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羅已拉滿了弓,一支金箭搭在弦上。
目標是身前十幾步開外的魔種首領豬剛鬣。
這個距離初學弓箭者也可以射中,但面對黑暗魔神一般的豬剛鬣,射手想鎮定自如的發箭還真不容易。
這一箭射不倒他,魔神轉眼就到身前,死的就是射手了。
森林中最老練的射手總是在巨熊撲近前射出致命的一箭,看似簡單,需要的不僅是精準的箭術,還要有極度壓力下的鎮定心態,不然就一定會心慌手抖,錯失唯一的機會,斷送自己。
伽羅知道,豬剛鬣不會給她射第二箭的機會,這個魔種首領的實力很可怕,他全力衝過來的話,蘇烈和晟兩個人也擋不住。
這一箭,必須射倒他。
師父,請護佑弟子,還有這方聖土,畢竟你也一直駐留在這裡。伽羅輕聲禱念。
箭將離弦的一刻,頭頂突然傳來聲音,有襲擊者自空中撲下,正抓向自己的頭頂。
伽羅此刻凝神歸一,無須瞄準,弓背微抬,控弦的手指一松,金箭化為一道金光,射向空襲者。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聲,一頭飛獸被金箭穿心而過,它撲騰著摔到地面,正落在千窟城的衛兵們中間。
衛兵們先是大驚,繼而將彎刀紛紛砍向在地上掙扎的飛獸,飛獸轉眼就被砍得血肉模糊,連聲哀鳴都未及發出就死去了。
伴隨著血腥氣擴散的還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一個衛兵突然將彎刀砍向了同伴,猝不及防的同伴被砍中了脖頸,鮮血噴湧,同伴的喉頭髮出噝噝的聲響,一句話都說不出便倒地死去了。
“馬凱,你瘋了!”
另一個衛兵大聲呵斥砍人的同伴,回應他的是馬凱毫不遲疑的彎刀鋒刃,這個衛兵好在有了警惕,急忙躲閃,同時用刀去擋。
但馬凱居然不管不顧,任憑自己的前胸被擋架的彎刀割傷,還是拚命一樣的將彎刀砍到了這個衛兵的胳膊上,馬凱的胸口和衛兵的胳膊同時迸現血光。
馬凱依舊沒有停手的意思,他又舉起了彎刀,這次不等他傷人,幾柄彎刀同時砍向了他,周圍的衛兵們為了自保,不約而同的將彎刀揮向了他。
馬凱身中數刀,幾處刀口鮮血直流,他瞪大了眼睛,驚愕的看著衝他揮刀的同伴。
“你們!你們幹什麽……”他大聲的質問,看樣子完全不明白為何同伴們會對他揮刀。
周圍的衛兵也都愣住了,這家夥剛剛神經錯亂,轉眼又恢復正常了?
就這麽一愣神的功夫,馬凱突然大叫了一聲,向著伽羅衝去,高揚起手中的彎刀,將刀劈向伽羅。
璫的一聲,馬凱的彎刀被打落在地,他的頭上被重重的敲了一下,腦袋一歪,眼白上翻,癱倒在地上。
晟將彎刀插回裝潢華美的刀鞘,臉上充滿了不解。
空氣在隱隱波動,一個脆生生的女孩聲音怒氣衝衝的叫道:“殺了飛獸,一個人償命可不夠!”
晟的身子突然痙攣了一下,然後定住了,停頓了片刻,他突然將剛剛歸鞘的彎刀又抽了出來,咬牙切齒的向身旁的伽羅砍去。
身後的大亂早就使得伽羅不得不轉過頭來,蘇烈也意識到自己的後方出現了紛亂,隻好在豬剛鬣面前緩緩後退。
晟突然面目猙獰的向伽羅發起襲擊,令伽羅和蘇烈頓時亂了陣腳。
蘇烈不再顧及豬剛鬣是否會在他的背後發動攻擊,他轉身用鋼刀抵住了晟的彎刀。
“晟,你醒醒!”
眼見晟的樣子很怪異,再聽到那個女聲,蘇烈猜測是魔種的鬼蜮技倆迷惑了人類戰士。
“哼!”又是那個神秘的女聲。
晟的彎刀再次舉起,這次是砍向了蘇烈。
蘇烈用刀架住,然後刀身一轉,用手中鋼刀壓住了晟的彎刀。
“晟!晟!你聽到我說話嗎?別被魔種蠱惑了!”蘇烈大聲叫道。
半空中一個若隱若現的大耳朵女孩身影顯出了輪廓,她纖細的十根手指張開又合攏,好像撚著無數根細線,在胸前優雅輕盈的做了一個交叉的手勢。
千窟城的衛兵們互相對望了一眼,好像突然認出了苦尋多年的仇家一樣,紛紛將彎刀揮向對方,本來是親如手足的同營兄弟,就這樣捉對廝殺起來,而且下手毫不容情。
頃刻之間,數個衛兵慘叫著躺倒在血泊中。
一陣山風吹過,衛兵們又恢復了正常,砍翻了自己人的衛兵驚愕得不知所措,士兵們幾乎崩潰了。
伽羅和蘇烈眼見著人類士兵陷入了自相殘殺的境地,一時間束手無策。
蘇烈能做的,就是保護好伽羅,別被喪失了神志的晟所傷害。
晟的意識依舊沒有恢復,他惡狠狠的瞪著蘇烈,“李信,你想殺我滅口!”
蘇烈一愣,知道他被魔種迷惑了心智,但為何會說出這句話來?
“晟,我是蘇烈。”
晟根本不聽解釋,他已進入搏命求生的狀態中,一刀刀凶狠的砍向蘇烈。
玉城領主重金聘請的武師也不是尋常之輩,晟學得了許多犀利的招數,此刻施展開來,逼得蘇烈連連後退。
蘇烈是硬鞍馬的功夫,適合軍陣衝殺,這種比武較藝,並不是他的擅場,加上生怕傷了迷糊的晟,處處留手,所以十分被動。
神秘的狐靈之力登場,瞬時就將千窟城的眾人壓製得抬不起頭來。
伽羅空有神弓在手,卻不知該把金箭射向誰。
好在豬剛鬣沒有趁人之危,他和身後的魔種戰士們按兵不動,旁觀著人類這邊的亂鬥。
晟逼退了蘇烈,忽然返身又一刀劈向伽羅,伽羅對於近身格鬥毫無經驗,被唬得花容失色,險些叫出聲來。
“妖狐,顯形吧!”
伴隨著一聲呵斥,一個青灰色的身影躍入場中,身影突然一分為二,分從左右襲向晟,於此同時,方圓幾十步的地面上同時升起了一道圓弧狀的力場,將伽羅、蘇烈和晟都籠罩其中,隨著兩道身影的奇襲,圓弧力場的四周飛出了八片閃閃發光的尖銳碎片,也緊跟著兩道身影破空而至。
晟身邊的空氣一下子皺起了漣漪,一個女孩的身影從晟的頭頂躍出,瞬時變化為狐形,身後拖著一條大尾巴,一下子跳到了地上,果然是狐靈在搗怪!
與此同時,晟發出了慘叫聲,兩道身影合二為一,一個通身灰黑色衣裝的女子已到了晟的身前,她手中的一片無比鋒利的菱鏡貼著晟的鼻尖移開,但那八片閃光的碎片卻全釘在了晟的身上,前胸四片,另四片則在臉上。
這是在最後時刻,女子使碎片避開了晟的咽喉和眼珠。
饒是如此,晟也立刻感到了錐心的痛苦,臉部受創更是讓他驚恐不已。
狐靈落地之後,以人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縱跳了兩次,發現被圓弧力場困住,無法脫身。
狐靈發出了一聲尖細的鳴叫,顯得有些慌亂。
灰黑色的女子在圓弧中迅捷如風般的追著狐靈,她的身影同樣令人眼花繚亂,蘇烈和伽羅眼見她在圓弧的一側,眨眼之間卻又移到了另一側,就像兩個人在平行疾跑著,還不時交錯身影,從圓弧力場的四周不斷的射出閃光的碎片,追隨著女子的身形。
這種身法令人歎為觀止。
但是,她依舊無法捕捉到狐靈。
相持片刻之後,女子無法一直維續圓弧力場的能量,空氣中響起了鏡子破裂的聲響,圓弧力場消失了。
女子的身影停住了,狐靈則完全不見了。
女子短發不再飄舞,終於隨著她站定而停落在耳畔,她一身灰黑色的緊身衣褲,十分勁爽利落,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膚,抿緊的薄唇,眼中的黑睛如寒星般閃亮,整個人宛如一塊千年的玄冰,冷森森的不帶一絲熱氣。
她的眼珠轉動,瞄了一下晟,“叫喚什麽,死不了。”
伽羅感到憤怒,“喂,你把他傷成這樣,沒有歉意嗎?”
“不然呢,讓他被狐靈控制著,殺了你?”
一句話噎住了伽羅,女子說的情形是不錯,但她的方式令人感覺冷酷。
伽羅不想和她鬥嘴,她到了晟的身邊,查看他的傷勢,那八片碎片傷人之後便消失不見了,好像碎冰融化掉了,但晟臉上和胸口的八道血口可是觸目驚心的,傷口翻出白肉,鮮血汩汩而流,這種皮肉傷倒不致死,但晟那張光潔的臉龐卻一定會留下四道終生難以消除的疤痕,伽羅知道,對於這位玉城少領主而言,這才是最痛苦的。
“狐靈極其敏銳,她選擇附身的對象一定是意志薄弱者。”女子冷冷的說道。
“少說兩句吧!”伽羅叫道,“你又是誰?”
“不是你的敵人,至少現在不是。”
“好了,”蘇烈跨步向前,“至少我們目前有一個共同的敵人:魔種,我們可以攜起手來。”
“攜手?哼,唯一能援助我的,只有我自己。”
這女人真是冷若冰霜,但蘇烈也不計較,“你一個人就可以打敗魔種首領和狐靈?”
“那不可能。”女人乾脆的答道,“就是三賢者,也未必能打敗這兩個怪物。”
“所以我們不是正應該攜手作戰嗎?”
“打不敗,不等於不能殺死它們。”女子冷冷說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快些殺死這兩個怪物吧。”伽羅說。
“我說過我要殺死它們嗎?”
“你……”
“這裡只有一樣武器能傷得了這兩個怪物。”
“是什麽?”
“就是你手裡的這張弓。”女子看著伽羅說。
“看來,我們還是有值得你攜手的東西的。”蘇烈接過話來,他真怕兩個女人鬥起嘴來沒完沒了,而這個女人顯然有克制狐靈的手段。
“有我在,狐靈不敢再過來,只要全力對付魔種首領就可以了。別與他硬抗,拖住他,用金箭射他。”
女子躲在暗處旁觀過他們的戰鬥,她認為這是正確的作戰方案,蘇烈方才也是這樣部署的,只是沒有想到魔種中還有看不見的狐靈,她的攻擊令身後的隊伍幾乎亂成了一鍋粥。
晟退到後面與受傷的士兵一起處理傷口,蘇烈和女子站在伽羅的前方,給她形成了一道護衛的屏障,伽羅引弓搭箭,將箭尖瞄準了豬剛鬣,金色的箭芒越來越耀眼。
一股無形的力貼近了箭杆,好像一隻小手抓住了箭杆,調皮的左右搖動起來,金色的箭芒變得忽明忽暗,仿佛被一陣陣風吹過的燭火。
女子皺起眉頭,她能感知到有力量侵入,但靈體並沒有過界,這是狐靈在使用無形的念力干擾伽羅射箭。
她回過頭來。
“狐靈在干擾你,凝聚心神,將你的力量燃到最大,抵消這股念力。”
伽羅已經在全力以赴了,那股念力不大,只是在搖晃她的箭杆,在分她的神。她深吸了一口氣,想到了墜落山澗的父親,怒火填滿了胸腔,那團火焰愈燃愈烈,化作了無可阻擋的殺敵氣勢,伽羅的眼睛,繼而整個人都迸發出金色的光輝,箭尖的箭芒也愈發熾烈了,箭尖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小,直到最終停下,伽羅的箭穩住了。
豬剛鬣身上的黑氣大盛,他向前邁步走來。
“小狐狸,你不是戰士,別費勁了,這裡就交給我們吧。”
在當年與蒼猿部落的首領居日和大聖一起挑戰神祇的歲月裡,能令他心生畏怯的只有兩位:
一位是方舟領袖,大神盤古,敢於戰天鬥地的狂暴大聖被盤古壓製得無法動彈;
另一位就是手持落日弓的神將,他的金箭幾乎要了大聖的性命。
盤古宅心仁厚,所以相比之下,出手致命的神將更令人畏懼。
就豬剛鬣而言,他寧願遇見盤古,也不願以神將為敵。但眼下,那金箭又瞄準了他。
豬剛鬣和居日和是截然不同的魔種首領,大聖狂放好勝,心急氣燥,視戰鬥如喝水一般,耐不得平靜日子,消停幾日,便要尋釁挑事;而豬剛鬣雖然生的一副凶悍模樣,其實極其敦厚穩重,不喜廝殺戰鬥,更不嗜血,在北荒草原上巨豕部落與寒狼族群的無數次爭鬥中,豬剛鬣常常將對手胖揍一頓卻饒過不殺。
在方舟神祇的壓迫降臨前,身為部落首領的豬剛鬣更似一個大肚彌勒的模樣,所以才有無憂猛士的稱謂。
因為被帝俊神強征來修築日之塔,兩大部落的首領才聚在一起,每次都是大聖挑起爭端,然後與豬剛鬣大打一架,兩人的情誼是在無數次打鬥中建立起來的。
大聖雖然勇猛又凶狠,在戰鬥中佔盡先機和上風,但從來沒有真正贏過豬剛鬣,無憂猛士發起狠來,連大聖也得退避三舍。
因為對神箭的畏懼,更因為不願趁人之危,所以在狐靈將人類攪得一團混亂的時候,豬剛鬣並沒有出手。
但是此刻,人類來了新的助力,這個神秘的女人體內湧現著魔道的血液,她的鏡像力場居然可以克制狐靈,她們結成了陣勢,試圖用金箭來打敗魔種。
豬剛鬣決心迎戰神弓和金箭,就算是神將親臨,他也不會退卻,就當是給曾經被神箭射傷的大聖報仇了。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服用女王調試的藥劑,將地心能量一點點吸收進體內,這時候施展開來,周身包裹著黑色的氣旋,豬剛鬣在這種黑色力量的加持下,化身為黑暗的魔神,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