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鳥的叫聲不時在她耳邊響起,這鳥屬於這裡?它陪伴我這麽久了,總不至於害我吧?
哼,又天真了,木蘭譴責自己,連一路陪伴同行的戰友都會背叛,對一隻無法交流的鳥又有多少把握?
木蘭當然是想到了趙五,他騙得她好慘,她不可能這麽快就釋懷。
不過,鳥可沒有人那麽複雜,木蘭又想到了魔獸和魔種將領,它們都比人要簡單得多,至少不欺詐,不偽裝,也不背叛。
這鳥既然曾經陪伴我這麽久,它又有那麽大的本領,我連它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它真要害我的話,早就害了。
雖然剛剛經歷過背叛,但木蘭依舊選擇相信,也許,這巨樹就是它的巢穴,在這裡,可以得見這鳥的真面目呢。
這些巨大的樹根雖然面目猙獰,也不至於把我嚇住。
木蘭邁開步子,跳過虯結的樹根,繼續向著巨樹前進。
終於,木蘭站到了巨樹的腳下,她的驚歎不啻於第一次站在長城腳下的時候。
這棵龐然的巨樹從這裡望上去簡直是撐天拄地,木蘭甚至以為它就是傳說中撐持著天際的巨木。單是露出地面的樹根就已經高過木蘭的肩頭了,巨樹的表面如千年風化的岩石,乾裂斑駁,疤痕累累,漫長的歲月,無常的天氣,都在它表面刻下了深深的痕跡。
難以想象,它承載過多少滄桑,歷經了多少劫難。
木蘭攀上樹根,靠近了樹乾,用手摩挲著無比粗糲的樹皮,乾硬的樹皮上綻裂了無數深深的口子,有些裂口已被層層疊疊的大小樹瘤所填滿,有些還能依稀看見裡面的樹紋。
遠觀無比巍峨的長城,近看則是斑駁的石塊;遠看驚為天木的巨樹,近看全是疤痕累累的創傷。
木蘭的心緊縮了一下,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
翅膀扇動的聲音在上方響起,在高高的樹冠頂部,一隻鳥盤旋起飛,繞樹一匝,然後俯衝向下,在高空中還沒顯得有多大,鳥飛衝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已到了木蘭頭頂,巨大的陰影伴著勁風撲面而來,木蘭感覺渾身寒毛豎起,本能的抬起一隻手遮擋在頭上,另一隻手握住了劍柄。
大鳥在一堆隆起的樹根上落下,收起了翅膀,它頭頂到腳爪的高度足有木蘭身高的兩倍,圓頭燕尾,還有翅膀上都生滿了藍黑色的羽毛,頸下一圈是紅羽,胸腹則是黃白色,短而尖的鳥喙,淡黃的眼珠,黑色的瞳仁,頭頂、翅尖和尾翼都拖著細長飄散的白色飛羽,雙眼上方的頭頂有一支尖角。
大鳥的樣子世間罕見,或許是因為蒼老,或許是因為受過傷,大鳥的身上多處羽毛脫落,露出了血紅色,白色的飛羽已經泛黃,還凋零得稀稀落落,更令人駭異的是,大鳥只有一支腳爪,另一支腳只剩下枯萎的斷肢。
大鳥張嘴輕叫了一聲,木蘭的耳中傳來熟悉的咕咕鳥叫聲。
原來,這才是咕咕鳥的真面目,它竟然如此巨大,而且,明顯遭受過沉痛的創傷。
這真的是那只在她面前一閃而過,通體放光的靈鳥嗎?
它看起來……疲憊不堪,雖然它如此龐大,令人望而生畏。
木蘭伸出手來,緩緩摸向它,大鳥停頓了片刻,向前低下頭來,鳥喙與木蘭的手相接在一起,大鳥的胸口起伏得十分明顯,木蘭覺得它龐大的身軀似乎快要不堪重荷了。
在大鳥的瞳仁中閃出一道青白色的光幕,光幕中現出那個神秘女孩的半身像,她向木蘭微笑著。
木蘭驚呆了,不知該做何反應。
空氣中有微弱的噝噝電流聲,從光幕那裡傳來的,女孩動了起來,她衝木蘭招了招手,然後開口說話了。
“木蘭,終於正式見面了。”女孩笑著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
“啊……”木蘭緩不過神來,迄今為止,她眼中所見令她時刻懷疑自己究竟是在真實的世界中,還是處於某種幻界中,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鷹堡之戰後已經死了,現下是魂靈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們確實見過……”木蘭說,“但你究竟是誰?你是人還是鳥?”
女孩被木蘭的問題逗樂了,她笑得彎下腰去,“我當然是人。”她用手指向上指著,“它才是鳥。”
“可是……”
女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玄鳥很虛弱,它維系這全息影像也要消耗大量的能量,我必須盡快對你說明。”
女孩稚嫩的面容顯出與年齡不相稱的威嚴,她語氣的嚴肅和語速的加快令木蘭有一種形勢緊迫、不容多說的震懾感。
女孩手撫著自己的心口,“木蘭,我和玄鳥不止一次出現在你的腦海中,一定令你充滿困惑吧?但我們每次出現,都是在你難過的時候,你應該相信,我們是為了幫助你。而我們從前和現在展示給你的,是目前的你還難以置信的一種力量,對吧?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相信我們,相信我們的初衷,相信我們的能力。”
木蘭深吸了一口氣,“我願意相信,但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所以我們在這裡相會,我來向你說明這一切是為了什麽。”
“好吧,但願我能聽懂。”
“拋掉一切現世的成見和束縛,用你自己的本心去聆聽和感受,你不難聽懂我說的話。也不必反覆掂量才能抉擇,你一直是爽朗明快的人,對嗎?木蘭。”女孩笑著說,她對木蘭說話的樣子就像是木蘭的老朋友一樣。
木蘭點頭,她依舊處於深深的困惑中。
女孩點點頭,她快速的開始解說:“我叫白宇,是很早以前降臨這片大陸的方舟上的領袖之一。真正的白宇已經進入長眠之中,此刻呈現在你眼前的,是白宇的全息AI影像。木蘭,你不必去搞懂這些陌生的事物,你只要知道,我現在對你講的全部是白宇真實的意思就好了。這隻玄鳥是這片大陸上最古老的魔獸,它從這棵深入地心的巨樹身上獲得了神秘能量,擁有了恆長的壽命和穿越時空的能力,即使以方舟的科技水平看來,也是不可思議的。玄鳥和巨樹的能量給山谷核心打造了一層無形的屏障,連方舟也無法踏足這裡。”
“當方舟降臨大陸時,我主導了一項生物工程,我們將其命名為創世紀工程,將與我們相同的人類基因在這片大陸上播種並繁衍開來。人類的擴散不斷侵奪著大陸原生物種的生存空間,但那時的我們想當然的認為,這是優勝劣汰的自然選擇。直到我遭遇了玄鳥,我才意識到我們的傲慢和淺薄。所以,我和玄鳥在不斷深入的交往中最終締結了一個約定。你能想象這是多麽瘋狂的決定嗎?身為方舟的至高領袖,居然與魔獸中的王者達成了秘密約定!如果方舟和大陸人類知曉,我就是十惡不赦的人類罪人。”
白宇臉帶不以為然的笑意,似乎在述說一件輕描淡寫的往事。
“玄鳥擁有穿越時空的能力,它分享了未來的景象給我,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玄鳥的預見,但我相信。所以我才與玄鳥締結了那個約定。方舟和空中城市與大陸隔離後,神的時代結束了,大陸人類進入了加速迭代的演化過程。玄鳥在大陸的高空盤旋,觀測和守護著這片大陸。它匯集的許多跡象表明,導致未來危機的萌芽已經出現了,大陸的生靈即將迎來一場浩劫,甚至整個大陸都有覆滅的可能。為此,我們必須有所行動了。”
木蘭皺緊眉頭,她在聽一個遙遠且不可思議的故事,她不知道這與自己究竟有何關系。
知道木蘭不解,白宇抬手劃了一個半圓,青白的光幕中出現了一片山谷,半空中一個發亮的黑點閃了一下,隨即群山搖晃,山崩地裂的景象出現了,連光幕都在晃動。
白宇抬手又劃了一下,山谷消失,一個新的景象出現了:巨大的拋石機不斷的拋出巨石,巨石落下,厚重的城垛被砸得坍塌,城垛旁的弩手瞬時成了一灘血泥。
木蘭的呼吸粗重了,她認出了那些城垛,這是長城,她熟悉的長城。
白宇再次劃動手臂,長城消失,代之的是一片戰亂景象,煙塵和火光中無數村民四散奔逃,似乎還有木蘭年幼的弟妹,人嚎馬嘶的混亂中,衝出一個揮舞彎刀的草原騎兵,一刀將逃難中的幼童頭顱和半個肩膀劈斷,這個景象相比長城的更加模糊不清。
玄鳥的身體在抖動,白宇停止了展示。
“你看到的震撼山谷的景象就發生在昨天,長城的劫難則很快就會到來,能夠突破峽谷屏障的強大生靈已經降臨到這片大陸了。未來,戰亂會波及廣袤的大陸,生靈塗炭。”
木蘭忍不住想質疑,但白宇和玄鳥超乎常理的存在,還有一系列令她不敢相信的跡象,都使她難以質疑。
“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木蘭只能表示驚愕。
“成因很複雜,一言難盡。”白宇乾脆的說,但顯然不想花時間給木蘭解釋來龍去脈。
“它們有的已經發生,有的即將到來,但都是真實的存在。”
“那給我看這些有什麽用?我又沒辦法阻止災難的發生。”
“你是無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但你可以盡力去拯救。”
“災難已經發生了,我又能做什麽?”
“災難不可避免,但後果可以控制,你的努力將使災難更早的結束,將使生靈得到拯救。這是我們能做到的。就像玄鳥,你知道它身上的傷痕和殘缺是怎麽來的嗎?神之戰過後,毀滅的力量不斷蔓延,是玄鳥利用自身和巨樹的能量阻斷了山谷遭受地質災變。昨天,山谷再次遭遇毀滅能量的劫難,是玄鳥拚盡了自身的能量阻止了半個山谷被毀滅。所以它才這樣傷痕累累。所以,我想知道你的抉擇,木蘭,如果你有能力,你會在之後的災難中挺身而出,來盡力拯救嗎?”白宇盯著木蘭的眼睛問道。
“我代父從軍就是為了守衛長城,大唐是我的家鄉,它們遭遇災難我當然會拚盡全力去拯救,就像玄鳥守護它的山谷一樣。但我只是一個修煉武道的凡人,我能做到的實在有限。”
木蘭說話的時候又想到了她們一行人長途跋涉去鷹堡拯救一個女人,歷盡艱難,結果那女人卻葬身火海。
“這是我已知的回答,”白宇平靜的說,她馬上提高了聲音,“你已經不是一介凡人了,木蘭,你收入口袋中的那個圓管,那裡面曾經裝著令無數方舟人羨慕不已的生命原力的基因改造藥劑,那是方舟科技和巨大資源的結晶,如今已到了你的體內。”
木蘭驚異的摸向自己的脖頸,那是之前那個圓管刺破的位置,原來真的有東西注入自己的體內了,但白宇說的什麽生命原力基因改造等詞語,她可完全不懂。
“那是什麽東西?”
“簡單的說,就是令方舟人成神的製劑。在神的時代,這樣的藥劑只有四管,其余的三管都已經被使用過了,它們將方舟的三位領袖人物打造成了神祇。”白宇用略帶嘲諷的語氣說。
“什麽!”
木蘭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圓管裡的居然是那種珍貴的東西,而且注入自己的體內了?
但她為何毫無感覺?
“可是你並沒有感覺自己變強對嗎?”白宇知道木蘭的疑惑,“方舟的神之力工程並不只是一管基因製劑,還要配備生物實驗室的射線艙等一系列輔助工程,最終完成基因改造,使凡人實現飛升為神體的質變。”
“既然這樣,那給我這管制劑豈不是沒有效用?”
“當然不會,神之力工程的精髓就凝結於這管制劑,其他的都是催化、輔助和校準工序。生命的演化是有無限可能的,而地球的科技已經到了一個無法突破的瓶頸,包括對生命科學的探索。所以這催生了我一個大膽的構想:讓基因製劑融入你的體內,但不再借助方舟的催化工程,而是由你激發自身潛力來完成這個催化過程,只要成功,這樣最終達成的神體是完全可能超越方舟所造的神祇的。”
“這當然有冒險的成分,但是地球的科技瓶頸不知何時能夠獲得突破,也許在因循守舊的慣性主導下,我們始終無法獲得突破呢。玄鳥揭示了未來大陸的劫難,想倚靠方舟的力量來拯救恐怕是不夠的。只有大膽的嘗試去尋求新的突破,才有可能獲得足夠強大的拯救力量。靠你自己的力量和磨練來催動看起來太過弱小和緩慢,遠不如借助方舟力量的效果明顯和穩定,但卻存在無限的可能性。而且別忘了,我們還有玄鳥,它願意幫你,你成功的機率就更大了。”
這時,光幕開始若明若暗,女孩的面容一度模糊錯位起來,白宇加快了語速。
“我們的能量撐不了太久了,木蘭,我還必須給你展示一個景象,這很可能是你成神後的最終歸宿,那場劫難太大了,即使是身為神的你,也無法……”
白宇的手臂劃動,一團模糊的影像展現出來,看來,越是遙遠的未來景象,展示出來就越是朦朧不清。
看起來是在天空之中,一個渾身閃耀著金光的紅發戰士,即使只是一個輪廓,那身影的威嚴和優美也難以言表。
那是自己未來的模樣?木蘭屏住了呼吸。
突然一片白光籠罩了整個畫面,那矯健的身影在白光中停頓了片刻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影像就此中斷。
白宇歎了口氣,“木蘭,如果你最終成為神體,你會承擔起在那場空前的浩劫中保衛這片大陸的重擔,你會犧牲。這就是目前能預見的極限了,不知道這片大陸能否從那場空前的浩劫中存活下來,但你的命運似乎已經注定了。 知道是這樣的結局,你還願意選擇嗎?”
木蘭爽朗的笑了,“我居然活到了終局大戰的時候!看起來,我那時還蠻有份量的,將軍百戰死,能這樣豪邁的犧牲,我不會有遺憾的。”
白宇笑了,她像是對木蘭說,又像是對玄鳥說,“我就說嘛,她是不會為此躊躇退縮的。”
光幕一閃又一閃,白宇的影像一度消失了,再度恢復時,光幕開始斷斷續續了。
“木蘭,分別的時候到了,玄鳥會再送你一程,並助你一臂之力。它的能量因這次峽谷之劫被大量損耗,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沒辦法陪伴你了。”
光幕漸漸淡去,白宇說最後幾句話時,她的影像已經不見了。
“木蘭,成神之路注定坎坷,外部的敵人好應對,更大的挑戰來自於內部,最難的是保持自己的初心。保重,木蘭。”
白宇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玄鳥眨了眨眼,艱難的直起身來,它張開了雙翅,扇動了一下,木蘭的耳旁風聲大作,玄鳥已經拔地而起,它繞樹盤旋了一周,越飛越高,消失在高聳入雲,遮天蔽日的樹冠中。
木蘭手搭著涼棚遮擋在眼前,望著玄鳥高飛遠去,一時間恍惚得如在夢中。
突然,一隻通體放光的鳥自高處一躍而下,以人眼無法察覺的高速直撞向木蘭,木蘭尚未從恍惚中清醒過來,猝然遇襲,未及反應已經被這鳥透體而過,木蘭整個人瞬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貫穿了,她從高站的樹根上直飛出去,被這股力量衝擊得飛出老遠,最後撲倒在地,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