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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群英傳之木蘭傳奇》第99章 長城與長安(2)
  薛師被打了!

  連武後聞報都吃了一驚。如今紅得發紫的薛懷義,無數人巴結都來不及,居然在朝堂大殿的門口被痛打了一頓。

  薛懷義恃寵而驕,飛揚跋扈,訊息靈通的武後焉能不知。

  不過洞悉人性的武後認為,薛懷義這種出身低微的小人物,一朝得勢,不可能不做出炫耀的舉動來,這恰恰是他本真的表現。

  武後以恩寵有意縱容著他,她期盼薛懷義獲得人生贏家的良好感覺,反過來更加對她感恩戴德。

  但薛懷義確實有些過分了。

  他在白馬寺中廣度年輕力壯之人為僧,每天也不在寺裡念經拜佛,跑到街上去,騎著高頭大馬,在坊間橫衝直撞,路人紛紛躲避。

  誰要是衝撞了他們的馬頭,立即就被他們打得頭破血流。然後,扔在路邊,揚長而去,根本不管別人死活。

  特別是看到道士,更是分外眼紅,一定要把人家抓過來,剃光頭髮,陪他一起當和尚。連弘首觀的觀主候尊都被薛懷義強擄到白馬寺裡做了和尚。

  他就像一個無法無天的孩子在任性的胡鬧,武後也隻好無奈的苦笑。

  大理寺執法的元芳,帶著衙役,數次在街頭攔阻薛懷義一行人,雙方幾次衝突。

  元芳比較克制隱忍,但他的同伴,一個火染雙鬢,手執長槍的暴烈女孩可不買帳,這女孩出身於長安城響當當的人家,對於薛懷義的背景也不知情,大概是因為她年齡太小的緣故,元芳覺得難以啟齒給她解釋薛懷義與武後的關系。

  這女孩名叫雲纓,性如烈火,眼見薛懷義一夥人在市井間橫行無忌,長槍一擺,便挑向白馬的馬頭。

  我的老天爺呀,這等毛色的白馬如果被你一槍挑死了,我賠上三個月的俸祿也不夠啊,元芳在旁邊一把拽住了長槍。

  薛懷義看著渾身噴火般的紅衣女孩,再想到大理寺的狄仁傑,也有些怯了,一場大戰才沒有打起來。

  薛懷義不單是在外面坊間橫行,對官員也不客氣。

  一個禦史看不過他的所作所為,於是啟奏彈劾他,薛懷義一怒之下,等到下朝的時候,把這人堵在路上,打了個半死。

  薛懷義暴發戶般的作態終於給自己招來了羞辱。

  這一天,他帶著自己的一幫嘍囉進宮,依舊大咧咧的晃著膀子橫行。結果在大殿門口迎面遭遇了大唐國公的長孫,如今掌管長安最高機關術虞衡司的司空震。

  司空震的地位和重要性不啻於當朝宰相,但薛懷義驕橫慣了,連司空震也沒放在眼裡,搶在他前面就想先跨進殿門。

  司空震勃然大怒,一個巴掌扇過去,薛懷義原地轉了三圈才摔倒,含著血沫吐出兩顆牙齒,他的嘍囉們一哄而上,想群毆司空震。

  司空震兩條腿像澆築在地面上一樣,半步都沒有挪動過,轉眼間,那些膀大腰圓的嘍囉們已經躺倒在地,個個骨斷筋折的哀嚎。

  薛懷義可不是弱雞,他自幼走南闖北靠賣藝為生,體格和身手遠勝常人,在司空震面前卻毫無反抗之力,司空震的威嚴與力量給了他極大的震懾,宛如怒火中的神明,這頓乾脆利落的收拾徹底澆滅了薛懷義張狂已久的氣焰,他反倒一點兒脾氣都沒了,所以薛懷義起身後正眼都不敢看司空震,一溜煙的狼狽逃走了,背後傳來群臣的嘲笑聲。

  召集更多人去打回場子?

  一想到司空震那雷神般的樣子,薛懷義徹底失去了與之對抗的勇氣。

  他只有跑到武後面前哭訴,想讓武後懲戒司空震給他出氣。

  武後心裡明鏡一般,準是薛懷義的無禮衝撞了司空震,她愛憐的撫摸著薛懷義的光頭說:“懷義,你要記住,北門才是你出入的地方,南衙是宰相理政的地方,你沒事到那裡闖什麽禍呢?那位司空大人更是萬萬惹不得的,以後見了他,你遠遠的避開就是了。”

  薛懷義內心憤恨,他心知這頓羞辱讓他在百官面前抬不起頭來,甚至在長安城都會淪為笑柄,但他終究不敢對武後發火。

  在你們這些大人物眼中,我終究只是個玩物!

  薛懷義眼珠一轉,想到了一個一箭雙雕的妙計。

  自己這頓打可不能白挨,你武後不為我撐腰,那麽我也不伺候了。

  他在武後面前涕淚交流,慷慨陳述自己力圖報國的志向,請求武後給他帶兵出征的機會,他要去邊疆建立功勳,有朝一日得勝班師,才有臉再入長安城。

  他在這個情景下叩頭請命,著實令武後為難。武後真舍不得他離自己而去,但又沒法拒絕他。她不能因此懲戒司空震,但薛懷義就從此抬不起頭來,武後也確實希望他能馳騁疆場,成為一個建功立業的英雄人物,那樣的話,更增他的魅力。

  武後沉吟良久,想到了一個兩全之策……

  薛懷義的離去令武後重新回到寂寥寡居的狀態,體驗過歡愉的滋味後,更覺得如今的夜晚孤枕冷清,格外難耐。

  武後因此陷入一種焦躁易怒的狀態中,常常莫名的發起火來。

  迷信的武後於是在嘉豫殿內舉行了驅儺儀式:

  殿內燒燈亮如白晝,幾個香爐中的沉香燃盡,白煙嫋嫋飄散,儀隊中的樂師吹笛又擊鼓,營造出一種熱鬧又略帶邪氣的氛圍。伴隨著煙霧和笛鼓聲,一個臉色靛青,白發白衣,光著兩腳的瘦鬼登場了,他眥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血紅的舌頭吐出老長,兩顆眼珠在眼眶裡滴溜溜亂轉,活脫脫是一個禍害人間的惡鬼。武後見了,怒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喝道:“逐!”

  笛鼓更響,一個頭頂紅色高冠,身穿百花皂袍,足蹬黑色六合靴的威嚴武士踏入場中,他手擎桃木弓,不斷做出拉弓射箭的動作,瘦鬼仿佛身中矢箭,收起了凶惡的嘴臉,變成一副可憐相,疼痛得抱頭逃命。

  武士收了桃木弓,換了一柄蒿草編織的茅鞭,追趕著瘦鬼打,瘦鬼哀嚎著發出嗚哇的慘叫聲,在殿內眾人的歡呼聲中被趕出了場子。

  圍觀驅儺儀式的多是宮中的女眷們,李旦的皇妃劉氏和德妃竇氏也在其中。

  宮中之所以要舉辦驅儺儀式,是武後感覺不祥,所以要通過這個儀式驅除邪氣。身為兒媳的二妃當然要進宮問候請安。

  但她們沒有想到,厄運就此降臨。

  禍起於一個叫韋團兒的宮婢,她向武後密告,二妃在豫王宮中暗中施行厭勝之術,欲置武後於死地。

  武後自當年王皇后和蕭淑妃以厭勝術詛咒她後,對此等行為極其敏感,當二妃入宮請安的時候,便著人立即搜尋豫王府中二妃的寢宮,果然在床下發現了武後模樣的木刻人,身上扎了許多釘子。

  武後大怒,在驅儺儀式後單獨留下二妃,在旁邊宮闈幕帳後則埋伏了一群手執繩套的內侍官,二妃從此再不見了蹤影。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就是二妃的結局。

  所謂的厭勝之術究竟是否真的是二妃所為?韋團兒的背後是否有人指使?武後在盛怒之余,不可能不在心裡劃個問號。

  她對李旦的連續打壓,一定會導致李旦皇妃對自己的記恨,本來應該是最尊貴的皇后和貴妃命,卻因為自己的存在而被壓製在豫王宮中,武後能想象這種貴婦的怨毒之心。

  所以,無論她們是否真的對自己施行了厭勝之術,她們的心都是可誅的,既然有機會,武後便會毫不留情的將她們從世上抹去。

  即使她們真的和李旦表現出來的一樣,並沒有怨念,對於武後這種萬人之上的人物而言,只要存在威脅的可能,那也是寧可錯殺,不能放過的。

  武後是個老謀深算的政治家,她一步三算,處處都有更深沉的思量。

  相比二妃的性命,驗出李旦的真面目才是最重要的。

  不用他最親近的人來刺探,居心叵測的李旦是不會露出馬腳的。

  李旦在最初兩三天急切尋人之後,便再沒有了聲息。

  武後安插在豫王府中的眼線都得不到任何訊息,李旦嚴禁人們在府中談論二妃的去向。

  沒有人見到過,李旦在深夜之中是否暗自流淚或咬牙切齒。總之,他出現在人前的時候,都是一副謙恭又平和的模樣。

  他照舊準時入宮向他的母后請安,神色平靜,從未提過二妃一字半句,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樣一來,夜深人靜的時候,武後本就孤枕難眠,現在愈發難以安然入睡了……

  論耐心與定力,武後還沒有敗給過任何人,但這一次,連她也覺得未來吉凶難測了。

  武後勉強還能沉得住氣,但有人已經按捺不住了。

  夜已深了,月沉星稀,尚書府內一座假山和園林掩映的秘宅之中,厚重的床幃內,錦緞上沾滿了汗水。一個寬肩闊背的男子雙臂撐起上身,他光滑雪白的後脊背上道道汗水像小溪一樣向下流淌著,在他的身下,一個女子像白羊般趴俯在床上,臉埋在床鋪裡,依舊掩不住一聲聲呻吟。

  一番顛鸞倒鳳之後,兩個人最終平躺著攤在床上,喘著粗氣。

  男子的發髻依舊整齊不亂,黑色的眉毛壓得很低,與眼睛的距離很近,丹鳳眼,筆直的鼻梁,兩縷墨黑的胡須,頜下短須。

  他是個儀表堂堂,氣宇不凡的男子。但他思慮太重了,剛剛經歷了一陣瘋狂的宣泄之後,他就又皺起了眉頭。

  讓身邊的這個女人出入自己的府邸是有風險的,他其實並不想沾她的身,事實上,他和這個女人沒有任何瓜葛對自己才是最安全的。但他偏偏有一個執念:既然想讓這個女人去幫他完成最機密的任務,那麽只有讓這個女人毫無保留的交給自己,才能獲得他的信任。

  他也有足夠的自信,以自己的顯赫家世和堂堂儀表,沒有什麽女人是他不能征服的。

  只有和女人在床幃之間完成了最親密無間的男女之事,眼看著女人在他的面前陷入了失神忘我的境地,達到了他認為的原形畢露狀態,他才放心這個女人終於可以為自己所用了。

  此刻躺在他身側喘息的女人,就是製造了二妃失蹤慘劇的宮婢,韋團兒。

  以她的身份,他能讓她來到這裡,入他的床幃,是對她的抬舉。

  “他可真是個人物啊,都說是隔輩遺傳,他爺爺太宗皇帝是何等英雄的人物,居然有這種縮頭烏龜的孫子。”男子說。

  韋團兒伸手到男子厚實的胸膛上輕柔的撫摸著,“他根本就不是個男人。”

  男子哼了一聲,心想,難道他那一堆兒子女兒都是旁人的,這個婢女實在是淺薄,但眼下正需要用到她的無知無畏。於是,他說,“李旦這樣隱忍著不發聲明顯有悖常理,太后不可能不有所察覺,只是缺少進一步行動的理由。”

  他沉思了片刻,然後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你索性直接向太后密告,就說李旦謀反。太后既然在等一個時機,那麽我們就來創造這個時機。你密告之後,剩下的事兒自有人來辦。事成之後,你有大功。”

  韋團兒的手停住了,“以一個宮婢的身份,向太后密告皇帝謀反,這未免太……”

  她想到了上次密告時,武後望向她的眼神,仿佛已經洞穿了她。

  男子冷笑,“你懂什麽?只要有人首告,自有人來查實謀反的真相。”他眼前浮現出一張毫無情感的臉,那張臉的主人,叫來俊臣!只要這個人來查辦,李旦謀反就算罪名坐實了。

  韋團兒還是猶疑,“可是……”

  這個卑微低賤的人,居然還想跟自己談條件?

  男子的聲音變得冷峻起來,“豫王府中,期盼著獲得這種從此改變命運良機的宮婢,可不在少數。一旦錯過,就再沒有機會了。”

  “好吧,我按照大人吩咐的去辦,大人到時候可一定要保我啊。”韋團兒又現出楚楚可憐的樣子。

  男子毫不動心,“你上次的密告,太后已經查實了,你也得了封賞,你放心,太后信你。”

  “全蒙大人教導的好。”韋團兒就這樣跪在大床上給男子行禮,不知這副模樣是否會讓大人燃起興致再次寵幸她。

  可惜,沒有效果,男子已經下地開始穿衣。

  “你收拾好就快些離去吧,走角門,我給你留了門,不要抬頭讓人看見。”男子吩咐。

  “是。”韋團兒望著男子的後背,微微眯起了貓一樣的眼睛。

  男子無須回頭,也知道婢女在身後正望著自己,他在心裡輕蔑的冷笑著,女人呐,魅惑也好,才華也罷,都抵不過權勢的魔力,能令我武三思頂禮膜拜的,只有那位大明宮的主人。

  ……

  上官婉兒手扶著被風沙洗禮了百年的粗糲石牆,眼望著黑雲壓城的魔獸大軍,那些長城守衛軍木訥的臉上竟然看不出一絲驚恐,享盡了優雅與榮華的婉兒在心底升起了一股感動:

  她們這些尊貴的人物之所以能在長安城裡恣意揮霍著年華與財富,是因為有這些邊疆將士的舍身守衛。

  哪有當然的歲月靜好,還不是有人在負重前行。

  驕傲如她,此刻竟然生出了自慚形穢的感覺。

  她又想到了自己一直托付的那個男人,她一直以為他和她足以作為人中龍鳳。他(她)們的身份、才華、氣度豈是這些粗鄙的士卒可比的,如今卻覺得相比這些視死如歸的人們,他和她就像糧倉中的碩鼠,佔盡了世間的好,卻毫無回報。

  究竟什麽才是今生最值得追求和守護的啊?

  婉兒來到長城之後就感覺迷茫了,當初她居高臨下、揮斥方遒的向李信暢言自己的畢生心願時真可謂是意氣風發,但居留在長城的這段日子讓她明白了一個最根本的道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怪不得有句話說,寧為太平狗,不作亂世人。如果長城真的倒了,長安城的和平也就終結了,那麽還會有盛唐詩篇嗎?更輪不到她來品評天下詩篇,稱量天下才子。

  正是這些粗鄙低微的士卒們,守衛著她們這些大人的風花雪月。

  如果他們全都倒下了,那麽她們這些大人也很快就成為魔獸們的食物,她們的生存和美好其實都離不開這裡粗糲的城牆和守護者的血肉。

  意識到這個樸素真理的婉兒立刻做出了改變,她將自己和崔郎出使長城時帶來的那些貴重器物都變賣了,讓李信給將士們多添些衣甲,多改善些夥食。

  婉兒的這一做法令崔郎不住的抱怨,但婉兒才不在乎。而李信和狄仁傑都對婉兒平添了許多好感。

  令婉兒和狄仁傑最感驚詫的還是李信。

  此刻,在他的身上,已經再看不到那個心懷怨懟、有志難伸的前太子的憤懣模樣。

  他白天不辭勞苦的奔走在各個長城隘口和營地中,對士卒們關懷備至,詳細過問他們的夥食、作息和裝備等情況,發現問題立即整改;

  兵器坊和馬廄也時常可見他的身影,他想盡一切辦法打造更多的弩箭,馴養更多的馬匹;

  練兵場上一次陣型的錯誤也逃不過他的法眼,他甚至會親自上場教導士兵們操練的要領;

  他尤其關注何安組建,沈夢溪領隊的那支黑火藥分隊,每一次他們操演他都要到場,和沈夢溪一起研討改進黑火藥的配方和製法,該如何排列隊形才能讓黑火藥發揮最大的威力,並且形成不間斷的連續轟炸效果,要不要將刀盾兵配置在隊伍中作為短兵相接時的保護,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李信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但他精神反而更加矍鑠了。

  到了掌燈時分,李信總要先手書一封軍情日報,同時附上一封向長安請求增兵的信函,言辭切切,陳述長城這邊的危局和困境,懇請長安盡早安排馳援,哪怕多分配一些軍需物質也好。

  李信目前還是戴罪之身,所以他的呈報都要經過狄仁傑和上官婉兒的審驗之後才能送出。兩人看過之後,都被李信的拳拳之心所感動,狄仁傑和上官婉兒分別書寫了信函,向武後匯報長城的布防和李信的表現,兩人都在信函中殷切的懇請武後設法支援長城。

  但是,如李信的呈報一樣,他們的信函也都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

  狄仁傑感到焦慮,他隻好設法通過信鴿發送密信給元芳,盡力打聽朝中的最新動向,但他知道,若問長安城的治安問題,元芳能對答如流,至於朝堂動議,以元芳的職位,根本不會知悉多少。

  婉兒也有自己的秘密聯絡通道,她已經知悉了朝中薛懷義被打和李旦皇妃失蹤的事件,她揣摩到了武後心亂的根由。

  尤其是李旦皇妃失蹤事件,以婉兒的政治敏感度,她幾乎立刻就猜到了這事不簡單,應該是武三思的手筆,婉兒太了解這個與她暗通款曲的男人了。

  這是他和李旦近乎圖窮匕見的對決,因為他一心謀劃的就是武後登基成為女帝之後的太子之位,李旦正是橫亙在他通天之路上的阻礙,所以他一心想要扳倒他。

  真是又狠又毒的手腕,這是在剜李旦的心哪,偏偏武後還被他帶起了節奏。

  如果婉兒至今還在宮中,她會為武三思的這手製敵之術而感歎。

  但婉兒此刻遠離了政治鬥爭的核心,她不由自主的憐惜起兩位失蹤的妃子,她知道這兩人肯定已經命赴黃泉了。

  見識過邊疆大漠的豪邁與血性之後,婉兒領略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對於宮廷中僅為了個人權勢的暗中爭鬥和鬼蜮伎倆開始感到不齒和厭憎。

  誰才是大唐真正的脊梁啊?

  如今的李信,一定程度上令婉兒仰視。

  不同於她和狄仁傑,李信一如既往的繼續向長安書寫他的軍情日報和信函,不焦不躁,不卑不亢,說他是例行公事吧,他信函中的言辭真摯而懇切,令人感動,這不是敷衍公文能夠達到的。

  在完成了上面的文函之後,李信便開始逐一校閱自己曾經的作品,尤其是那本對《後漢書》的注解。

  當李信沉浸在書中時,他的臉上再沒有了疲憊,在燭光下有一層聖潔的光輝。

  當上官婉兒向狄仁傑問起他怎麽看李信目前的表現時,狄仁傑許久無法作答,好一番斟酌之後,狄仁傑說,他好像找到了與這個世界的和解之道,他好像只是在盡力過好每一天,每一刻都值得珍惜。

  狄仁傑歎息了一聲,這只是我的感受,沒有證據。

  婉兒聽了,突然感到一陣悲哀……

  太陽西沉之後,長城各處燃起了火把,狼煙升起。

  伴隨著拋石機投出的第一塊巨石,魔獸大軍對長城的進攻戰打響了。

  第一塊巨石砸在了城牆上,擊碎了築城的巨石,在城牆上留下了一個足有一人身高大小的坑;

  第二塊巨石隻砸到了城牆腳下的地面上,魔獸將領大聲的斥責著,人類工匠慌張的調校著長杆的方向和重錘的位置。

  第二輪拋出的兩塊巨石都砸在了城牆,在城牆上留下了相隔幾十步距離的兩個坑洞。

  豬剛鬣對拋石機的打擊效果並不滿意,照這樣下去,過了一夜,他們搬運來的巨石都拋出去了,也不過是在寬闊的城牆上留下一堆坑洞,長城依舊屹立不倒,魔獸大軍半步也前進不得。

  唐軍至今閉門不出。

  豬剛鬣等魔種將領們研究了一個戰術:

  重新調整兩部拋石機的打擊位置,盡量將巨石都砸到一處,反覆打擊之下力爭轟塌一段城牆;

  在調整拋石機的這段時間裡,魔獸部隊分為上下兩路,發起攻擊,上路由飛將軍統領飛獸們發起對城垛上唐軍的攻擊,盡量消滅唐軍的有生力量;

  下路則由魔獸們做掩護,由魔種將領們驅趕著人類工匠拖著大車到達城牆下,將那些巨石收集到大車上,再拉回到拋石機旁,作為再次攻擊的石彈。

  如果能維持這種循環攻擊的作戰模式,那麽反覆轟擊之下,長城再堅固,也必然有被轟塌的時候。

  在與人類部隊的較量中,魔種部隊已經進化得越來越精明了,他們也懂得戰略部署了。

  停留在地面魔獸大軍頭上的那片黑雲動了起來,雷公臉的飛將軍發出尖銳的叫聲,無數飛獸跟在他身後,翅膀振動的聲響使長城上空一片嗡嗡聲。

  縱觀整個大陸的軍力,也許只有魔獸中的飛獸可以直接威脅到高聳的長城,當成千上萬隻飛獸同時自空中撲來時,屹立了百年的長城第一次遭到來自空中的大規模打擊。

  飛獸這種魔獸,外型很像巨型蝙蝠,也像長出了肉翅的猴子,如果不算翅膀的話,身體大小與普通人類相差無幾,身體外側覆蓋有稀疏的毛發,胸腹則幾乎無毛,長著像人一樣柔軟的皮膚,很容易受傷,沒有過硬的咬合力,只能靠兩隻尖銳的腳爪來傷敵,如果落在地面上,一隻飛獸很可能打不過一個手持兵器,身著甲胄的人類士兵。

  但飛在空中的飛獸比任何對手都更有優勢,它們可以在空中倏忽往來,快速的衝下又飛起,除了密集的箭矢,其他兵器都很難對它們造成傷害。

  因為擁有獨一無二的空中優勢,飛獸佔據了戰場的主動,只有它攻擊敵人的份兒,而敵人則無法主動攻擊它。

  如果它們一直停留在敵人的頭頂高空處盤旋,那麽敵人便會始終提心吊膽的提防著。

  飛獸在戰場上的戰略作用,不啻於人類在地面的騎兵部隊。

  當成千上萬隻飛獸發出尖銳的叫聲,開始向下俯衝的時候,那種漫天而降的死神般的力量足以令任何對手膽寒。

  但它們這次的對手是長城守衛軍,曾經在玉城腳下與飛獸殊死較量過的部隊,李信將軍早已為對付飛獸來襲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長城之上的無數火把幾乎同時亮起,片刻之後,無數支在火把上點燃的火箭射向了空中的飛獸,火箭是漫射的,目的是盡可能的照亮空中飛獸的分布,無數猙獰的黑影在暗夜的黑幕中顯現出來,在這一瞬間,無數嘭嘭嘭的短促有力的聲音同時響起,這才是唐軍真正的打擊力量。

  一陣空前密集的弩箭雨迎上了正俯衝而下的飛獸們,衝在最前面的飛獸立刻折損了十之七八。

  長城的上空一片血光,中箭的飛獸發出痛苦的尖叫,在空中翻滾著墜落。

  飛將軍預料到唐軍的弩箭必然會對最前面的飛獸造成大量的殺傷,他真正的打擊來自後面的飛獸,它們計劃在唐軍弩箭第一輪射擊後的空擋期發起猛攻,飛獸的速度完全可以不給唐軍二次射擊的機會。

  從剛剛弩箭的密集程度來看,唐軍的第一輪弩箭已經全部發射了,飛將軍在空中呼嘯尖叫著,帶領著飛獸們如一陣黑雨般襲來,每隻飛獸如果能抓死抓傷一個弩兵,這一輪打擊下來,基本就會終結了唐軍的弩箭防禦。

  但是,飛將軍錯了。

  長城城牆之上弩兵的排列比玉城戰役時要密集得多,連一些在都護府中失去戰馬的騎兵如今都加入了弩兵的行列,弩兵的訓練很快,本就弓馬嫻熟的騎兵很快就能掌握弩機的用法。

  更重要的是,為了更有效的打擊空中飛獸的縱深隊形,李信在弩兵隊列中設置出了分層射擊的陣法。

  當飛將軍率領的飛獸們洶湧而下的時候,它們距離唐軍更近了,這一次不需要火箭來照明了,火把就已經照出了飛獸的身影,借著火把的光亮,飛將軍同時看清了無數正指向它們的弩箭,箭矢的尖頭在火把光亮的映照之下正閃著寒光。

  為什麽還有這麽多弩箭沒有發射?

  飛將軍的瞳仁急遽的收縮,這是驚恐至極的反應。

  飛獸們已經撲下,它們來不及調頭了,嘭嘭嘭嘭,隨著強勁短促的弩箭飛出的聲響,飛獸群中響起一片尖銳的哀嚎聲,翅膀在空中奮力的撲騰著,依舊無法阻止重傷的身軀下墜,飛獸死前的鳴叫聲無比淒慘。

  第二輪的射擊用箭量與第一輪相當,但射中的飛獸卻更多,因為射擊的距離更近了,也因為飛將軍有意在第二層的飛行隊列中布置了更多的飛獸,所以承受第二輪射擊的飛獸更密集了。

  飛將軍的戰術是第一層的飛行隊列主要用來吸引唐軍的弩箭,所以第一層中的飛獸相互距離更遠,在唐軍弩箭的密集射擊下傷亡也會小些,而第二層的飛獸則要在唐軍裝填弩箭的間隙期間發起致命的攻擊,大量殺傷唐軍的弩手們。

  這是飛將軍在玉城之戰後改進了的戰術。

  正所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李信同樣改變了戰術。

  李信的改變十分大膽,他將傳統的唐軍布陣舍棄了,為了在城牆上有限的空間中布置盡可能多的弩箭,他把向來排在最前列的刀盾兵也換成了弩手,李信嫌刀盾兵佔地太大,一排刀盾兵的位置可以布置兩排弩手。

  這個由全弩手組成的陣型放棄了近戰防禦,完全是一個對空射擊的布陣。

  為了保證射擊效果,李信將弩手們用來防身的矛也拿掉了,身上背著矛會妨礙後排弩手的射擊,弩手的站隊因此更密集了。

  李信也改變了全體弩兵齊射的射擊法,由二、四、六、八等排的弩手發起第一輪射擊,由一、三、五、七等排的弩手發起第二輪射擊,在第二輪射擊期間,第一輪射擊的弩手要完成弩箭的裝填,做好第三輪射擊的準備。

  李信在練兵場上無數次訓練弩手們提高裝填弩箭的速度,只要整體能快上一點點,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多發射出一輪弩箭,那麽戰爭的結局就可能被改變。

  這個戰法收到了奇效,飛將軍的飛獸們遭受了空前慘重的傷亡,卻沒有抓死抓傷一個弩兵,當第一輪射擊之後的弩兵們已經裝填好了弩箭,將箭矢對準空中的時候,飛將軍發出了尖嘯,這是喝令飛獸們撤退的指令。

  飛獸們紛紛轉頭飛向高空,嘭嘭嘭的弩箭聲在它們腳下響起,這是死亡的追命聲,又有一些飛獸被射中墜落了。

  籠罩在長城上空的黑雲被驅散了,這一次進攻以飛獸慘敗而告終,飛將軍參戰的部族們折損了一半還要多,連飛將軍自己也被一支弩箭穿透了翅膀上的筋膜,血流不止,每撲扇一下翅膀都像在受刑。

  長城的高牆上傳來響徹夜空的歡呼聲,上官婉兒站在弩手們的後面,臉上綻放出迷人的光彩。

  她此前拒絕了衛兵讓她退避到安全位置的請求,執意要與長城的守衛者們在一起。

  婉兒為自己錯過了玉城大戰的場面而惋惜,這次她要親歷這場人魔大戰。

  她好穿男裝,骨子裡也始終有一股不啻於男兒的血性,所以她才會被邊疆的朔風怒馬所感動。

  飛獸們漫天襲來一度令婉兒花容失色,但長城守衛軍們的鎮定讓她感到了山嶽般的沉穩,不懼、不退,戰至最後的終章。

  婉兒這個高貴而美麗的女人親臨一線戰場也令士兵們受到分外的鼓舞,她象征著大唐的美。士兵們戰鬥的信念又增強了一分,無論如何,都要在凶殘的魔獸面前,保衛大唐的女人。

  阻擊飛獸的戰鬥獲得了空前的勝利,士兵們歡呼起來,陣型絲毫不亂。

  婉兒的心也跟著飛揚起來,她希望這些歡呼的士兵們能在勝利後走上長安城的大街,接受武後的親自嘉獎,讓這場長城保衛戰成為唐軍的凱歌,為詩人們所傳頌。

  婉兒浪漫的心憧憬著這樣的勝利。

  她望向高處垛口上的李信,雖然有火把的照耀,他大半個身子依舊在黑暗中,對於下面士兵們的歡呼恍若未聞,夜晚的風吹起他身後的大氅,令他看起來好像一隻盤踞在長城最高處的孤獨的鷹。

  李信依舊憂心忡忡,他最知道自己面對的魔獸是怎樣的對手。

  如果拋開種族的天塹,魔獸大軍是最令他欽佩的部隊,所有人類士兵們會犯下的錯誤對於魔獸都不存在,它們不會怯懦,不會自私,不會背叛,遵循著最簡單的生存模式。

  自從血液中浸入了那股黑色的能量後,李信越來越覺得魔獸的生命更純粹,更真誠。

  自幼飽讀詩書的他被自己這種後發的本能嚇壞了。

  他的弩兵戰術成功了,但李信卻無法收獲勝利的喜悅。

  他已經看出來了,魔獸們驅使人類工匠造出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拋石機真的能夠給長城造成嚴重的破壞。

  在城牆上的弩兵們重創飛獸時,城牆下的魔獸們掩護著無數輛大車將那些巨石和碎塊統統拉回了魔獸的陣地,拋石機在調整角度,在高處很容易看出,兩部拋石機長杆指向的拋石線路匯成了一個點,很顯然,它們要集中轟擊一段城牆,即使每次隻轟出一些坑洞,李信的位置無法仔細勘察城牆的損壞情況,但如果讓魔獸這樣循壞利用巨石和被破壞的城牆的碎塊,來對長城反覆轟擊的話,長城的城牆就算再厚重,也終究會被轟倒。

  在從前的戰場上,圍城數月的戰鬥比比皆是,魔獸們雖然不像人類部隊一樣可以扎營和挖出防護壕,但在長城牆外圍攻幾天總能做到。

  可怕的是,野獸組成的部隊,居然越來越展現出人類的智慧。

  如果它們按照這個速度進化下去,下一次人魔大戰的時候人類將會被魔種吊打。

  夜空中再次響起了翅膀扇動的聲音,飛獸這麽快就要再次發動進攻了?

  李信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嗯?只有一頭飛獸,在飛獸中算是體型不小的,它飛到了方才戰鬥的上空,便不再向前了,雙翅一下一下呼扇著,停留在半空中。

  這頭飛獸,它想幹什麽?

  李信感覺疑惑,他的眼力過人,在飛獸的身上分出一個幻影,空氣中閃出一連串的漣漪,一個透明的狐影飛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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