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嘭……

　　全場屏息，偌大的體育館只剩下籃球的撞擊聲。

　　觀眾們全神貫注，拳頭緊攥，心中跟著計時器默念:10，9，8，7……

　　他動了，沉肩，下壓，往左突破，一步就過了面前的防守者。對方三名隊員放棄了自己的防守對象，向他包夾過來，突破的路線被堵死了，最好的選擇是傳球，場邊有人大喊:“傳給趙成。”

　　他充耳不聞，在三人推搡式的防守中，急停！後轉身！屈膝！起跳！在計時器從1跳到0的一瞬間出手，球在空中劃過一道扁平的弧線，撞上籃板，又彈向籃筐，然後沿著籃圈滾動。所有人的視線跟著轉啊，轉啊……

　　越轉越慢，終於轉出了圈外。

　　嗐……

　　二百多人不約而同發出的歎氣聲掀翻屋頂，他們身著統一的白色工作服，有的跺腳，有的撇嘴，有的將手中的礦泉水瓶扔在地上，一臉沮喪的陸續退場。

　　而另外二百多身穿藍色製服的觀眾卻發出興高采烈的歡呼聲，仿佛拿到了世界冠軍一樣。

　　陳真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不住的大口喘氣。汗水雖然模糊了他的眼睛，但他能聽見對手的歡呼聲，也能聽見滿場觀眾的噓聲，他也在為錯失絕殺而懊喪，更是驚詫於一場業余的工業區籃球聯賽竟然會拚了老命也沒能贏下來。

　　有人貼著他耳朵大吼:“剛才為什麽不傳球，你以為你是科比嗎?人家科比三十六歲還得服老，你憑什麽覺得你比科比還牛！我是雇你來贏球的，不是招聘代言人，讓你耍帥來的！還有你也不照照鏡子，就一米六幾的身高，還學人家充英雄好漢，如果不是老王推薦，我壓根就不會要你！”

　　陳真默默的聽著，心頭有些惱火，但更多的是難過，勉強擠出笑容說:“不就一場比賽嗎，下一場我一定給你贏回來。”

　　這人哼的一聲一臉輕蔑的說:“算了，你也就這水平了，我看還是另找人吧。”

　　這個長得威猛高大的男人姓莊，名叫莊碩，是玲芝服裝廠的經理，就是他花錢請陳真來代替廠裡的員工打五花工業區的聯賽。

　　羞恥感排山倒海而來，陳真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嘴角不自主的抽搐著。張開嘴，想說點什麽，但酸澀的苦水堵住了喉嚨。

　　莊經理雙手抱胸，一副趕著送瘟神的表情，看樣子是不準備給錢了，雖然之前談的是出場費，並沒規定一定要贏球，但陳真也沒臉要這錢了，他不怪莊經理，甚至覺得辜負了對方。他低頭向更衣室走去，輕輕丟下三個字:“對不起。”

　　“等等。”莊經理突然改變主意，一跛一拐的追上來，這麽一個高大威猛的男人居然是一個瘸子。

　　莊經理從西服內兜裡摸出錢夾，抽出四張五十的遞到他面前，說:“這是給你的報酬，之前說好的。”

　　陳真喉結滑動了一下，他很想要這錢，但自尊卻逼著他說:“比賽輸了，這錢我不能要。”

　　莊經理拉過陳真的手，把錢硬塞給他，自始至終的冷漠表情突然融化了，笑著說:“之前說的是只要出場就給錢，並沒有規定輸贏，這錢是你應得的。”

　　陳真攥緊錢，說了聲謝謝，酸水卻從喉嚨湧進了口腔。

　　莊經理陪著陳真一起走向更衣室，極為真誠的對他說:“小夥子，我剛才情緒有點激動說的都是氣話，你不會怪叔吧。”

　　見到陳真搖頭表示否定，又說:“你的情況老王都跟我說了，

聽說你想打職業聯賽，現在沒有工作，全靠打點業余比賽掙錢。說真的，我很欣賞你這種為了夢想拚搏的精神。”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更衣室，陳真開始換衣服，莊經理就近找了張椅子坐下，摸出根煙，點了抽上。

　　莊經理繼續說:“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叔以前也是打籃球的，別看我現在是個瘸子，肚子上還有這一圈肥肉，以前也是省隊混的。作為過來人，叔想跟你說些掏心窩的話，可能你不愛聽，但看著你這樣的好小夥走上歧路，我真的是不吐不快。”

　　莊經理狠狠吸了一口，煙灰的蒼白猛然長了一截，吐出一團煙雲後，他的眼神突然模糊了，像是陷入了回憶的雲煙裡，說話的語氣也變得低沉，吐出來的像是一塊大石頭:“籃球這條路真的不好走，一千個裡面往往只有一個能成為職業球員，更別提那些打了一兩年就因傷退役的。”

　　突然他像打量一件物品一樣盯住陳楊，“你的個頭太矮，只有一米六五，彈跳一般，速度也不快，加上本來就矮，我估計連籃板下沿都摸不到。手掌不大，屁股也不大，核心力量想必也不出色，這種身體條件不要說職業聯賽，就是放在中學生校隊裡都屬於差勁那一欄的。你能比一般人打得好，全憑的是技術過硬，但是你已經快三十了吧?本來身體條件就不行，下滑起來更是比誰都快，過不了幾年或許野球場都不見得能打。”

　　陳真屏住不說話，加快了收拾的動作，這些話他早就聽膩了，再說了他也不想和一個陌生人討論這些問題。

　　自己的理想，這些人不懂！

　　莊經理當然聽不到他的心聲，繼續說道:“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殘忍，但有些時候人得面對現實。就算不為自己考慮，總得為父母，為老婆孩子想想吧。有句話說得好:該放手時就放手，男子漢大丈夫，就要做到拿得起放得下。”

　　“我走了。”陳真就像在軍隊裡疊被子一樣快速的收拾好自己的物品，然後背上單肩包，頭也不回的朝體育館外走去。

　　他能聽見莊經理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聲音，但沒有追過來，這讓他好受一點。

　　莊經理衝著他背影喊:“如果你想通了，想找一份工作，叔這裡隨時歡迎你。”

　　陳真走在鬧市區的路上，心情異常沉重，難過到想哭，周圍的一切是那麽不真實——陽光、暖風、笑語聲、漂亮的樓房、美麗的姑娘，好像一切的負面都被關在了他的身體裡。

　　他試著深呼吸幾口，但是沒用，胸口就像噎住了一樣，莊經理的那句:“人得面對現實，就算不為自己考慮，總得為父母，為老婆孩子想想吧。”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自己現在急需一場酣暢淋漓的比賽，好讓他盡情發泄，助他忘掉一切煩惱。

　　陳真從兜裡掏出老舊的摩托羅拉功能機， 看時間尚早，還可以趕在晚飯前來一場比賽。

　　他用指尖溫柔的摩挲著手機屏保上女人美麗的笑容，心想:即使所有人都否定我，只要有你陪在身邊就行。臉上情不自禁的露出溫柔的笑容，忍不住給她發了一條短信:筱然，我想你了！你在乾嗎?晚上想吃什麽，我去買菜。

　　還沒走幾步手機就叮的一聲收到了回復:唔，正在加班，今天估計很晚才回去，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也想你。

　　陳真仿佛親耳聽見對方用低柔的嗓音念出“想你”兩字，一時間情難自抑，想著她在外企工作壓力很大，最近一直都開心不起來，何不給她一個驚喜。

　　他想到附近恰巧有一家來福士，筱然最愛吃裡面一家新加坡的連鎖麵包店的麵包，何不買一些帶回去給她。

　　想到這裡陳真立馬調轉了方向微笑著奔向來福士。

　　他很快便找到了那家熟悉的麵包店，挑了筱然最喜歡的幾款麵包，全程忍著不去看價格牌上驚人的數字。付帳的時候他肉疼不已，幾塊麵包一下子乾掉了他今天所有的收入。

　　他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道:這些麵包跟國產麵包能有什麽兩樣，不過就是披著外國貨的幌子賣高價而已，還有這麽多傻子願意捧場。

　　陳真悄然一樂，心想:我不就是這個傻子嗎。

　　一想到筱然看到這些麵包時開心的樣子他也跟著身心愉快起來。

　　突然間他停住了輕快的步伐，臉上幸福的傻笑也怔住了，胸口就像中了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