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羅出了涅槃窟,心頭愈發紛亂。
老者只是在最初聽到她說雲中漠地出現了魔種的時候警覺了一下,隨後便又是入定了一般,任憑伽羅在身後如何詢問都是毫無反應。
伽羅十分失望,看來從師傅這裡是無法得到任何指導了。
她悻悻然的離了洞窟,回到了山道上。
伽羅離去後,老者的眼中又迸發出金光,這一次,金光大盛,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在其中,老者站起身來……
……
我就知道,師傅才不會管千窟城的事兒呢。除了傳授弓術,還有什麽東西是師傅能在乎的?
伽羅在心裡埋怨著。
看來,還得去找那個家夥,和他一起商量一下,之後該怎麽辦才好。
伽羅沿著山道,往峽谷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峽谷,樹叢和花草便越密集,就像峽谷中有什麽東西促使它們滋長一般。
在樹叢掩映中,隱約露出房簷屋脊來。
這裡有一座古建築,據說是古時的大王建造的避暑行宮,用來和他心愛的妃子享樂人間的地方。由於早已廢棄,年代久遠,行宮除了主體建築還有幾間完整的房屋,其他部位都已是斷瓦殘垣了。
數日不見,這裡的草木愈發繁盛了,松檜陰森,橫雲飛渡,煙霧團繞,這裡是群山中景致最佳的一處,難怪當年避暑宮選址這裡。
伽羅沿著已被雜草覆蓋的石階進入宮內,滿眼望去,除了枝繁葉茂的樹木,便是殘缺的斷牆和碎裂的瓦礫,從已成為廢墟的遺跡還大致可以推斷當年的避暑宮應有不少錯落的亭台樓閣,其間還有曲道回廊相連,地上的草泥之中還有琉璃碧瓦的碎片,金龍雕鳳也早已碎裂成不成形的殘骸。
歲月的長河衝刷之後,自然的造物生生不息,甚至愈發繁盛,而人類的輝煌殿宇卻早已坍塌。
仔細想來,還真有諷刺意味。
讓那位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呆在這裡,對他而言,怕是過於寂寞冷清了吧。
這也是沒有法子的選擇,那慘案的真相一日不明,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聽父親說,玉城地下潛伏了魔種的巢穴,這下子,他更難證明自己是清白的了。
他們玉城的數代領主都驅使玉仔搬運地心深處的璞玉,那玉仔本來就是一種極小的魔獸。
依大唐律令,魔獸本來是應該被消滅的,但玉城領主居然一直堂而皇之的保留了玉仔,他的手段就是用玉石帶來的巨額財富大手筆的打點。
玉仔被認為是一種有益無害的魔獸,甚至可以不叫做魔獸。自玉城有記載以來,玉仔也確實從來沒有過危及人類的表現,它們只是在短暫的生命周期裡不停的搬運玉礦,把一顆顆礦石自人類無法深入的地心洞穴中滾運到地面。
玉城的領主驚異於這種小魔獸的本能,他曾將幾個玉仔裝入特製的盒子裡,委托千窟城的學者們研究。
伽羅也是在那時第一次見到了玉仔,這種半透明的圓鼓鼓的生物十分呆萌,能把手腳都縮進身體裡變成一個圓球,由於生存在地下,它們的眼睛上覆蓋著堅硬的眼瞼,沒有鼻子,那張嘴巴多數時候縮成一個小洞,伽羅調皮的想到,如果給這小洞四周塗上紅色,是令任何女孩子都要豔羨的櫻桃小嘴。
但是一個玉仔打了個哈欠,徹底打破了伽羅感覺它可愛的印象。
原來那看似很小的嘴巴咧開時可以變得那麽大,嘴巴裡還滿是鐵灰色的牙齒,看起來堅硬無比,
似乎連石頭都能啃斷。 伽羅和幾個貴族女孩驚呼著退後。將玉仔帶來的那位玉城使者大笑著給她們演示,即使他把手指捅到玉仔的牙齒上,玉仔也沒有咬齧,於是女孩們又圍攏過來。
伽羅後來從父親那裡得知,玉城領主命人將玉仔帶到千窟城來,是為了千窟城的學者們為他做一項研究。
玉城領主一直認為,玉仔是以玉礦為食的,它們在地心深處靠著啃齧將一塊塊礦石從地底挖掘出來,在滾到地面的漫長旅程中,玉仔一定還在不斷的啃齧礦石,所以最終達到地面的礦石比剛挖掘出的要小得多。
玉城領主貪心的設想,如果能阻止或者減輕玉仔在搬運過程中對礦石的啃齧,玉礦的礦石產量有望大幅增長,甚至翻上幾番,他的財富自然也就更加龐大。
玉城領主願意為這項研究提供一筆不菲的研究資費,還承諾研究成功他會捐贈給大圖書館幾件寶貴的收藏品。
可惜,玉城領主的企盼落空了,他的設想違反玉仔的天性,想讓玉仔給他搬運來更多的玉礦,還想讓它們不進食,哪有這種好事兒。
千窟城的研究無法達到目的後,玉城領主沒有死心,他又托人趕赴海的對岸,想尋覓海都那裡精通機關術的大師,看能不能通過機關術改造玉仔,使它們成為不用進食的搬運工。
據說,他沒有請來機關術大師,倒引得更多的冒險家渡海來到東方,那些冒險家以為,東方都像玉城一樣,到處都充滿了蜜汁和財寶。
玉仔還成了許多貴族和富商家中的寵物,它呆萌無害的模樣尤其獲得了許多女孩子的喜愛,玉仔的身價因此超過了良馬和駱駝。
一個品相出眾的玉仔成了富家子炫耀的資本。
這一切繁榮和美好在那個血色清晨戛然而止。
一頭帶著尖角的猛狼自玉仔們搬運礦石的地穴中一躍而出,緊接著,第二頭、第三頭、第四頭……
數千頭猛獸在玉城還在沉睡時聚集起來,那一天,玉城在血海中崩潰。
玉城的慘變伽羅是從父親那裡得知的,而父親是從唐軍的使者那裡獲悉的,唐軍試圖剿滅玉城的魔種,但失敗了。
玉城和千窟城一直保持著密切的往來,無數訊息通過各種渠道傳來,人們無法斷定玉仔是不是魔種處心積慮的產物,如果是的話,那麽魔種就實在太可怕了。
玉仔為玉城搬運礦石已有上百年了,玉仔們究竟在玉城的地下挖出了多深多廣的地穴沒有人知道。
慘變的那一天,魔獸大軍自玉仔們挖出的地穴中傾巢而出,不到半日就血洗了整座城池。
消息傳出後,玉城以外的玉仔們遭遇了滅頂之災,它們本來都是被高價買來的寵物,之前一直被主人視為珍寶,財富的象征,家中的吉祥物。
命運頃刻間倒轉,它們成了罪惡的蟲子,萬惡的魔獸,人們使用石砸、刀砍、火燒等各種手段徹底消滅了它們。
這些訊息在上一次兩人相見的時候伽羅便想告訴他了,但那家夥見伽羅對他溫柔善待,以為伽羅對他動情了,便手舞足蹈的開心個沒完,連自己是通緝犯都忘記了。
伽羅不忍心將玉城的慘變告訴他,那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這個沒心沒肺的家夥!
伽羅不禁暗自咒罵他。
從小,父親和玉城的財富就幫他鋪好了一條康莊大道,連大唐羽林軍的軍籍都買到了。這次入獄,長城的守備將軍也特殊關照他,甚至放他逃逸,他以為,不久之後,對他的通緝就會撤銷,他又可以大搖大擺的在雲中漠地橫行了呢。
不幸的是,這次災難是真的來了,你能承受得了嗎?晟。
伽羅心頭沉重,不能一直瞞著他了。該怎麽對他講呢?知道慘劇的他該有多痛苦?他會不會崩潰發狂?
一想到這些,伽羅連腳步都變得沉重起來。
行宮中尚存的古柏蒼松、嶙峋怪石和奇花芳草使這裡美不勝收,但伽羅哪有心思欣賞,眼前已是行宮中最完整的房間,大門的朱漆已經剝落,青銅的獸環綠跡斑斑。
過往的輝煌,眼前的破敗,唉。
伽羅吸了口氣,才上前推門。
耳畔突然有一股風襲來,伽羅未及反應,眼前猛的一片漆黑。
眼前一黑的同時,熱乎乎的感覺同時傳遞過來,是有人用手掌蒙住了她的眼睛。
那人的動作其實蠻輕柔的,看來是想跟伽羅開個親切的玩笑,但同時又怕冒犯她,惹惱了這位高冷的大小姐可不是好玩的。
可惜,這個不幸的年輕人又一次選錯了時機。
伽羅纖長的手指已經捉住了他的手腕,只要觸碰到就是一種幸福呢,年輕人感覺蠻愜意,隨即手腕就被抓住甩了出去,力量之大是年輕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和抵抗,整個人就像被發射出去的炮彈一樣砸進了一堆樹叢中。
可憐的晟……
他被摔得暈頭轉向,臉上脖子上還被劃了幾道血口,當他晃了晃頭,扯掉一根刮住頭髮的樹枝後,映入他眼中的,是伽羅帶著慍怒和歉意的目光。
“不要緊吧,晟”,伽羅問。
“嘿嘿”,晟抹了一下頭髮,小傷肯定不要緊,但是他的髮型全亂了,這副樣子出場實在是狼狽,但,面對伽羅,晟心甘情願被摔,他只是驚異,伽羅居然有這麽大的力量。“不要緊,不要緊,伽羅姐,是我先胡鬧的,嘿嘿。”
按照出生日期,伽羅比晟要大幾個月。
“抱歉,晟,我一時沒控制好力道。”
“沒關系,伽羅姐,這點小傷算什麽,你過去攀岩受傷也比這嚴重多了。”
“先別說了,我們進屋處置一下傷口。”伽羅邁步進到門裡,向屋內走去,晟趕忙也跟進去。
行宮中的這個房間還很完整,就是對於常人而言太大太空曠了。
對晟而言,他倒不嫌大,畢竟自幼就是在玉城的宮殿裡長大的,那都是一個大房間連著一個大房間的殿堂樓閣。
他難耐的,是這裡太冷清寂寞了。
所以伽羅到來的日子,就是晟的狂歡節,他是極愛熱鬧的青年,雖然只有他們兩個人,晟也能把氣氛弄得熱烈起來。
“伽羅姐”,晟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會兒竄到伽羅的面前,一會兒又回到她身邊,“距離你上次來已經過了九天了,你都在忙什麽?伯父又逼你抄寫大部頭的經文了嗎?你剛才的力量怎麽那麽大啊?”
伽羅按照自己的節奏不緊不慢的前行,她心頭本來就沉重,晟這種上躥下跳的勁兒令她更是心煩,他怎麽就穩當不下來呢?
“我記得給你備過能搽外傷的藥粉。”伽羅說。
“嗐,你說那種裝在小瓶裡紅色的粉末吧,那次被我不小心打翻了。”
“那有乾淨的布條嗎?把傷口裹一下,不然容易感染。”
“不用不用,伽羅姐,這點兒小傷不礙事。”
“哦”,伽羅選了個乾淨的石墩坐下了,“那什麽樣的傷是你在乎的?”她準備把話題引入玉城的現狀,這個不識愁滋味的少年,不能永遠不承受真正的傷痛。
晟撓了撓頭,他熱切詢問伽羅的問題她一個也沒有回答,卻問了他這麽一個古怪的問題。
“什麽樣的傷是我在乎的?”
晟皺起眉頭在地上踱了幾步,轉了一圈。
伽羅坐在石上, 沉靜得像個雕塑。她心境氣質本就沉寂,她的師傅,那個老者,也一直在潛移默化的影響著她。
“很多傷我都在乎啊!”
晟又開始嬉皮笑臉起來,“就像你曾經急匆匆的召我來,來了不久你卻莫名的衝我發火,把我攆走了,我就難受了好幾天。”
唉,伽羅在心底無聲的歎息了一下。
“晟,如果你再不能回玉城,你會怎樣?”
“我確實已經很久沒回玉城了,而且還遭遇了這麽多的事變,我還不是好好的?”
晟聳了一下肩,用滿不在乎的樣子來彰顯自己的堅強。
“你今後是怎麽打算的?”
“今後?啊……等洗刷了冤屈,我會到長安城去做一名羽林軍。據說,那是長安城最風光的職業了,騎最好的馬,穿最鮮亮的盔甲,走到哪裡都有人圍觀,還能經常站到武後的身邊呢。”
“晟……如果這一切都不可能了呢?”
“你什麽意思?伽羅姐。”
伽羅眼中的憂傷令晟的心頭浮起不祥的感覺,他不再嘻嘻哈哈了。
“玉城有什麽新的消息?”晟的面色凝重起來。
該來的終究要來了,伽羅心想,她伸出手,按在晟放在石桌上的右手的手背上。
於伽羅而言,這是少見的親昵舉動了。
但是晟已沒有了欣喜,他心頭的陰影更加濃重了,伽羅的表現讓他意識到,玉城一定是遭遇了不小的麻煩。
“伽羅姐,你直說吧,玉城究竟怎麽了?”
伽羅感覺到晟的手忽然變得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