人燈火為團聚，有人燭光為送別，天公作美，連老天都來趕赴穆老頭的葬禮，他穆老頭可以安心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