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廣場重生之玉的高塔之上,流雲水袖的女子依舊佇立在夜風中……
摘星余燼冷無聲
苦月狐悲空自舞
吾家本是繁華林
渡盡浮沉心已逝
諸神罪無妄
牝雞悔司晨
斷絕悲無語
玄狐凝神歸
砉然破
身安在
她一次又一次吟念著她最親密夥伴的這首歌謠,她不知道這謠從何而來,傷感、悲憤,難以名狀。
她此刻心裡正亂,腦中亂像紛呈,反覆吟念這首謠讓她感覺好了不少。
這是深淵逐漸迫近的前兆嗎?
她似乎正走在通往母親房子的路上,就像她第一次在夜晚冒險時一樣,誰能想到,女兒家的一次調皮竟然從此造成了命運的跌宕起伏。
覆蓋著青黃色陶瓦的屋頂,覆蓋著青黃色陶磚的甬路,門旁的青銅鬥,上面刻有雲山和卷葉的紋樣,母親房前的景物還歷歷在目。
如果自己的生命就停留在那個溫馨的院子裡是不是更好?
但是,不久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這就是命嗎?誰在操縱這一切呢?是神?
她搖了搖頭。
她的腦海中躍出了一頭灰毛金睛的巨猿高舉鐵棍砸向神祇的身影,自己是否也渴望成為那樣的人物呢?
但隨即,巨猿就被金箭射傷,金箭來自一個渾身金光閃閃的弓箭手,那就是她魂牽夢系的心愛之人。威風凜凜的弓箭手雙目中沒有眼珠,只有兩團令她不敢直視的耀眼白光,那張她熟悉的面孔線條剛硬得冷酷無情,他已經完全不記得她了……
她的心痛苦的緊縮起來,耳畔又響起了她夥伴尖銳的聲音:“沒有心,就不會痛苦了。”
她又看到了她心目中真正的神祇。那是一個穿著和當時的她一樣的灰色橙條緊身衣的女子,乾淨利落的短發,白皙的臉龐,清水般的目光,向她走近時帶來一股如沐春風的感覺。
唯一的不同,是那女子衣服的前胸上佩戴著一個徽章,那個圓形的徽章以紅、青兩色打底,用細膩的金色立體紋理雕塑出星河、方舟、齒輪和谷穗的圖案,徽章散發出祥和的光暈,這是她顯赫身份的標志。
方舟領袖,就這樣像個老朋友似的,親切的走近她,握住了她的手……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幕,在心底裡,她把那女子當作了另一位母親,她的命運自此被重塑了。
她被拋入那無邊無垠的奇特空間中,到處都是黑色和藍色,構成了無邊的幕布,紅的、紫的、黃的,各色的亮點紛亂的跳躍、追逐,最後開始旋轉,越轉越快,漸漸凝聚成了一個球,原本的色彩都消失了,最後只有濃重的黑色。
但是球體凝聚成型的一刻就開始墜落了。無垠的幕布承受不住這濃黑的沉重,隨著球體的底部開始變尖,幕布終於被刺穿了,濃黑的流體傾瀉而下,無邊的空際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瀑布。
她被裹挾著卷入了這個飛速旋轉的球心中,然後隨著球體中的亮點從高處墜落下來,強烈的失重感轉化為驚恐,她忍不住張口呼救,但根本發不出聲音,她無聲的掙扎徹底湮滅在天地間的偉力之下……
深淵就這樣降臨了。
在她的體內……
從此以後,她和她的夥伴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斷的與深淵抗衡著,在這種抗衡中逐步壯大了自己的力量。
她們兩個,是這片廣袤大陸上曾經存在過的兩個神秘的魔種部落留存於世的唯一血脈。
但一個只能以狐靈的形態生存,另一個則不斷承受著深淵的考驗。 她是常娥,她的狐靈夥伴,是妲己。
這一次,常娥感覺深淵就要全面蘇醒過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和幸運能否撐過去,所以她不安。
這不安是如此強烈,她感覺自己要被吞噬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畔傳來翅膀撲打聲,常娥睜開了眼睛,這撲打聲艱難且沉重,飛獸受傷了,她的夥伴怎麽樣了?
飛獸在她面前落下了,一側的身體焦黑,血珠不斷的滲出,飛獸痛苦的呻吟著,發出嚶嚶的聲音,還試圖彎腰去舔舐傷口。
她做了個手勢阻止了飛獸,她看到了附身在飛獸身上的調皮夥伴,妲己。
這狐狸沒事,於是她蹲下身來查看飛獸的傷勢。
“是粗製火藥爆炸造成的傷啊,唐軍已經開始使用火藥做武器了?”她自言自語。
自飛獸的身上出現了一個幻影,輪廓是個大耳朵的女孩,妲己脫離了飛獸的身體,懸浮在半空中,吃吃笑著。
常娥瞪了一眼妲己,責怪道,“是不是你胡鬧,害得飛獸傷成這樣?”
飛獸碩大的鼻翼中發出嚶嚶的呻吟聲,似乎在應和常娥的質問。
“嘿!臭猴子,你倒挺會整景兒!”妲己聲音清脆,“信不信我明天就帶著你到火堆上跳舞,把你全身的黑毛都燎光。閃一邊去!”
飛獸鼻中發出哀怨的咕囔聲,但還是撲打著翅膀挪到了一邊。
“別欺負飛獸,當心明兒魁將軍找你算帳。”
“呵,我會怕那隻飛猴?”妲己很囂張,“迄今為止,能讓我怕的猴子也只有居日和大聖,不過它早就沒了。就算它在,我還可以躲到豬剛鬣大將軍身後,嘻嘻。”
“好了,別鬧了,你一出現就攪得我無法安寧。”常娥嘴上抱怨,其實心裡很歡喜妲己的出現,這小狐狸總能將她從憂慮中拽出來。
“你帶著飛獸去刺探長城,那邊究竟怎麽樣了?”
“李信還是長城的守備將軍,在他的統率之下,長城的警戒很嚴密。靠現有的魔獸們,要攻下長城很難。長城的城牆又高又厚,地底又埋得極深,畢竟是神築的工程,靠山豬和鑽地獸都無法突破城牆,如果只靠飛獸,恐怕魁將軍的部族全要死光光了。”妲己說。
常娥皺眉,“拿不下長城,我們在西域就不算站住腳了。唐軍隨時可以自長城發兵來攻打我們。”
“也許,你有辦法強化飛獸的力量?”
常娥搖頭,“魔獸雖然可以快速進化,但也沒有這麽快,如果亂配基因的話不知會造成什麽後果,不能拿魁將軍的部族去做危險的試驗。”
“可是……”妲己說,“讓現在的它們去攻擊長城死傷也會非常慘重啊。”
“攻不下可以撤退再想辦法,總會有許多飛獸活下來,活著就可以繁衍,所以部族生生不息。生化試驗搞不好,就會錯亂它們部族的基因,導致整族滅絕。”
“如果讓魁將軍來選的話,我想他會願意讓一些飛獸來配合你的強化試驗。實在擔心,可以讓這些試驗後的飛獸從此遠離族群。”妲己還不甘心。
“我相信魁將軍會願意配合,飛獸更不會畏懼,但我過不了自己這關,我不會這樣做的。”常娥說。
“唉……”妲己歎了口氣,“那確實沒法子,你執拗起來才是最可怕的。你就是沒有那些人類的王狠心,不然憑我們的力量,你才是這片大陸的女王。”
常娥沉默。
“對了,你看清楚了?唐軍已經開始使用火藥做武器了嗎?”常娥還是想搞清楚她最初的疑問。
“主要的武器還是刀槍盾和弩箭啊,那個火藥只是一個毛小子在用,也不清楚他是怎麽搞出來的。其實會遭遇他完全是個意外。”
“哦?怎麽回事?”
“我看長城內的一幢房子明顯更高大一些,猜測是大官的府邸,長安不是來了特使嘛,我最後一站便想在那裡探一探。於是讓飛獸撞破了那房子的屋頂,誰知看到的卻是兩個光著身子的男女,正在大床上親昵呢。”妲己笑著說。
常娥也笑了,“你這家夥,壞了人家的好事兒。”
“可不是嗎?我當時想嚇他們一下,便讓飛獸把屋頂破壞得更大一些,那女子倒也勇敢,就那樣跑下地,眼望著我們去穿衣服,便是在這時候,那毛小子用火藥炸傷了飛獸。隨後,唐軍士兵就聚過來了,我趕忙讓飛獸離開了。”
常娥哼了一聲,“飛獸果然是被你害得才受傷吧?看來你們襲擾的應該是個重要人物,那房子周圍有警戒,不然士兵不會來得那麽快。”
妲己有些懊惱,“真應該把那女子捉來,估計能得到不少情報呢。就是看她當時都沒穿衣服,遲疑了片刻,錯過了時機。”
常娥笑了一下,“算了吧。”她走了幾步,到了飛獸旁邊,蹲下身來,看著飛獸被炸傷的一側身體。
“黑火藥……”她紫色的眼眸中現出潭水般的深沉,“你還記得嗎?那個人說過,火藥這種東西的出現是一個標志,它預示著一個新的文明即將到來了。”
她站起身來,望向混沌的天際,“現世的文明已經達到了鼎盛,所謂盛者必衰,恐怕大唐的輝煌就要落下帷幕了,而在這種文明轉圜的時代中,很可能會有大風暴襲來,王者大陸也許會有一場浩劫。”
“什麽浩劫?難道會比神之戰造成的災難更大?那次浩劫,可是把整個西域變成了一片荒漠,我的家園成了一片黃沙。唯一留存的綠色,就剩千窟城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他們內鬥卻塗炭我們的家園!”妲己悲傷的說道,話語中掩飾不住對神明的憎惡。
“也許,這一次的浩劫要超過神之戰呢。”
“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預判?我可是完全沒有任何直覺?”妲己很不安,“你在深淵中看到了什麽?”
“沒有。”常娥輕聲且斷然的說道,她轉身走開,“跟我來,我們給飛獸治療一下創口,我還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到了高塔的邊緣,這是令人目眩的高度,尋常人只要往下面一看就會感覺雙腿發軟。
常娥輕盈的一躍而下,急劇下落帶來的勁風令她衣裙飛揚,流雲水袖招展,如騰雲的仙子,她就這樣頭下腳上的直衝地面而來,眼看臨近地面,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托住了她的軀體一般,她在空中優雅的站直了身子,像下了最後一級台階一樣,步履著地,衣裙散落下來,她邁步向前走去。
妲己隨著她飛下高塔,飛獸也撲騰著翅膀跟下來。
常娥走在最前面,進入了一座殿宇。
一進入這裡,氣溫驟然下降,比在高塔上還要寒冷。
妲己飄在常娥的肩頭嘟囔,“如果我的軀殼還在,在這冰窖一樣的房子裡連一刻都呆不下去。真想不到,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麽願意讓自己呆在這種溫度的屋內。”
“這裡,能讓我最大限度的保持清醒,維持住我的意識不被它奪走。”常娥低聲說道。
“有我在,不會讓它奪走你的意識的。”妲己說。
“但是,我終究要靠自己來戰勝它。”
常娥說著話,正走過一個有山石的水池,她停下腳步,側身對妲己說,“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也許能讓你更好的理解我接下來的選擇。”
妲己向水池中望去,只看了一眼,她若隱若現的輪廓都能清楚的顯示出她的嫌惡,而飛獸則對著水池中的東西呲牙嘶叫起來,碩大的鼻翼一張一翕,噴著粗氣。
“安靜!”常娥衝飛獸喝道,然後她望著水池,問道,“你感覺怎麽樣?”
水池中浸泡著一個仰著肚子的大蟾蜍,乍一看是隻蟾蜍,仔細看才發現這蟾蜍的面容酷似人臉,四個腳蹼也像人的手掌和腳掌一樣,那肚腹也並非蟾蜍的渾圓一塊,而是胸口有兩堆凸起,下面才是一個圓鼓鼓的肚腩,儼然是個大腹便便的胖子。
見常娥望向自己,又向自己問話,蟾蜍居然張開口,兩個嘴角直裂開到後腦,“挺好。”吐字囫圇不清,如嬰兒呀呀學語,舌頭看來很不習慣這樣的發音。
常娥微微一笑,轉過頭來跟妲己解釋:
“想不到吧?玉城領主用一座城池來做交易,換他自己長生不老。我目前所知,在這片大陸上最長命的就是這種福壽天蟾了,因此我用這種蟾蜍的基因來置換,在藥力的催化之下,蟾蜍基因瞬時壓倒了他自身的人之基因,所以他整個人當時就轉化成了蟾蜍的模樣。“
”熬過最初的危險期後,他的人之基因開始複蘇,漸漸他的體態和樣貌就又開始向人的特征轉變。如果我的設計不錯的話,將來的玉城領主能兼有人的意識和天蟾的長壽,我就算實現了當初對他的承諾。“
”他做領主的時候,貪圖享樂,恣意妄為,很早就落下一身的病痛,年紀不大卻已經把自己的身軀折騰得衰弱不堪,若按照他原先的體能推算,他未必能享有多久的壽祿了,而且余生還會被自己的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我猜他也是知道自己的狀況,所以才肯和我們做這個交易。“
”玉城百姓幾代人享盡了魔種玉仔們的辛勤勞作,終於在這一代徹底的還回來了。魔種在玉城複興的同時,這位領主大人也脫胎換骨了,這一次就把他過去的宿病都清除乾淨了,只要這位大人心安,他還能享受比他的幾位祖上加在一起都要長久的壽命。”
妲己在空中扭動了一下身子,不去看水池中的蟾蜍人,“呸!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蟾蜍人仰躺在水中,昏昏欲睡,凸出的眼珠半睜半闔著,咧開的大嘴微張著,吐出一截分叉的紅色舌頭,看樣子慵懶且恣意。
“它聽得懂我說話嗎?”妲己好奇。
“似懂非懂,迷迷糊糊吧。”常娥說,“它體內目前人的基因還處於逐步覺醒中,對我的話語反應會靈敏一些,其他的估計不會有觸動。”
“哼!也真只有人類才乾得出這種事情!真是奇怪的生靈,最卑劣和最高尚同時出現在一個族群之中。”
“人類的組織程度,可遠遠超出了族群的界限。”常娥忍不住糾正道。
“但我還是最懷念在族群裡的日子,比我在諾大的人類國度裡當王后的感覺要好多了。”妲己歎了口氣。
常娥笑了一下。然後用手指著水池中的蟾蜍說:“以外人的視角,必然認為他從人變成了這副樣子還不如乾脆死去的好,但誰會相信,這其實是他自己的選擇,如今他也十分滿足。”
妲己向前飛去,“你要給我看的就是這個東西?我可一眼都不想再看了,以後如果他更有人樣兒了,拜托你讓他穿上衣服,或者給他一片泥塘讓他鑽在裡面。”
常娥快走幾步追上了妲己,笑道:“我要給你看的並不是這個醜東西,而是很好看的……”
“很好看的東西?”
“嗯……”見妲己滿是期待,常娥反倒猶疑起來,“我不知該怎麽描述,也許不應叫東西吧……”
“哎呀,你什麽時候變得吞吞吐吐起來了?快讓我看吧!”妲己催促道。
“好。不過你先等一下。”
女子還是有些躊躇,她在一排櫃子前蹲下,“我先給飛獸治療一下傷口。”
說著,她打開一個櫃子的櫃門,熟練的拿出幾個瓶瓶罐罐,放在櫃面上打開,將幾個瓶罐裡的藥水和藥沫倒出一些,混在一個碗裡調勻,然後用一團棉花蘸了,在飛獸的傷口上輕輕的點著。她手法十分輕盈,不一會便將碗裡的藥都塗到了飛獸的傷口上,然後將棉花放回碗裡,手指連一點藥渣都沒有沾到。
“好了,你先出去吧。”常娥對飛獸道,那飛獸用雙翼駐地,尖耳朵耷拉著夾住腦袋,衝著常娥彎了兩下脖子,然後轉身撲騰著向著殿外一跳一跳的走了。
常娥看著飛獸的背影遠去了,轉身將瓶罐的蓋子重新蓋好,又放回櫃裡。
“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也像隻魔獸一樣多好,腦子裡沒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簡簡單單的活著,乾脆利落的死去。”
“咦……”
妲己環繞著女子轉了一圈,“你今天有點奇怪啊?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它又找上你了?”
常娥低著頭沉吟了一陣,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深邃且迷離,“這次,是我要找上它了……”
“你……”妲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你瘋了?!”
常娥苦笑了一下,“你先看這裡。”
說著幾步走到房子的最裡面,一大片厚重的帷幕擋在面前,她唰的一下拉開了帷幕。
妲己看到帷幕後的一瞬間,身形凝滯在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