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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群英傳之木蘭傳奇》第66章 洞窟
  這老翁雖是活人,卻像這洞窟中的石像一樣,不知道穿越了多少歲月,那種無法言表的滄桑和厚重,令人在他面前無法輕松和歡愉。

  更何況,伽羅本來也是心事重重。

  伽羅走到老翁身後,那裡還有一個蒲團,破舊但還堅韌完整,伽羅跪坐在蒲團上,卻不肯端坐著,她身子向一側傾斜,伸左手抵在地上,洞窟的地面也是鑿刻出的岩石,並不平整,但當年鑿刻的尖痕已經磨得平滑了。

  像男人那樣盤腿的動作伽羅可做不來,這是她感覺舒適的姿勢,在兩年的時間裡,她每隔一段時間就來到洞窟裡,這樣和老翁保持著一前一後的位置,進行著他們之間獨有的交流。

  之所以說是獨有的交流,因為老翁既不見任何其他的人,也不開口講話。

  ……

  兩年前的清晨,伽羅趁著父親出城的時機,在前一晚就收拾好了行裝,她要挑戰這個高懸佛頂的洞窟。

  在她的記憶中,千窟城沒有一位勇士能攀進這裡,人們口中流傳的曾到過這個洞窟的勇士還是早在她出生之前呢。

  那時的她,已經在父親和阿訇嚴格的管教之下很久沒有自由的時間了,整日價就是誦經抄經,反覆的演練那些必須遵循的禮法。

  伽羅已經快要爆炸了,如果今後要一直這樣度過人生還不如早些死去的好。

  年輕女孩的心性就是這樣偏激決絕。正是在這種心境之下,她決心冒死攀登峭壁,要進入這個佛頂洞窟。

  那時的伽羅已滿十六歲,個頭比許多男人都要高,臂長腿長,加上數年裡練就的一身攀岩本領,她來挑戰這個絕壁洞窟,事實上有驚無險。

  她知道,那些常年在崖壁上行走的工匠們論攀岩的本領不會遜色於她,但之所以沒有人能夠進入洞窟,首先是缺乏勇氣,其次是沒有必要,可以活著,誰會拿自己的生命來冒險呢。

  最終她成功的攀進了洞窟,但身上的衣服破了幾處,手和脖子也被岩石和樹枝劃出了道道血痕,右手的幾個指甲都淤血發紫了。

  雖然身子疲倦至極,還傷痕累累,但伽羅很興奮,她挑戰成功了,一進到洞窟內,伽羅就癱躺在地。

  等喘息平靜後,伽羅翻了個身,立刻就被洞中的景象驚得呆住了,她趕忙坐起身來。

  伽羅一眼就識別出,這是個涅槃窟,這種內有臥佛的洞窟她見得多了,但這個洞窟中橫亙的巨大雕像是她從所未見的佛陀,不,那根本不是任何一種該供奉在這佛山的佛像。

  而那雕像前打坐的老者已經轉過頭來盯住了她,他的雙眼射出金光,令人不敢直視。

  那一刻,無比巨大的威壓感令伽羅說不出話來。

  她是見過世面的,雖然至今還沒有去過大陸最繁盛的帝國核心長安城,但大場面也見了不少:千窟城大圖書館隆重的開卷儀式;玉石廣場上每年一度的祭拜大典;都護府唐軍馬隊的陣型操演……那些場面都很壯觀,激動人心。

  但是,那些大場面對她的衝擊都不如這一刻:那前所未見的雕像和化石般的老者蘊藏著亙古的偉力,一個輝煌時代的余燼撲面而來,將伽羅湮沒其中。

  伽羅完全呆住了,直到那老者眼中的金光消逝,轉過頭去,洞窟中瞬時又變得昏暗而冷寂。

  巨大的震撼並沒有讓伽羅感覺恐懼,反而對她產生了無比強烈的吸引力。

  她機械的挪動腳步,靠近老者,像個闖禍的孩子一樣喃喃的說著囫圇的道歉話,

老者根本沒有回應,和石像一樣冰冷且沉寂。  伽羅呆了半晌,恢復了清醒的意識,手忙腳亂的退出了洞窟,險些墜入萬丈深淵之中。虧得有過人的體能和扎實的攀岩本領,她能在這種狀態下平安的回到山崖邊也算是個奇跡了。

  伽羅回到自己的房中還不時發呆,她的樣子把服侍她的女仆嚇得不輕,還好她的父親和阿訇都不在,她這次的膽大妄為沒有被發覺。

  那時的伽羅,其實心裡根本不在乎父親和阿訇是否會發現和懲罰她了,她意識到,停留在那洞窟中的時光已經給她打開了一個前所未見的世界的大門,她很難回到瑣碎又平庸的過往了。

  女仆們手忙腳亂的幫她清理,包扎傷口,在她耳邊喋喋不休,伽羅如石像般發怔,女仆們在說什麽她根本沒有聽見,她腦中只有那個洞窟,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喚和吸引她。

  也許,她屬於那裡?

  伽羅被自己的念頭嚇得不輕。

  她一下子跳起來,到處找水喝,接過女仆的水罐後猛灌了一陣,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熟悉的屋子裡了。

  那個晚上,伽羅幾乎徹夜未眠,窗外是一輪清冷的弦月和無垠的星空。

  在之後的日子裡,她一遍遍重複被訓導的禮法,一遍遍誦經抄經,把父親交代熟記的典籍都要翻爛了。

  她還讓人去送信,將玉城的少領主晟召來了,她不知道為什麽要找他來,也許晟已經被她視為她過往生活的組成部分,能幫她一起將她拽回到從前的“正常”生活中。

  晟欣喜若狂,這個素來高冷的大小姐看來還是願意親近自己的。但他的興奮沒有持續多久,伽羅不到半日就後悔了,即使是她心存好感的青年也幫不了她,她和他在一起,晟也殷勤備至,但她腦子裡卻全是那個洞窟,回過神來才發現晟還在她旁邊熱切的說著什麽。伽羅變得愈發煩躁,她無理地衝著晟發脾氣,攆走了他。

  可憐的晟,帶著熱辣辣的感情策馬狂奔而來,卻被澆了一盆冰水。

  女孩的心思真是難猜,晟無奈得咬牙切齒,他不會想到,其實伽羅只是試圖回到從前的日子。

  伽羅就這樣抗爭了十天。

  第十一天的早晨,她終於又帶著攀岩的行頭站在了那個洞窟下面。

  她仰望著黑黝黝的洞口,“這次一定要探個究竟,這裡到底有什麽秘密!如果那老頭不再出現了,也許我就會很快忘記這裡了吧?”她心想。

  可惜,在她又一次進入洞口時那雕像和老者都在,仿佛自她上次離開時就沒有動過一樣。

  如果他們真有什麽深沉的秘密,上次被我撞見了,居然還不逃走?

  他真的不怕我去報告給千窟城主,將衛兵引來?

  這雕像是什麽時候鑿刻的?

  這老者又在這裡呆了多久了?

  他不會是風化石化了吧,都沒有正常的反應了。

  可是,如果他真的已經呆滯了,那無比攝人的金光和巨大的威壓感又是從何而來?

  也許,是他根本沒有將我,甚至整個千窟城,放在眼裡。

  伽羅又絮絮叨叨的試圖與老者交談,老者還是如石像一般毫無反應,隻留給她一個無動於衷的後背。

  依著伽羅大小姐的性子,真想撿起一塊石頭砸過去。

  但這老者只是一個背影,就讓伽羅絲毫不敢造次,她甚至連這個念頭都不敢起。

  就這樣捱了半晌,伽羅悻悻而去。

  人是離開了,但心頭愈發抹不去這個洞窟了。

  好在伽羅已經認清自己了,她不再欺瞞自己的內心了,她還會再來,她一定要讓老者開口和她說話。

  從峭壁上跳到棧道後,伽羅感覺心底輕松了不少,她拿出羌笛,悠悠的吹了起來,就這樣下山了。

  在之後的日子裡,那洞窟佔據了伽羅的心,只要有機會,伽羅便會攀進洞裡,扯東扯西的和老者交談,其實都是她在後面自說自話,老者根本沒有回應。

  後來,伽羅再來時,還帶了食物和衣袍,走時把這些留在了洞裡。

  再後來,她還帶了一個蒲團上來,坐在老者身後,留在洞裡的時間愈發長了。

  但老者依舊無言。

  直到有一次,山風大作,山崖間仿佛有一條狂躁的黑龍在咆哮不歇。伽羅居然還是按照約定(所謂約定,其實只是她自己向老者許諾的再來洞窟的日子)冒險攀岩來了,在這種惡劣的天氣裡竟然敢做這種危險的攀岩,伽羅這女孩骨子裡的大膽和執拗也真是非同一般。

  進了洞窟,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才要在她的蒲團前坐下,發現她蒲團前面的地上,堅硬的岩石表面居然有一堆刻痕,伽羅借著洞口的光辨認,發現是四個字,潦草而遒勁,被罕見的力道刻畫在石中:

  執著如淵。

  伽羅內心狂喜,老者終於回應她了,雖然,是警語。

  這是告誡她適可而止,再執著下去,前面就是深淵嗎?

  伽羅可不信邪,讓她再回到必須聽從父親和阿訇教誨的循規蹈矩的日子,她可不願意。她沒少見識像她這樣的西域貴族府中的女眷是怎樣度日的,那樣度過一生,就算能平安終老,也實在太無味了。

  她寧願探索未知的危險洞窟,哪怕墜入深淵也無悔。

  伽羅打定了主意,她拾起一塊石頭,在老者身旁的地面上,淺淺的也劃下了四個字:“一切自知”。

  老者看後,目光中金光閃過,他站起身來。

  伽羅之前所見的老者,一直是盤腿打坐的樣子,目測他坐下時的後背高度,便知道老者是個高個子,但他此刻一站起來,高大的身材還是令伽羅吃了一驚。

  老者身材瘦削,臂長腿長,和伽羅的身型簡直是一個模子,只是比伽羅更加長大,足高出她一頭。

  伽羅見慣了老者的背影,他佝僂的後背和低垂的白頭充滿了厚重的滄桑感,要不是側臉的線條剛直得如斧劈刀削一般,還有他雙眼中不時迸現的金光,伽羅真以為他是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了。

  此刻他終於轉過身來正視自己,眼中的金光褪去,伽羅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兩道白眉如匕首般斜飛入鬢,金黃色的眼珠,眉骨、顴骨和下頜的線條就像作畫者用最粗的黑筆勾勒出來的一樣,極具衝擊力。

  這樣子實在是太夠勁兒了,伽羅心想,只是這樣站著,便像要衝著人咆哮一樣。

  老者沒有言語,金黃色的眼珠上下打量了一下伽羅,點了點頭。然後他轉過身去,衝著橫臥的雕像彎腰鞠了一躬。

  在那一刻,伽羅恍惚感覺到,那個雕像仿佛被一種柔和的光暈包裹住了。

  這雕像塑造的究竟是誰呢?這老者又是什麽來頭?伽羅真的很想知道。

  雕像身前的一級台階毫無征兆的下沉,留下了一段黑色的空間,隨即地下傳來隆隆的聲響,台階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但上面多了一個支架,支架上陳列著一把烏黑的弓。

  弓很長,比伽羅見過的任何一把弓都要長大,通體烏黑,看不出是什麽材質的,只有弓背,卻沒有弓弦。

  老者輕輕撫摸著弓背,金色的眼珠上蒙上了一層水霧。

  “你就是那位百發百中的弓箭手嗎?”

  “有時候……也會失手……”

  “神的弓箭也會失手?”

  “神造的弓箭太沉重……”

  “那就換一把弓, 換一束箭。”

  自他的記憶開始恢復的時刻起,這幾句話就一直縈繞在他耳邊。

  隨著記憶的恢復,那女孩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而他的神之軀體卻日漸衰弱下去了。

  但是如果讓他再來一次選擇的話,他還是願意放棄這副軀體,而選擇和那女孩在一起的時光,哪怕僅僅只剩回憶也好。

  神賦予的弓和箭曾是他生命的最高主宰,給他帶來了無上的榮耀和驕傲,他是那個輝煌時代的一部分,直到諸神進入黃昏,他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力量和信念的崩塌令被禁斷的記憶浮上來,那個女孩的音容笑貌再也揮之不去,他本來也可以選擇長眠,就像他眼前的雕像一樣,但他的心有著沉重的牽掛,他無法讓自己安眠,未來不可期,他不願再將自己交付給無盡的黑暗中,他要履行自己的使命:

  一個守護者,守護著屬於他的時代和他的神,同時,也守護著那個模糊的女孩的身影,那身影如此遙遠又如此親切,似乎觸手可及,但他總是抓不住。

  既然她已經回到了他的記憶中,哪怕那記憶如此微弱,他也不願再次失去她。

  心一旦進入執念,便再也無法解脫,無論他在佛前如何禱告也是枉然。

  歲月荏苒,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這樣守候多久,神力一旦開始消褪,衰敗便來得越來越快。

  無數次的禱告無用,他便越來越沉默,終於,他發現自己說不了話了,再這樣下去,他會漸漸變得五感盡失,直到整個人成為一具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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