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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群英傳之木蘭傳奇》第100章 長城與長安(3)
  這是怎麽回事?

  李信正疑慮呢,下面的弩兵隊列突然亂了起來:

  一個弩兵不知為何竟然扣動了弩機,對著前面兄弟的後頸釋放了弩箭,在這麽近的距離發射,弩箭幾乎整個穿透了前面士兵的脖頸,箭矢的尖端在咽喉前面突出半尺長。

  中箭士兵的喉嚨中發出一陣咕嚕聲,他丟了手中的弩,雙手徒勞的去抓脖頸,身子隨即癱倒在地,很快死去了。

  誤射致死同伴的弩兵呆住了,他張大了嘴,手裡還擎著已沒有了弩箭的弩機,呆滯的轉向旁邊的同伴,身邊的同伴被他嚇到了,大聲的吼著他的名字,他艱難的搖頭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射死了同伴,終於失聲大叫起來。

  這個猝不及防的慘劇使弩兵隊列出現了混亂。

  保持陣型!

  壓隊的隊長在後面大喊著,隨後他手中的弩箭便射向了身前的同伴,又一個士兵慘叫著倒下了,鮮血從中箭的位置噴濺出來,將他自己和周圍的士兵都染紅了。

  隊長目瞪口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自己剛才居然也將弩箭射向了同伴!

  隊伍的頭頂現出血色的狐影,兩隻妖嬈的手臂一張一合,下面的弩兵們像著了魔一般將弩箭射向自己的同伴,你死我活的殺戮在方才還同仇敵愾的夥伴們中間展開,片刻之後,許多弩兵躺倒在血泊中死去,還有一部分弩兵被自己人的弩箭射成重傷,慘叫和呻吟聲在城牆上此起彼伏。

  前一刻的歡呼雀躍,轉眼就變成了殺戮的煉獄。

  無比吊詭的畫面一再上演,血腥恐怖的氣氛彌漫在城牆上。

  身居隊伍最後方的婉兒被接連上演的一幕幕慘劇震撼得呆住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她從歡呼勝利的喜慶中被拋入了詭異血腥的夢魘。

  她身前的空氣出現了漩渦,一個半邊臉是清秀少女半邊臉是狐狸的怪物帶著妖異和邪魅衝她微笑著,“大唐的女官,你此刻倒穿得齊整了,想不想我帶著你在城牆上奔跑,把你這身漂亮的衣裙一件件脫下來,甩給這些士兵們?”

  婉兒感覺手腳麻木,周身無法動彈了,她明白了,是這個怪物導致士兵們陷入不分敵我的自相殘殺的,這個怪物擁有操控別人的奇異本領。

  如果這個怪物真的操控著自己去那樣做的話,婉兒絕望的想,她只有從高高的城牆上跳下去了。

  鎮定!

  耳邊響起炸雷般的怒喝聲,李信周身燃起一層半明半暗的光暈,正手執闊劍大踏步走了過來。

  魔種中居然還有這種隱身的靈體,能發起這種匪夷所思的攻擊,惑亂人類士兵,這是李信做軍事部署時無法預料到的。

  嘻嘻嘻,狐靈妲己發出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目睹人類士兵的慘狀和滿地的屍體,她的氣兒已經消了,她的靈力也消耗得所剩無幾了,她不想面對這個帶著魔血的李信,這種地心能量與人體的合成物始終令她的先天靈體感覺恐懼。

  腦海中一陣恍惚之後,婉兒恢復了行動能力,那個狐靈放過她遠去了。

  狐靈蹂躪了無數人類士兵,再次附身到半空中的飛獸身上,驅動著飛獸回到了魔獸大軍中。

  妲己的靈體盤旋在鐵塔般的魔種首領豬剛鬣的身旁,她的恨意已經消解了。

  “也算是給飛將軍的部族們報仇了。”妲己說。

  “小狐狸,飛將軍不會願意你這樣做的,他會帶著自己的部族給死去的飛獸報仇。”豬剛鬣說。

  “哼!”

  “你回到女王那裡吧,

這裡的戰鬥交給我們。”  “她和那深淵對話時,我根本不敢靠近。”

  “正因為她也有危險,所以才需要你的守護。她不像你,習慣以靈體存在,她的靈很不穩定。你還是快些趕回去吧,讓飛獸載著你回去。”豬剛鬣說。

  “如果她能加入,長城上那些射箭的士兵轉眼就能消滅。”妲己還是嫌自己的戰果太小了。

  “她早說過,不會加入對人類作戰的。她可是半個人類啊。”

  “她就是有那麽多看不穿,放不下的東西。”妲己說完帶著飛獸離去了。

  妲己走後,豬剛鬣望著巍峨的城牆,令兩部拋石機瞄準一個位置拋出巨石。

  巨大的絞盤咯吱吱作響,將長杆壓下,眾匠人合力將巨石抬進長杆末端的繩網中,隨後落下重錘,長杆稍稍停滯半刻,末端高高揚起,繩網中的巨石劃出一道拋物線,碾壓著空氣飛向城牆,拋石機的重錘落地和巨石砸到城牆時都會發出驚天動地的震響。

  這是調整後的首次拋石,兩塊巨石的落點相距不過十步了,工匠們根據落差進行了二次校準,再次拋石,兩塊巨石幾乎都砸在同一段城牆上了。

  在巨石的連番轟擊下,城牆上的坑洞被不斷擴大著,那一段城牆開始在坑洞處綻裂,裂隙比人的手臂還粗。

  每一次巨石的轟擊都像撞在李信的心上一樣,長城現有的軍力無法拒敵於城門之外,不能再與魔獸大軍在平地野戰,他必須謹慎的使用現有的兵力。

  拋石機連續轟擊了半夜,終於停止了拋石,因為陣地上的巨石都已經拋出去了。

  魔獸大軍又動了起來,它們準備效仿上一次的行動,由魔獸們掩護著工匠們,用大車將那段城牆下的巨石塊重新收回。

  這一次由於飛將軍的部族傷亡慘重,它們沒有同步發起空中襲擊,但唐軍的弩箭在高高的城牆上向下射擊的話,由於城牆太高,弩箭飛到地面時已是強弩之末,對地面敵軍的殺傷力大減。

  在長城的高牆上,最好的防禦工具是滾木和拋石車,但這兩樣會佔據大量的空間,長城內也無法采集足夠的石塊和圓木,有限的資源都用來製造弩箭了,李信權衡再三,最終決定還是在長城之上填滿弩兵。

  他最忌憚的是飛獸,同時也自信長城的城牆可以阻擋魔獸地面的攻擊。

  出乎他意料的是,魔獸大軍造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型拋石機。

  為了盡力阻擋魔獸大軍回收石塊,隻好使用出城作戰的方式來拖延和消耗了。

  李信看準了時機,決心組織一場阻擊戰。

  據守城牆的弩兵被調遣了一半到下面,靠近損毀最嚴重的那段城牆的城門洞開,唐軍列陣而出,刀盾兵在前,弩兵在後,幾個方隊背靠城牆列陣,不為進攻,隻為阻斷魔獸大軍搬運石塊的車隊。

  為了保衛長城,首要任務是讓拋石機停下來,操控拋石機的是人類的工匠,沒有這些巨石塊,拋石機就是空架子。

  如果讓這些工匠們用大車將巨石塊運回了陣地,那段損毀嚴重的城牆很可能經不住下一輪的轟擊了。

  所以李信給阻擊部隊下了一道鐵血的軍令:不許撤退,殺光射程內的所有工匠。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此刻,軍令如山。

  當最後一個唐軍方陣出城後,厚重的城門在他們身後關閉。這些出城的將士們人人懷抱必死的決心,在長城腳下列陣。

  洶湧的魔獸大軍等待已久,見有唐軍出了城門,豬剛鬣大聲的發號施令,魔獸們發起了衝鋒。

  長城腳下的大地傳來隆隆的動地聲響,體大如牛,渾身黑鬃的粗壯山豬衝鋒在前,在它們身後,是牙尖爪利的猛狼,這兩者是魔獸陸地上的主要戰力。

  曾經的敵對部族,在與人類的戰鬥中卻組成了最佳搭檔,山豬勇猛的衝鋒能有效的破防,而接踵而至的猛狼則能在山豬衝開的缺口上對敵人造成最大的殺傷。

  這兩者的組合是魔獸大軍的地面攻堅主力。

  上千頭魔獸踏地而來的聲勢,即使是親歷過玉城之戰的守衛軍戰士,依舊會生出抑製不住的恐懼。

  這個時候,素日的軍事訓練就顯示出成果了,隊形整齊的唐軍懼而不亂,軍心是穩定的。

  現在的唐軍相比玉城之戰時也有了改變,每名士兵的配弩多了一倍,刀盾兵一律持重盾。實戰證明,這兩者是對魔獸攻防最有效的兵器。

  安西騎兵的馬槊是威力最大的進攻武器,但造價高昂,無法快速打造出來,而且馬槊要發揮威力,必須仰仗戰馬的高速衝鋒,受限較多。

  所以李信把能收集到的軍需物資主要用來打造弩箭和盾牌了。

  唐軍的弩箭戰法經李信改良後由過往的集中一輪齊射變為單、雙排兩次齊射,在第二次齊射之後,首次齊射的弩兵可以完成一次上箭,進行第三輪齊射。

  在弩機技術沒有變化的情況下,通過隊列和戰法的改變,在同樣的時間內可以射出更多的弩箭了,而且弩箭的命中率提升了。

  新配的重盾在裡面的下半部分增加了一個鐵犄角,持盾兵可以利用這個鐵犄角將盾牌斜立在地上,不必完全倚靠人力撐持盾牌,極大的緩解了盾牌遭山豬衝撞時士兵身體承受的重壓。

  弩箭和盾牌看似不起眼的改變帶來的成效是巨大的,再加上唐軍背靠城牆列陣,不必擔心敵軍繞後包抄的威脅。

  出城迎敵的唐軍方陣雖然遠少於玉城之戰時的人數,韌性卻強了不止一倍。

  而且此刻的唐軍面對魔種時沒有了驕敵之心,人人心頭俱是沉甸甸的悲壯。

  連日裡嚴苛的訓練,精良的武器裝備,加上敢死的鬥志,這支唐軍其實比玉城之戰時更加強大。

  城牆上唐軍的旌旗招展,咚咚的戰鼓聲響起,士兵們在為他們城門外的同伴們助威。

  隨著帶隊的隊長一聲令下,弩箭齊發,衝鋒在前的山豬倒了一片,滾倒的山豬又帶翻了一些山豬,靈巧敏捷的猛狼少有被絆住的,它們躍過倒地的山豬繼續衝鋒,第二輪齊射迎面而至,無數頭猛狼被射中。

  猛狼不比山豬有頭盾和厚甲護體,它們身中弩箭便是重傷,失去了戰力。

  李信的兩輪射法給衝鋒的魔獸造成了沉重的打擊,許多山豬抗住了弩箭衝到了唐軍隊列最前排的盾牆上,這回它們撞上的是更高更厚的盾牌,而且背後還有堅固的鐵犄角支撐著,大力衝撞後被撞得暈頭轉向的是山豬,盾牌後的唐軍則毫發未傷,見盾牌承受住了山豬的衝撞,無數的刀刃這時才自盾牆中伸出。

  此刻才在盾牆前築起刀林,目標不是山豬,山豬只要衝鋒被遏製了,殺傷力就大減,刀林是為了阻遏猛狼躍過盾牆的撲擊,果然,許多躍起的猛狼都被刀鋒戳中或割傷。

  魔獸的這一輪衝擊給唐軍造成的傷害寥寥,自身卻受創不輕。

  雖然魔種在進化,但比它們智慧的人類更善於總結和變革,在城牆上和城牆腳下的戰鬥中,都是唐軍取得了勝利,他們以微小的代價重創了進攻的魔獸部隊。

  但戰場的主動權依然在魔種一方,為了確保能固守長城,李信不敢將更多部隊部署到城外,唐軍的總數尚不及魔獸,出城作戰的小股部隊就更是以寡敵眾了。所以城外的唐軍只能防守,根本不可能組織進攻。

  第一輪衝鋒失敗後,豬剛鬣等魔種將領改變了戰法:更多的魔獸被投入戰鬥,同時人類工匠和運載大車也跟隨在魔獸的後面出動了,部分飛獸撲打著翅膀飛翔在魔獸的頭頂。很顯然,這一次,魔獸要發起多條線立體式的進攻了。

  李信在高處的垛口見了,不禁感歎魔獸們的狡詐,卻不能不承認魔獸的戰鬥越來越講究章法了。

  遭遇這種攻勢,不知道城外的分隊能不能堅持既定的戰術,李信的心中忐忑,作為領軍統帥,他知道,在戰場生死一線的慘烈戰鬥中,人性的弱點會被放大,只要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就可能造成軍心崩潰。

  戰鬥當然需要熱血,也需要冷靜,但願城外分隊的領軍者能始終記住他們的使命和目標。

  魔獸大軍的第二次進攻放緩了節奏,山豬和猛狼沒有發起衝鋒,而是在人類工匠和大車隊的前面排成了防線,掩護著車隊,飛獸在它們的頭上盤旋。

  唐軍的弩箭閃著寒芒,盾牆上的刀刃反射著寒光,他們嚴陣以待。

  魔獸們已經進入了弩箭的射程。

  這時候,無論是魔獸,還是城垛上的李信,都不禁緊張起來。

  如果魔獸再逼近,它們猝然發難的話,唐軍只有兩輪射擊的機會,來不及再次上弩了。

  在戰場上,多一次和少一次的差別就是勝利和失敗,就是生和死。

  李信深吸了一口氣,到了關鍵的時候了。

  山豬的重蹄開始刨地,它們龐大的身軀啟動了,很快進入加速狀態,跟在它們身後的猛狼在山豬加速之後才開始蹲踞身軀發力,但它們啟動得更快,加速也更快,它們控制著速度,緊跟在山豬的身後。

  “聽我命令……”城外分隊的隊長大吼著,“穩住!瞄準!”他緊張的目測著距離,同時大聲的發號施令。

  “放!”

  嘭……弩箭幾乎同時射出,目標卻是魔獸身後的工匠車隊。

  在魔獸已經開始衝鋒的時候,居然將殺敵的弩箭射向了人類工匠,而置正在逼近的魔獸於不顧,這樣作戰無異於自殺。

  “放!”

  第二輪弩箭齊射而出,目標依然是車隊。

  因為有牛一般大小的山豬擋在前面,要殺傷魔獸身後的人類工匠,弩箭無法平射,弩手們抬高弩機,以拋物線的射法使弩箭越過山豬,降落到後面的工匠頭上。

  對於弩箭而言,采用這種射法無疑極大的降低了威力和命中率,但這是沒有辦法的選擇,為了盡力增加弩箭的殺傷力,分隊長將第二輪齊射也放到了工匠們的頭上。

  這樣一來,就只有倚靠刀盾兵來承受山豬和猛狼的衝擊了。

  在第一輪抵禦魔獸衝鋒的作戰中,刀盾的效果太好了。

  所以分隊長決定將弩箭的打擊全部傾斜到工匠們身上,由刀盾戰陣來獨自抵禦魔獸。

  他銘記著李信將軍的指令,也明白將軍的用心,只有將拋石機廢了,長城最大的威脅才能解除,長城保衛戰才能獲得勝利。

  這些人類工匠正是拋石機運轉的關鍵,殺掉他們,就可以癱瘓拋石機。

  這些被魔獸看押、催逼的人類工匠們進入了死亡地帶,自頭頂落下的弩箭雨射中了數個工匠,有人當場殞命,有人哀嚎著重傷倒地,沒有中箭的工匠被嚇得呆立在原地不敢動彈,一些不幸的人隨即被第二輪降下的箭雨射中倒下了。

  沒有受傷的工匠們陷入了恐慌,車隊混亂了,工匠們拋棄了大車想往回跑,押隊的魔獸將領揮舞著大斧和狼牙棒將逃跑的工匠趕了回來,幾個工匠被魔獸將領們當場砍死。

  怎麽都是死,工匠們發出了哀嚎聲,魔獸將領們怒吼著驅趕工匠盡快將石塊裝車。

  豬剛鬣在遠方大聲的發號施令,幾個魔種將領收起了兵器,也上前幫著工匠一起搬運巨石。

  連死帶傷,這次出動的人類工匠最終返回陣地的不到一半,搬運石塊的工作遭到了唐軍強力的阻截,但並沒有被打斷,直立的魔種將領也充當了搬運工,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工匠人力的缺失。

  但這一次的搬運行動被拖延了很久。

  城牆下的唐軍方陣為了打擊車隊的工匠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衝鋒的魔獸沒有經過弩箭的打擊,空前的壓力一下子全都落在了那一排刀盾兵的身上,山豬衝撞在重盾上,並吃足了刀刃的傷害,給猛狼創造了極佳的戰機。

  這些迅猛無比的魔獸越過盾牌頂端和山豬的屍體,向後面的唐軍發起了凶狠的撲咬。與此同時,飛獸們也加入了。它們直接向著弩手們的面部俯衝下來,人類士兵的眼珠是它們的獵物。

  迄今為止,給人類士兵造成巨大傷亡的魔獸就是猛狼,這種魔獸的尖牙和利爪所到之處,血光迸現,同時伴隨著人類士兵的慘呼哀嚎。

  當魔獸突進到人類部隊的陣型後,弩手們不可能再齊射,只能憑個人的判斷自由射擊了。

  由於魔獸與士兵攪在一起殊死搏鬥,弩手為了避免傷及隊友,甚至不敢拉開距離射擊,只能將弩箭抵著魔獸發射。

  弩機中的弩箭發射之後,弩手就沒有了上弩的時機,弩手們盡可能的將這寶貴的一箭射向猛狼或飛獸,如果射中的是山豬的話,不過是在它的厚皮上多插一根弩箭而已。

  這種近距離的廝殺顯然不適合再用弩箭了,弩手們紛紛抽出了短劍,加入了肉搏。

  與魔獸進行這種絞肉機般的廝殺是人類部隊最不願意的,第二輪打擊的魔獸與唐軍士兵們化作了長城腳下紛飛的血肉,人與獸的嘶吼聲,尖叫與哀嚎,血汙與沙塵,混成了一片。

  分隊長召集周邊的弩手們後撤,他們背靠長城的石牆,站成了一排。

  “上弩!”分隊長大吼著。

  弩手們以廝殺後顫抖的手搬起望山,升起弩牙,帶起鉤心,用鉤心下齒卡住弩機懸刀刻口,使弩牙扣住弓弦,將弩箭置於弩臂上的矢道內,箭尾抵於兩牙之間的弦上,雖然他們的雙臂已處於極度緊張後的痙攣狀態,但憑著千萬次訓練,還是一氣呵成裝好了弩箭。

  在他們的面前,是處於瀕死狀態卻還在廝殺的戰友和凶殘的魔獸,有的戰友已經像魔獸一樣在用嘴撕咬敵人。

  一個壯實的刀盾兵用身體硬扛著山豬的衝鋒,結果整個人都被山豬頭上的那根尖角穿透,把他一下子頂在了山豬的頭上,他的刀已經掉落,便用手死命捶打著山豬的頭,拳頭打在樹乾般的頭盾上被磨得鮮血淋漓,甚至露出了白骨,眼見自己始終無法傷到山豬,這個士兵竟然扳著山豬的頭盾將身體使勁靠了上去,尖角在他的後背穿出,他發出哭嚎一樣的慘叫聲,但他的手指終於可以夠到山豬的眼睛了,他用手指狠命的扣向豬眼,山豬發出了痛苦的嚎叫聲,豬眼那裡成了一窩白黑紅混合的醬汁,山豬吃痛頂著他猛衝,將旁邊的一個正與猛狼抱在一起的士兵撞得飛了出去……

  近在咫尺的慘烈連士兵們都不忍目睹。

  “聽我命令,準備齊射!”分隊長吼道。

  弩手們不解,他們的戰友還在前面廝殺啊。

  “你看他們還活得了嗎?”分隊長的眼眶中含著熱淚。

  “都舉起弩來,給我瞄好了!”分隊長怒吼著,弩手們的眼眶中都閃出了淚光。

  “放!”

  嘭……一輪弩箭攜帶著弩手們的悲憤激射而出。

  “上弩!”

  “放!”

  嘭……又一輪齊射。

  修羅地獄一般的廝殺戰場終於安靜了下來。

  但這只是暫時的,長城腳下的大地又震動起來,伴著飛揚的沙塵,魔獸們發起了又一輪衝鋒。

  既然有人類部隊出了長城,魔獸們便再不會放他們活著回去。

  分隊長背靠著城牆露出苦笑,“媽的,這幫畜生,有完沒完?”

  “兄弟們,手頭兒麻利點兒,上弩!”

  弩手們的臉上已經麻木,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恐懼,只是機械的完成長官的指令,就算他們再愚鈍,當城門在身後關閉的那一刻也都知道,他們不會再活著回到長城了,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咒罵聲,甚至沒有聽到一個人抱怨……

  看著又一輪衝鋒的魔獸們轟隆隆的逼近了城牆,李信臉上的悲憫反倒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欣喜和殺氣,這是他用一整營士兵的生命換來的戰機。

  李信揚起了手臂,身後的旗官揮舞起了令旗,這是進攻的信號。

  距離戰場較遠的一段城牆下方的城門開了,一整隊安西騎兵魚貫而出,他們很快排好了隊型,然後戰馬開始加速了。

  魔獸大軍衝鋒時隆隆動地的聲響掩蓋了戰馬奔騰的聲音,當衝鋒的魔獸們逼近靠牆而立的最後一隊弩兵時,安西騎兵的戰馬正四蹄飛揚衝向兩部拋石機。

  漠地的夜晚很冷,但大唐的血正熱。

  跨駿馬,持長槊的安西騎兵是大唐軍人的驕傲,他們在戰場上出現,就表明唐軍開始反攻了。

  這就是大唐的兵馬,無論在怎樣的逆境中,都不會放棄進攻。

  李信本來要親自統領這隊騎兵,但將官們勸阻了他,他如今是長城守衛軍的最高統帥,雖然是戴罪之身,但無論是來自安西都護府的唐軍,還是長城守衛軍的後裔們,都唯李信的馬首是瞻,沒有人能憾動他在長城的威望,他屹立城頭的身影,就是唐軍不退的圖騰。

  高速奔跑的騎兵們在隊長的指揮下展開陣型,六匹戰馬幾乎並轡齊奔,馬上的騎兵們將馬槊在馬頭前方伸出,雙腳緊踩馬鐙,夾住馬身,馬匹開始加速狂奔,騎兵們身子前傾,馬槊的尖頭微微向下,進入最後的衝鋒狀態。

  月光下,騎兵們卷起漫天的塵土,宛如一股狂飆向著拋石機的側方襲來。

  城牆上再次響起咚咚的戰鼓聲,騎兵衝鋒的場面永遠會給唐軍將士帶來鼓舞。

  殺光拋石機旁的人類工匠們,搗毀拋石機,這是李信給這支騎兵分隊的指令。

  “不管你們還能不能回來,我只要看到拋石機被毀掉!”李信瞪著眼睛給他最信任的騎兵隊長下了命令。

  “喏!”騎兵隊長吼著接受了命令。

  要毀掉這巨大的拋石機,有三個方案,在出發前,騎兵隊長做了戰術安排:

  一、最大限度的殺死拋石機旁邊的人類工匠們。只要工匠們被滅掉,再砍斷組裝拋石機的繩索和一些楔具,拋石機就會散成一堆木料和部件,沒有了人類工匠,魔種將領們是無法組裝和調校拋石機的。

  二、使用火攻。拋石機以木材為主,潑灑桐油後用火把很容易點燃,只要火焰燃起來了,接下來只要阻止魔種們使用沙土滅火就可以了,拋石機只要過火達到一定程度,肯定無法拋擲巨石,也就廢掉了。

  三、摧毀一些拋石機的關鍵部件,例如絞盤,這樣會使拋石機一段時間內無法發揮作用,只是不知道魔種的陣地上是否留有備件可以替換。

  為了盡可能的確保奇襲有所成效,騎兵在接敵時要快速突破魔種們的防守,然後迅速分成兩翼展開,包圍拋石機,在這個過程中,凡是能夠接近的人類工匠都要殺死,當完成對拋石機的包圍後,外圍的騎兵負責阻敵,裡面的騎兵則騰出手來潑油和放火。如果無法大面積的潑油,至少要對絞盤等關鍵部位進行潑油放火。

  最不濟的方案就是騎兵下馬用刀劍去砍斫拋石機了。

  李信的騎兵突襲發動的時機很好,出城的唐軍方陣已經吸引了大量的魔獸,給他們創造了最好的戰機。

  不過即使如此,以一隊騎兵去突襲魔獸陣地,除非有奇跡發生,他們能從戰場上生還的機率是很小的。

  但對於這些唐軍中的精銳而言,死不是最難的,不能成功的完成使命才是恥辱。

  高速奔騰的馬槊騎兵除了不能硬抗大群的山豬外,沒有什麽力量能夠阻擋他們。

  面對突襲而至的騎兵,魔種將領們無法立刻組織起大群的山豬來防禦,倉促布防的魔種將領和零落的魔獸被急遽而至的六個騎兵馬前探出的馬槊破甲棱瞬間衝垮了。

  閃著寒光的密集馬槊如死亡森林般推進,很快貫穿了拋石機旁試圖逃命的人類工匠的身體,在騎兵凶狠的衝鋒停止前,他們就是最狂暴的殺戮機器,直立的魔種將領,不成隊形的山豬和猛狼,驚慌失措的人類工匠,紛紛倒在突進的騎兵馬前,拋石機的側翼被撕開了一道血口,騎兵衝過的路徑全被鮮血染紅。

  魔獸的防線被衝開,騎兵分成兩翼,開始包抄,戰馬衝鋒的力量不竭,很快完成了對一部拋石機的合圍,騎兵周圍的魔獸和工匠非死即傷。

  “不要戀戰,趕快潑油。”騎兵隊長大聲吩咐。

  靠近拋石機的幾個騎兵將馬槊夾在腋下,騰出手來,從馬鞍旁的行囊中掏出青色的陶罐,陶罐的口已被封住,騎兵直接將陶罐擲向重錘,那裡有大量用來配重的石塊和金屬塊,砸到重錘上的陶罐破碎了,深褐色的油淌了出來。

  有的騎兵在急切中將陶罐擲偏了,砸到了拋石機基座的粗木上,陶罐沒有破碎,而是滾落到了沙地上。

  “向絞盤上多潑一些油……快!”隊長吼叫著,一頭猛狼從側面撲向他,撞到了他的槊杆上,隨即被一個騎兵的馬槊戳中。

  隊長已經停止衝鋒的馬匹有些受驚,兩個前蹄人立起來,他狠抓住韁繩,穩住了自己的身體和馬匹,為了毀掉拋石機,他和一些騎兵不得不停止衝鋒,這是騎兵們危險的時刻,外圍防守的騎兵們雖然始終在策馬衝鋒,往來掃蕩著逼近的魔獸們,但終究會有漏掉的魔獸撲過來。

  一旦陷入與魔獸近身肉搏的境地,騎在馬匹上的騎兵還不如站在地上的步兵更能施展身手,他們又重又長的馬槊在近身時不但無法殺敵,還會成為累贅。

  所以,他們沒有多少時間,每一刻都是在與死亡賽跑。

  一個靠近拋石機的騎兵扔了馬槊,連同握持馬槊的厚重手套也扔掉了,這樣雙手會靈活得多,他掀掉陶罐密封的蓋子,將桐油對著巨大的絞盤傾倒,倒完一罐,又開了一罐,這一次隻倒了半罐,一頭突近的猛狼撲倒了他,當同伴戳死了猛狼來救他時,這個騎兵已經一動不動了,他仰躺在狼藉的沙地上,脖子被撕開了一個碗大的血口,鮮血已經浸透了他的頭盔。

  騎兵們縱馬踐踏那些沒有破碎的陶罐,同時盡量讓馬匹小跑起來,停滯的騎兵太危險了,不止一個騎兵和馬匹被魔獸掀倒在地了。

  在突襲城牆的戰鬥中遭受重創的飛獸部隊由於飛將軍的受傷一時陷入了無主的狀態,但它們已經慢慢的恢復過來了,一些飛獸加入了圍殲唐軍騎兵的戰鬥,這些自空中俯衝而下的魔獸令騎兵們的處境更加危急。

  “點火,趕快點火!”桐油的氣味已經彌漫開來了。

  一個個火把燃起,紛紛擲向拋石機,轟的一聲,火焰拔地而起,有了桐油助燃,加上漠地的風,一個拋石機很快變成了巨大的火炬,魔獸們畏懼火焰,紛紛後撤,已經撲低的飛獸也驚惶的重新飛上空中。

  “乾得漂亮!”李信在城牆上揮了一下拳頭,心頭無比振奮。

  漸漸陷入重圍的騎兵們也受到了鼓舞,這是唐軍勝利的火焰,只要如法炮製,再毀掉另一座拋石機,他們這一撮人就是最終拯救長城,甚至是拯救大唐的英雄。

  即使他們全都血染沙場,他們的名字也會被大唐銘記,這是他們生命中最光輝的時刻,為了這一刻,就算燃盡他們年輕的生命,他們也無怨無悔。

  因為,他們是大唐的軍人。

  “聽我命令,整頓隊形,準備衝鋒。”騎兵隊長的嗓子已經嘶啞了。

  “喏!”騎兵們發出振奮的吼聲。

  “吼……”一聲怒吼壓住了人喊馬嘶的戰場嘈雜,火光中現出龐大的身影,魔種首領豬剛鬣身上噴湧著黑色的煞氣,他揮舞著巨大的九齒釘耙,穿過飛舞的火星,已經趕到了近前。

  被怒火填滿的豬剛鬣如一尊魔神,他周身升騰的黑色煞氣使唐軍的馬匹發出了悲鳴聲。騎兵們紛紛後退,試圖避開這個令人生畏的魔種首領。

  但是,來不及了,豬剛鬣龐大的身軀騰空而起,如一座黑色山峰般壓了過來,騎兵隊長頭上的月光消失了,他用橫刀迎向了壓到頭頂的魔種首領……

  一聲悶響過後,火焰的黑煙和沙塵中矗立著豬剛鬣高大的身影,騎兵隊長連人帶馬都被壓成了模糊的血肉,他連慘叫聲都沒有發出就死去了。

  渾身浴血的魔種首領仿佛衝出地獄的魔神,拋石機被毀,人類士兵將自己的同類作為目標殺戮,這一切都令他的怒火無邊。

  失去隊長令騎兵分隊瞬間失去了指揮官,隊長的慘死又激起了他手下騎兵們的悲憤,只是一念之間,向來驕橫無敵的安西騎兵們做出了錯誤的決斷。

  騎兵的戰馬已經跑動起來並組成了衝鋒隊形,他們的目標本來是另一部拋石機。但此刻,他們紛紛將馬槊對準了魔種首領豬剛鬣。

  這些騎兵小夥子們以為,他們在摧毀第一部拋石機時已經將不止一個人立的魔種將領戳翻在地,這一個就算個頭大了點,在他們無堅不摧的馬槊面前也會很快倒下。

  最強最可怕的軍隊需要擁有什麽素質?

  至少有一點是必須的,在鐵與血的廝殺中始終保持高度的冷靜,嚴格遵守紀律,堅決執行指令,然而,此刻的騎兵分隊已經失去了應有的冷靜。

  正確的選擇是繼續利用騎兵高速的突襲繞過豬剛鬣去衝擊和搗毀另一部拋石機,而不是去殺死這個魔種首領。

  如果騎兵們選擇避開豬剛鬣,身軀龐大且笨重的魔種首領是無法追及奔馬的,正像他從最初戰場上指揮的位置緊急趕來,還是無法阻止一部拋石機被唐軍騎兵們摧毀一樣。

  他很怕這些高速突襲的騎兵們不顧自己長官的死亡,繞開他去繼續摧毀另一部拋石機,由於拋石機巨大的底座和長杆,兩部拋石機必須間隔出一段不小的距離,這段距離飛馳的騎兵可以很快到達,但靠兩條腿趕路的豬剛鬣則不得不走上一陣兒。

  所以,在這種形勢下,豬剛鬣最期盼的就是唐軍騎兵們將目標轉向他。

  他如願了,這些血氣方剛的騎兵們果然將馬槊對準他開始衝鋒了。

  他們知道這個魔種首領很強,但他們不知道豬剛鬣有多強……

  在拋石機燃起的衝天大火周圍,魔獸們本能的退卻了,只有豬剛鬣一個人擋在他們的馬槊前。

  就算再強,一個魔種首領試圖阻擋一隊大唐騎兵,簡直荒唐得可笑。

  騎兵們縱馬盤旋,令馬匹加速起來,六個騎兵再次並轡而行,組成了霸道的衝鋒陣型,向著前面的豬剛鬣衝了過來。

  李信在長城的高處看到這一幕,拳頭狠狠砸在了堅硬的石牆上。

  李信並不知曉千窟山峽谷之戰。

  在他所知的世界中,除了那個神秘的魔種女王沒有見識過身手他無法評估,他不知道有誰能夠打倒魔種首領豬剛鬣,他和豬剛鬣也有過陣前對峙和交手的經歷,這位魔種首領就像高牆或巨石的化身,說他就是魔種的長城也不為過,他那鐵塔般的身軀矗立在那裡,想讓他後退或打倒他,李信認為,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他手下的這些騎兵小夥子們偏偏不信邪,無知者無畏啊,李信長歎一聲。

  熱血有時候真不如忍讓啊。

  “衝啊……”戰馬奔馳,馬槊的寒光已經被血汙遮蓋,飽飲了鮮血的戰場殺器再一次排成死亡的槍林,向著渾身散發黑氣的魔種首領猛衝過來。

  在常娥的幫助下,豬剛鬣循序漸進的吸收著地心的暗能量,此刻的他,比峽谷之戰時還要強大,他此刻面對的敵人,充滿了激情與熱血,進攻的氣勢極壯,不過要論威力的話,卻怎麽比得過落日弓射出的神箭。

  豬剛鬣深吸了一口氣,血紅的眼珠中黑色的瞳仁縮成了一個黑點,腳下的沙塵開始盤旋,好像有一頭黑龍正繞著他龐大的軀體飛騰不已,九齒釘耙動了,沉重的仿佛拖著千鈞的泥沙,當巨大的釘耙掄向騎兵們衝來的方向時,黑龍張開了巨口,咆哮著猛撲向高速奔騰的槍林。

  拋石機燃燒正旺的火光中,映出了爆裂般飛散開來的物體:變形的頭盔、折斷的矛尖,還有大量的斷肢肉塊,血雨在半空中灑下,分不清人聲和馬嘶的慘呼聲。

  在神的時代就開始戰鬥的巨豕部落的族長,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生命體,是正在進化為魔神的恐怖戰士。

  這個可怕的魔種首領,以一己之力掀翻了整隊唐軍騎兵。

  當戰場上的黑煙、沙塵和血霧都散盡的時候,慘白的月光灑下,照見遍地的殘肢和血肉,豬剛鬣站立的地方則是一片濃重的黑暗,那裡的地面浸滿了鮮血,他用釘耙支撐著軀體,不斷蒸騰的黑氣正在快速的幫他止血,英勇的騎兵們拚著人馬俱碎的慘烈,在這個魔種首領身上留下了駭人的傷口,但並沒有令他倒下。

  豬剛鬣的軀體堅逾鋼鐵,而且擁有了快速恢復的能力,已經煉成了魔軀。

  平凡的血肉之軀與人類兵器很難對他造成致命的傷害。

  這其實並不是勢均力敵的戰鬥,唐軍的騎兵們以鮮血譜寫了一首無比悲壯的戰歌。

  他們選錯了對象,因此犯下了致命的錯誤。這不但使他們丟掉了性命,也改變了後來戰爭的走向。

  硝煙逐漸散去,驕橫的安西騎兵和他們的戰馬零落成泥,長眠於此。

  在遠處的城牆腳下,貼近地面的牆根位置,魔獸的屍體堆到了半個人的高度,在灰黃色的斑駁石牆上,有一排模糊的血肉,依稀還能看出是一個又一個緊靠在一起的人形……

  嬌俏的婉兒手扒著牆磚,目睹了城外的戰鬥場景。她的身體止不住顫抖,心臟像被攥緊了一樣,渾身冷汗淋漓。

  血肉橫飛的戰場抹殺了她曾經幻想過的一切關於英雄在疆場上躍馬揚鞭、建功立業的美好憧憬。慘烈的景象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痛苦的印在心頭,將成為她余生的夢魘。

  沙漠的風吹來,帶著煙火和血腥混合的刺鼻味道,婉兒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想逃開了,但是腿麻了,腳也很軟,幾乎動彈不得。

  “上官大人……”

  婉兒回過頭來,一個青年將官在她身後行禮,手捧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黑色包裹。

  婉兒略顯艱難的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什麽事?”

  “李將軍囑托我把這個包裹交給上官大人,他說有勞上官大人幫忙保管,待戰事結束之後,上官大人回了長安,裡面的物品也交由大人代為處置。”

  婉兒疑惑,用手在包裹表面按壓了一下,是紙張的感覺。婉兒隱隱猜到了包裹內的東西,急忙讓自己身邊的侍從接了過來。

  “李將軍還說什麽了?”

  青年將官頓了一下,搖了搖頭,“李將軍隻說請上官大人保重,別的什麽都沒說。”

  婉兒緩緩點了點頭,青年將官隨即退下了。

  婉兒心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她親眼目睹了魔種的凶悍,出城的唐軍連一人一馬都沒有存活下來,那個矗立在一片濃重的血泊中的魔種首領簡直就是個魔神。

  婉兒難以想象,什麽樣的唐軍將領敢去挑戰那個恐怖的怪物?

  看起來,李信要出城了,他要面對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魔種首領,他怎麽可能戰勝那種殺不死的怪物?

  婉兒感覺心痛,更有一種別樣的滋味無比強烈的襲上心頭。

  李信的敵人可不單是城外的魔種,還有長安城的很多權貴,甚至包括大明宮的主人。

  而在背後運籌帷幄的主使者就是她上官婉兒的情人,武曌的侄兒,如今身居尚書高位的武三思。

  以武三思為首的武氏一族已經把持了越來越多的職位,諸多朝臣眼見武後稱帝已經勢不可擋,李唐的天下終究要改為武姓,早早的開始尋機依附於武氏,這其中,就包括內舍人上官婉兒。

  不過婉兒一直認為,自己與武三思走近,也是因為互相仰慕對方的才華。

  她看好武三思未來的遠大前途,她認為武後也越來越看好他,既然如此,以她上官婉兒的聰慧,將愛慕與結盟合二為一豈不是天作之合。

  只要武後登基為帝,現如今的皇帝睿宗李旦就只能降為皇子了,誰是太子誰就是未來的皇帝,武三思早就瞄準了這個位置。

  按理,李旦作為武後的兒子,又曾是皇帝,他腰姿柔軟,還鄭重的上書請賜武姓,怎麽說都應該為太子。

  但武三思可不這麽想,李旦即使改姓武,他骨子裡依舊是李唐宗室,有他在,再加上據守長城,擁有兵權的李信,李唐宗室的大旗就始終存在,必然會有一批食古不化的朝臣擁戴他們。

  武三思相信,以武後的明斷,當然能夠看出這個隱患和風險。

  所以,李信和李旦,都必須被徹底的鏟除。

  如此,這天下才能真正姓武。

  李信的書函一封封寄到長安,武後當然看到了,也一字不漏的讀過了。她數次召集朝臣,研討增援長城的事宜。

  黃門侍郎出班上奏,向武後分析形勢,洋洋灑灑說了一大篇,他的意見是不必增援。

  他的理由聽起來很充分,令人難以辯駁:長城為神跡,魔獸在平地衝鋒撕咬很凶狠,在高聳的城牆面前根本一籌莫展,即使只有一千人駐守,倚仗長城的高峻,也可以拒魔種於城外。

  顯然,不增援沒有風險,而對大唐朝廷還有好處。

  讓守衛軍後裔與魔種廝殺,正好可以借機削弱這股異己的武裝力量,待他們與魔種相互消耗到一定程度後,唐軍可以借機收復長城,徹底消除大唐西部邊關的這個隱患。

  在戰場上,唐軍可以坐收漁利,待魔種和守衛軍後裔都疲憊不堪的時候,由唐軍來收拾殘局,這不單會大幅減輕唐軍將士們的傷亡,而且唐軍作為最終橫掃魔種的勝利之師,一定可以揚我大唐的國威。

  眾朝臣知道黃門侍郎與前太子李信有宿怨,而且他早已投入武氏一門,他此刻的意見,實際上代表的是武三思的意志。

  許多朝臣於是紛紛出班附議。

  黃門侍郎在奏章中還刻意留下了意味深長的話,消除異己,令心懷異志者失去擁兵的資本。

  所指向的是誰,眾人都心照不宣。

  武後當然也知道黃門侍郎的意思,她對李信和李旦的一舉一動也都極其關注,自己的親生兒子,偏偏成了扎在她心底的兩根刺。

  “魔種在玉城已經打退了唐軍,連最強的安西騎兵都奈何不了它們,都護府也淪陷了,那可是我唐軍主力的據點,你以為長城的守軍就一定能守住?”

  武後的語氣不急不緩,祥和的目光不怒自威。

  “我聽說,魔種也在不斷的進化中,它們中間,甚至出了一位女王?”武後又問。

  “都是蠻荒未開化的部族,它們中間,哪裡會有真正的女王。”黃門侍郎知道,在武後的面前,可不許詆毀女王這個尊貴的字眼。

  “看來你對一線最新的情報還不掌握。”武後的話語是溫和的,其實已經在責備。

  “眾卿家,你們想到過一旦長城被魔種佔據的後果嗎?”武後問。

  黃門侍郎的額頭浸出細汗,他不敢再接武後的話了。

  “秉太后,”朝班中走出了紫袍玉帶的武三思,“臣聞,李信將軍在長城頗有聲望,守衛軍後裔們對他十分服膺,而且李信將軍深諳魔種的屬性,由他帶兵守關,長城應有驚無險。如太后實在心系邊關安危,放心不下,可否令薛師馳援?薛師天縱之才,輔以穩健的副官供其驅策,選好時機,必能建功。如此,則長城安矣。”

  武後臉上露出嘉許的笑容,這個武三思,真會替她著想,總能說到她的心坎裡。

  武三思自從被武後召回長安後,由右衛將軍很快累進至兵部、禮部尚書,現在還擔任著監修國史的重任,足見武後對他的信賴和栽培。

  也許,真該下一個決斷了,武後心想,相比武三思,李旦是令她越來越頭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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