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世之力總是伴隨著製造毀滅的天性。
鳥的翅膀急遽扇動,它張口鳴叫了一聲,在鳴叫聲中,鳥向後飄出很遠,一根晶瑩的羽毛自鳥翅上掉落,搖搖擺擺的飄了下來。
鳥鳴之後,山谷恢復了平穩,深淵的破壞之力終於被抵消掉了。
黑色的亮點光華轉動,變得愈發明亮了,看來它在積蓄更大的力量。
這深淵究竟是什麽存在?
它的力量似乎無窮無盡,如果它繼續這樣不斷的釋放力量的話,鳥能夠抵擋嗎?
山谷是不是終將被毀滅?
那根晶瑩的羽毛被一隻纖細修長的手接住了,伽羅端詳著這根羽毛,將它與手中的弓重疊在一起。
金甲弓箭手巨大的身影消失後,后羿的落日神弓變小了,落到了她的身旁。
常娥的青影飛過來,她凝視了落日神弓和伽羅一會。
“收好他的弓,把他的箭術傳下來。”常娥輕聲說道。
伽羅茫然的點了點頭,她還沒有從方才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常娥指著不遠處躺倒的后羿說,“如果你們能活下來,就請你代我將他好好安葬吧,最好能找到一棵桂樹,將他葬在樹下。”
“那你呢?你不……”伽羅想說,在那黑色亮點毀天滅地的威力之下,她們這些凡軀肉身隨時都可能被消滅,靈體的常娥生存機率要大得多,但常娥已經轉過身去了。
附近的晟猛然衝了過來,手持著那柄華麗的彎刀,他很想一刀刺入常娥的後心,伽羅一把拉住了他。
“晟,你想幹什麽?”伽羅喝道。
“我要殺了那個魔女,她已經變弱了。”晟眼睛盯住了常娥,常娥不可能察覺不到他,但根本沒有回頭。
“那也不是你能殺得了的。”伽羅的手臂一用力,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常娥的青影飛在半空中,從她的身影中分離出了妲己的靈體。
“妲己,這回不能讓你陪我一起了。”
“為什麽?”被推出來的妲己不解。
“深淵在召喚我。”
“理它幹什麽?這回擺脫了它,我們正好逃得遠遠的。”
“傻狐狸,逃得了嗎?”常娥憂傷的說,“再說,它是在我體內生成的,如今它施虐人間,我卻一走了之?”
“你看到它的威力了,我們能對它做什麽?”
“也許我可以……收納它。”
“你是瘋了吧?”妲己叫道,“你和后羿,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常娥淒楚的一笑,她的青影翩翩而起,如飛天一般,奔向黑色的亮點。
亮點的黑色光華幾乎凝聚到最大了,常娥的到來似乎令它吃了一驚,光華收斂了。
常娥衝著黑色的亮點伸出手來,這是她對它的回應。
深淵凝結不動。
常娥想起方舟領袖白宇曾經說過,這種來源於大陸核心的黑暗能量無法界定究竟屬於無機物還是有機物,以方舟的科技也無法分析清楚它的能量運轉方式,白宇傾向於認為它是有機物,那麽它就有可能具備有機生命的活力和思維。
對於地球科學家而言,這是幾乎荒誕的構想,但卻實實在在出於方舟領袖之口。
白宇的身份和她一貫的嚴謹,令任何人都不敢忽視她的這個判斷。
常娥不懂那麽多地球的科學和分析方法,但她早就知道深淵是有意識的,她和妲己憑著先天的血脈能感受到深淵,並能與它進行簡單的溝通。
妲己常常被本能的恐懼所壓倒,隻想逃離深淵,越遠越好;常娥則不單是恐懼,她從深淵那裡感受到了無比的偉力與渾厚。
深淵是在她體內誕生的,她對深淵的感覺要複雜得多。
正是深淵的力量造成了后羿的死亡,常娥應該與它不共戴天,但事實並非如此。
常娥很清醒:深淵發起的攻擊只是對一種能威脅到它的力量的正常反應,況且深淵是為了保護她;如果不是深淵壓倒並摧毀了后羿作為神將的力量,后羿被壓製的記憶也很難回歸,他的生命是作為神將才延續至今的,她的后羿早在轉化為神職者的那一刻就已經死去了。
她今天與后羿的相會不是再續前緣,而是了結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
后羿消失了,神將消失了,她的肉身也消失了。
超脫生死,超脫凡胎,超脫愛戀,超脫仇恨,常娥在一日之間實現了飛升。
唯一陪伴她進化的,恰恰是深淵。
黑色的亮點處於奇異的停滯狀態,深淵也在猶疑中:是選擇作為一個純粹的能量體盡情揮灑力量,無拘無束,還是回到曾經的宿主體內,繼續回歸到沉睡與喚醒的不斷切換狀態中,受她的製約,與她不斷爭奪主宰地位的博弈。
怎麽看後面的選擇都很傻,擁有它這種力量的存在居然要受製於孱弱的宿主,但是深淵已經具備了自己的認知:作為大陸萬物之長的生靈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麽弱小,何況它的這位宿主更是萬中無一的靈體,只有在與她不斷的磨合中才能獲得進化,相比肆意宣泄力量,不斷的進化無疑是更迷人的,這是它處於大陸地心深處時絕對無法獲得的。
深淵做出了選擇:黑色的亮點光華消失了,甚至變得更小了,一直縮回到只有瞳仁般大小。深淵在急遽的收回能量,並將自己進入休眠的狀態中,不然任何一位宿主都無法承受它那巨大無比的能量。
黑色的亮點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常娥的掌心中。
山谷終於徹底恢復了平靜。
常娥與妲己飄渺的靈體隨著豬剛鬣的魔種小分隊退出了山谷,此刻在場的力量中,除了那隻神秘的鳥,魔種一方的力量無疑是最強大的,他們沒有繼續發難,而是選擇了撤退。
蘇烈等一行人傷情不輕,已沒有發動攻擊的能力,伽羅雖然痛恨豬剛鬣逼死了父親,晟也時刻想找常娥復仇,但此刻都是無能無力。
鏡沒有與蘇烈等人同行,她本來就肩負著特殊的使命,挑戰魔種是她的自我修煉。
在深淵震撼山谷的時刻,眾人在惶急之中都只顧著保命,只有鏡注意到一個現象:在那個掉落了半個身子的大佛像後面,露出了一個黑洞……
她作為玄雍的陰曲專員,此次奔波千裡來到千窟城,就是為了查探千窟群山中隱藏的一個秘密基地。
據密報顯示,這是方舟時代遺留下來的基地,主要研究方向是破解一些魔種身上的超自然現象,後來還加入了馴化魔種的科目。
大唐已經獲悉了這個基地的情報,並已佔得先機,據說,正是憑借自這裡獲取的一些工具和方法,加上玉城領主的供奉,大唐在馴化戰鬥魔獸方面已經取得了領先的優勢。
一旦大唐完全掌握了戰鬥魔獸的馴化方法,並培養出大量的戰鬥魔獸,則大陸上的勢力均衡就將被徹底打破。
貪婪的唐軍一定會東進,玄雍危矣,整個大陸東方危矣。
鏡已經在千窟城和千窟群山中徘徊查探了月余,始終沒有突破,但她並沒有氣餒,神所遺留的基地,又是大唐的絕密,怎麽可能被輕易找到。
有志者,事竟成,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鏡耐心的潛伏下來,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
她曾以為千窟城主一定知道些訊息,所以跟蹤並暗中觀察了多日,結果卻發現,這位德高望重的城主真的只是一位虔誠的信徒和學者,他的心裡肯定容不下這種秘密基地的存在。
她倒是意外發現了千窟城大小姐的秘密,這位大小姐可不尋常。
最奇異的莫過於,這位大小姐進得的佛頂洞窟,鏡卻進不去,她試過幾次後確信,這座山一定有端倪,但她繞來繞去,熟悉了這山的每一座山陵和洞窟,卻進不去伽羅學藝的那個洞窟。
鏡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想到是神留下的遺跡,隱藏在很厲害的機關之中也是當然的,鏡也就釋然了。
眼見千窟城遭遇豬剛鬣一夥魔種的侵襲,鏡忍不住出手了,這群魔種本就是十惡不赦的怪物,她當然要站在人類英雄的陣營中,也許,她所探查的秘密基地也可能在這夥魔種的身上找到線索,權衡之後鏡才現身出手。
她也沒有想料到會在山谷中遭遇神魔之戰,後來竟然是深淵與神鳥的較量,力量之大,威力之強,遠遠超過她以往的見識和稷下的修煉。
連番的戰鬥之後,在場的眾人,包括神魔,不是殞命便是傷痕累累,只有鏡始終保持了冷靜,所以只有她注意到那塌陷的大佛背後露出的黑洞。
果然有端倪,鏡心想。
她決心探個究竟。
趁著峽谷災變後的一片混亂,鏡根本沒有與蘇烈等打招呼,見無人注意到她,鏡閃身消失在山腰的轉角處。
但鏡總感覺背後被盯住了,她猛一回頭,背後並沒有人,不安的感覺源自空中,鏡抬起頭來,立刻就看到了那隻神秘的鳥,它微微歪頭,靈動的眼珠望向鏡。
鏡有芒刺在背的感覺,在這隻神秘的鳥面前,似乎一切都無法隱匿和逃遁,真不知道這鳥是何方神聖,它的力量如天際般浩渺,但願它不會將自己視為敵人。
鏡又望了一眼空中的鳥,那鳥無疑看見了她,但很顯然沒有針對她的意思,鳥只是歪了歪頭,它在空中的大半時間都是在緊盯著遠去的常娥等人,那才是它最在意的。
那股可怕的力量在常娥的身上消失了,鳥的眼睛眨了一下,瞳孔在急速變小,同時眼珠上的虹膜由紅色變成了透明。
這隻鳥是王者大陸上最奇異的生物,此刻在它的視界中呈現的,完全不是山谷中的場景了,它的目光有難以想象的穿透力,越過層巒疊嶂的山峰和泛著青白光亮的湖水,最後停留在湖灘邊的一片濕地上……
在那裡,一個人俯臥著,濕漉漉的紅發凌亂的貼在腦後,背後的一柄大劍尤其醒目。
鳥眼又眨了一下,隨著虹膜顏色的改變,視野又切換回了山谷下方,靈體狀態的常娥身上沉睡著令人恐怖的力量,鳥眼顯出了憂慮。
這力量不會消逝,終有一天會卷土重來,王者大陸的危機已經顯現,是時候完成方舟中那個人的托付了,但願她能承擔起這份沉重的托付。
一道閃亮的光影劃過山谷上空,通體晶瑩的咕咕鳥向著它的棲息地,湖灘邊的巨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