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黑龍發出了震撼山嶽的吼聲,龍嘴中越來越亮,黑色的業火即將噴出。
后羿的瞳仁發出一片耀眼的白光,神將即使落敗,也沒有恐懼,執意要戰鬥到最後一刻。
一片青光擋在了大張的龍口前,黑龍的紅睛和業火都黯淡了下去。
“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死心?”
半空中黑曈的常娥厲聲喝道。
黑龍絞緊了火焰和黑氣凝結的身軀,后羿的骨骼咯咯作響,護體金光已處於崩裂的邊緣。
后羿感覺到喉嚨深處湧上一股腥鹹的熱血,他艱難的將它壓住,咽了下去。
堅強的獵手就算到了絕路也不會放棄,他在積蓄力量,尋找著最後致命一箭的時機。
青光中慢慢凝聚成兩個身影,一副畫面呈現在后羿的眼前:金棕色的月桂樹下,兩人四目相望,繼而緊緊相擁在一起。
願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那是熱戀中的常娥和后羿發下天長地久誓言的一幕。
“愚蠢!”
黑曈常娥怒斥道,“歷經生死才領悟到穿越時空的本領,居然只為了喚醒他塵封的記憶!”
后羿雙瞳中熾熱的白光消失了,慢慢浮現出黑色的瞳仁,他的記憶回歸了。
黑龍烈焰般的身軀絞得更緊了,后羿的身上突然金光四射,然後,金光消失了,后羿的肉身立刻被黑焰炙烤得一片紅黑,焦糊的氣味彌漫開來。
“不!”常娥的青影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呼聲。
后羿的眼中噙滿了淚水,身處黑色烈焰中的他,臉上居然浮現出笑容,無比剛毅的線條彎曲了,他有多久沒有笑過了。
“常娥,我終於見到你了,你去了哪裡?”后羿向常娥伸出手來。
黑曈的常娥咬牙切齒,“你見識這力量的偉大了吧,神將也不堪一擊,難道你要放棄這力量,轉而去擁抱失敗和軟弱?只差你這一點分離了,我們融合在一起,我們將無往不利,我們不可戰勝!天空、陸地和大海,整個世界任你馳騁,你還想要什麽?”
狂囂的黑焰中,擋住后羿的那道青光如風中殘燭,卻始終不肯熄滅。
常娥的青影浮現,用昔日的場景打開后羿被塵封的記憶幾乎耗盡了她的能量,如果不是狐靈不顧死活的飛過來拚命支撐著她,她幾乎無法維系虛弱的自己了,她隨時都會倒下。
“你的力量雖然無比強大,但我隻想要這一刻……”青光中,常娥握住了后羿的手。
“你被虛偽的情感迷惑了,你這是狹隘的小愛!”深淵之靈借著黑曈常娥的口表達著它的鄙夷。
“隨你怎麽說。”常娥和后羿的手緊握在一起,再不想分離。
兩人十指相扣的那一刻,往事洶湧灌入后羿的腦中。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后羿終於感受到,能擁有常娥才是他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兩人在他的森林入口的每一刻相處,都早已化為他生命中最溫馨和美好的回憶,深藏在他的心底,即使是無比強烈的追逐力量和榮耀的欲念,也沒有抹去常娥給他帶來的感覺。
這,才是他最珍貴的東西,值得他投入生命和全部的力量來守衛。
“愚昧!已經分離了那麽久,不是一樣過來了嗎?只要把你從他身邊扯開,你遲早會明白過來。”黑曈常娥捏緊了拳頭。
常娥的青影被身後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引著,身子橫在了半空中,如果不是她與后羿緊握著手,絕對無法抗拒那股力量。
“不許你奪走常娥!”妲己的狐靈自常娥的青影上分離出來,雙手運起靈力,抵禦著半空中那股霸道的力量。
“小狐狸,看你是她的同伴,才對你手下留情。看來,只有徹底清除你們這些干擾物,常娥才會完全與我融合。”
深淵之靈雖然是傳聲,但常娥和妲己的耳中卻如半空中的雷鳴和大海在咆哮一般,這力量竟然如斯恐怖。
“不許奪走常娥!”豬剛鬣和他的魔種戰士居然也趕了過來,擋在后羿和常娥的身前。
常娥的青影才是他們的女王,那個半空中的黑瞳常娥連魔種都感覺懼怕。
“你們讓開!”后羿的聲音深沉而堅定,卻有著無可抗拒的力量。
太陽在瞬時間穿透了重重的黑煙,給這昏暗的山谷間投下了一抹亮色,那光束凝聚在后羿的身上,他傷痕累累的身軀上迸現出耀眼的白光。
光影中,一個金甲弓箭手的巨大身影拔地而起,絞住他身軀的黑龍被無數的白光穿透,仿佛被曬乾的蚯蚓一樣掉落消逝了。
這是神將在生命最後時刻凝聚的戰魂。
在一片光影中,后羿似乎回到了林邊那個青澀的時代,他的臉上浮現出被常娥嗤笑為憨傻的笑容,但依舊有著無比的剛毅,他把常娥攬過來緊緊抱住,常娥能感受到他的身子燙得可怕,自己好像要被融化了一樣。
那就和他一起融化吧……常娥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在那石洞中枯坐的無數個日夜中,我總在苦苦思索,自己究竟在渴求什麽?”后羿說。
“現在,我終於知道了,我渴求的就是這一刻。”后羿歎了口氣,感覺無比的滿足。
常娥則什麽也說不出,她的雙眼淚流不止。
后羿的大手輕柔的撫住常娥的雙肩,凝視著她亮晶晶的雙眼,那眼眸如紫色的潭水,神秘而優美。
“記住這一刻,記住我說的話。”后羿沐浴在一片越來越耀眼的光芒中,他的面容漸漸模糊,“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我不會讓任何力量奪走你!”
后羿的身形升起,掙脫了常娥,他回望了常娥最後一眼,然後毅然轉過頭去。
金甲弓箭手巨大的身影暴漲,照在他頭上的陽光熾熱無比,似乎正為他注入無窮的能量。弓箭手那雙白光炯炯的雙眼中閃著柔和的光暈,使他剛毅冷酷的面龐上多了一分生動。
一直暗中積蓄著最後的神力本是為了致敵死命的殺招,現在則是為了拯救。
當初在日之塔下他曾用箭擊退了魔焰升騰的黑色力量,如今那力量又回來了,而且其勢更烈,遠勝當初,但他一樣可以擊退他,他是神將,不敗的神話。
他曾以為,神將有了牽絆就會軟弱,如今他才知道,為什麽在那漫長的歲月中他總是被揮之不去的缺憾感所籠罩,原來這種牽絆才是他最珍貴的東西,是他竭盡一生想要守護的東西,是他曾經失落的東西。
這股黑色的力量,它也是有生命的,甚至有思維,但願它也能領悟到,力量不等於強大,世間的生靈,還有許多值得守護的東西。
看好了,神將的最後一擊:灼日之矢。
巨大的弓箭手拉滿了弓,烈焰化為箭矢,在他的落日之弓上灼灼燃燒。
神將最後的一箭在脫手的瞬間化為一隻渾身烈焰飛騰的太陽鳥,雙翼火花飛濺,直撲半空中的黑瞳常娥。
這是神將后羿用生命射出的最後一箭,也是他領悟並升華至最高境界的一箭,這一箭不再是殺戮,而是拯救。
宛如遠古的隧道中傳來深沉的嗚咽聲,深淵被憾動了,這股原始而強悍的力量突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衝擊,它陷入了茫然,衝擊它的是一股憂傷的偉力,這是生靈間奇異的反應生成的能量,它曾在天空中比翼的飛鳥身上,湖水中交頸的天鵝身上,洞穴中互舔皮毛的走獸身上,感受到這種類似微弱電流的反應,萬物靈長的人類身上,還有像常娥與后羿這種超級生靈的身上,居然也會發生這種反應……
擁有堪比海洋與天空之力的深淵,本來對這種微弱的反應能量不屑一顧,但它無論如何沒有想料到,它在意的生靈居然為了這種微弱的反應能量而毫不猶豫的背棄它。
深淵陷入了沉默……
黑瞳常娥被太陽鳥的光輝湮沒了,她沒有感受到痛苦,只有無比的熾熱。
那個沐浴在光輝中的神將手中既沒有弓,也沒有箭,他向她張開了雙臂,臉上帶著溫暖的微笑。
“不!”
黑瞳常娥尖叫了一聲,她的五指戟張,黑色的烈焰在她的指尖躥出,無比的狠厲和決絕,猶如五根黑色的利劍一下子插入后羿的胸膛中。
后羿的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但他依舊在微笑。
“常娥,深淵不會奪走你了。”
“你胡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后羿微笑,深情的望向她。
黑瞳常娥的手在金光中燃燒起來,她驚愕的瞪大了雙眼,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映出一片燦爛的金色。
這個行將就木的神將軀體內居然有太陽般的高溫,黑瞳常娥受不了了,她想將插入后羿胸膛中的手臂抽出來,卻發現無法動彈。而那股熾熱已順著她的手臂快速流遍她的全身,她感覺自己似乎站到了太陽核心中,被炙烤,被升華,被重組了。
隨著一聲皸裂,黑瞳常娥化作了雕像,她的表面開始斑駁,繼而片片剝落,一團巨大的黑煙在半空中凝聚,隨後炸裂成大片的黑粉,紛紛散落。
深淵凝聚的常娥形體徹底潰散了。
在山谷的半空中,絲絲縷縷的黑煙漸漸凝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個太陽黑子般濃重的墨點,這些墨點散布在半空中,然後以極高的速度旋轉起來,墨點與墨點之間不斷的發生碰撞,一些墨點在互相碰撞之後竟然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更大的墨點,不斷有墨點與更大的墨點的碰撞,進一步融合,最終,所有墨點匯聚成了一個黑色的亮點,不過碗口大小的亮點,卻成為山谷中最引人矚目的核心。
在成型的那一瞬間,亮點晃動了一下,一股無邊的巨力在山谷間蕩漾開來,所有的山峰都被搖撼了。
崖壁上的許多洞窟開始坍塌,數道裂隙在崖壁上顯現,眾人腳下的山道開始崩塌,露出了黑色的地縫,一時間山谷鳴響,地動山搖。
金甲弓箭手的巨大身影已經消失,后羿高大瘦削的身體轟然倒下,常娥的青影閉上了眼睛。
在那金色的太陽鳥飛出的同時,后羿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失去了護體金光的保護,他的肉軀早已被黑龍摧毀。
但他的神魂與常娥的青影依舊創造了奇跡。
擁有無邊偉力的深淵完全蘇醒後企圖主宰其宿主常娥的努力又一次被挫敗了,它兩次蘇醒過來,兩次都被后羿阻止了,這一次,后羿拚盡了自己的軀體和神魂,將它一舉從常娥的體內分離了出來。
受到巨大震撼和太陽光輝炙烤的深淵重組了,重組後的深淵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但極不穩定的危險狀態。
全新形態的深淵甫一生成,就幾乎造成了半片山谷的毀滅。
喀喇一聲,巨大的山體開始崩塌,裂斷的巨石傾斜著滑入山澗中,發出震天動地的聲響,大量的碎石土塊撲簌簌滾落, 所到之處草木一片狼藉,無數的鳥獸大難臨頭,從草間和樹叢中驚惶的躥出逃命,眾多的生靈在轉瞬之間就遭到滅亡的命運。
隨著山崖的開裂,在崖壁上雕刻的大佛也開始挪移,佛像在隆隆聲中分裂了,小半個佛身因擠壓而斷裂,大佛的半個頭顱和身軀慢慢低下,很快滑落山澗,凝結了無數信徒和匠人心血的宏偉雕塑轉眼間只剩下斷壁殘垣,無聲的控訴著山谷中的這場災變。
連無數信徒頂禮膜拜的佛陀也無法護佑聖地的平安,還能祈望誰的力量呢?
這裡可是連神之戰造成的破壞都止步於此的綠洲峽谷啊,如今在恐怖深淵的巨大破壞力下終於遭到嚴重的損毀。
當初曾護佑這一方水土免遭神之戰的毀滅破壞的那股神秘力量,已經消逝了嗎?
一隻通體雪白透明的鳥掠過山谷的上空,它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快速的圍繞著坍塌范圍內的山體轉了一圈,地震山搖的景象停下來了。最後,那隻鳥停留在半空中,羽翼扇動的速度之快,人眼已無法捕捉。
鳥與那黑色的亮點在空中形成了對峙。
在下方經歷了一番生死劫難的眾英雄剛剛得以立足,紛紛仰頭向天,觀望著這番奇異的景象。
黑色的亮點就是重組後的深淵,它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在平衡著它的力量,被限制,這是它所不能容忍的。
亮點的光華轉動了一下,在眾人眼中就是亮點晃動了一下,又一股無邊的巨力以亮點為核心蕩漾開來。
刹那間,山谷哀鳴,群峰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