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身後是四個樣貌古怪的家夥:他們光著上身,隻戴了尖頭的暗紅色兜帽和披肩,口鼻處扣著一塊橢圓形的面具用來遮擋風沙,只有兩個細小的鏤孔用來透氣。
披肩下古銅色的肌膚如風乾的臘肉,皸裂的皮膚上刻滿了稀奇古怪的符號,還在皮膚上穿繩打孔,腰間圍著一條黑褐色的過膝裙子,裙角已撕裂成了一條條破布片。
他們的眼睛很有特點,像極了熄滅前的燭火,有亮光,但毫無神采,似乎所有的人性情感都被摒除了。
他們只是行走的軀殼,生命之光早獻祭給他們信奉的魔靈了。
方才還在屋內用飯的灰袍女子轉眼就變成了渾身血汙的殘缺屍體,她那位同伴不知怎樣了,估計也已經慘死了。
屋門口被這頭怪物和這幾個怪人堵住了,屋內的眾人頓感大難臨頭了。
灰袍大胡子臉上最初呈現出驚恐,很快便化為好奇,他向前伸著脖子,想盡力看清那頭怪物的細節。
“這是怎麽做到的?肌體已經屍化,組織都腐爛了,屍斑這麽明顯,為什麽還能行動?”他又抬頭看著黑幡上的女孩屍體,“這是人嗎?但分明是人形,她的內髒哪去了?”
他喃喃自語,滿腦子都是疑惑,心想這趟東方遠行還真是來對了,這裡果然充滿了神秘,眼前見到的物種已經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充滿困惑的同時更加激起了他濃厚的興趣。
“完全不符合科學啊!”大胡子感慨道。
“當然不符合你的科學,這是一種古老而神秘的黑魔法。”與他同在商隊的黑袍子終於開口了,他的嗓音很清冽。
“黑魔法?文明世界即將邁入科技時代,還會有這種東西?”大胡子感覺難以置信。
哼,黑袍子不想解釋,他和大胡子都來自西方的城邦,那裡的統治者家族有比黑魔法還要黑暗的秘密,只是你們這些階層還不知道罷了。
“我剛吃飽,這麽惡心的東西我可不想再看了。”木蘭轉身回到了自己那張桌子坐下。疤面臉等四個土匪趕忙也跟了回來。
“哎?不是把錢還給你們了嗎?我們已經兩清了,還跟著我幹嘛?”
“瞧您說的,這不是……”疤面臉打著哈哈,用手向屋門口指著。
“哦,不敢出去是嗎?你剛才說,你們在荒漠裡遇到了這夥人,不是你們把這些怪物引來的吧?”
“當然不是,”疤面臉連連擺手,“我們躲還躲不及呢。”
“那你們是怎麽撞上的?那些怪物之前為什麽沒襲擊你們?”
“自從大唐封關,魔種佔據了玉城之後,尋常的商隊基本看不到了,兄弟們實在沒有口糧了,隻好開拓些新的營生。”
木蘭想到了大胡子說過的轉型方案,心裡很好奇這些沙漠土匪開拓什麽新營生。
“在這大漠深處,有一處祭壇,據傳說是當年神仙大戰時那位造反的神最終墜亡的位置,那地兒邪乎得很,總出現些神秘現象,我們兄弟平常都不敢靠近,從來都是繞著走。旅人和商隊日漸稀少後,哥幾個窮餓得緊了,總不能就這麽著等死,小胡子就想出一個法子,盯上了那個祭壇。”
“商道上都沒人了,那個祭壇現下倒成了漠地裡光顧人群最多的地兒,但去往那裡的,多是些怪人,也有想挖寶的探險隊。沒法子,哥幾個為了活下去,隻好瞄上了那個地兒,看誰來這祭壇尋寶,哥幾個就先在他身上尋些寶貝。還真乾成了兩票,
要不然恐怕也活不到今兒個了,去那祭壇的,什麽人都有,最令人期盼就是富家翁,生了怪病,或是祈求長壽的,會聘了巫婆神棍一類的人,到祭壇那裡做法事,裝神弄鬼的。逮到一次,夠兄弟們過一段好日子的。” “這回卻撞了喪門,誰承想遇到了這幾個怪人,他們是真的邪乎啊!哥幾個趕到的時候,他們正在把那個像女孩似的小怪物釘在那幡上,那也不是真的女孩,誰知道那是個什麽東西。釘好以後,他們把她剖腹挖心,將內髒都掏出來,放進了已挖好的一個大坑中,那坑快趕上這屋子大小了,哥幾個藏身的位置看不清坑中,只聽到女孩淒厲的慘叫一聲又一聲,根本不是人能發出來的聲兒,叫得人心裡滲得慌。”
“後來那些怪人又站成一圈,一起像叫魂似的嗷嗷了好久,那坑中就不斷的冒出黑氣來,風中傳來腐屍的味道和詭異的哭嚎聲,在那大坑裡慢慢爬起了那頭怪物,初看就是頭黑乎乎的牤牛。哥幾個早就嚇得心驚膽戰,這回是真撞上髒東西了。老大喊了一聲扯呼,哥幾個撒丫子逃離了那個祭壇。想到這酒肆來喝口酒壓壓驚,誰承想又撞見您了。”
“這話什麽意思?我跟怪物一樣?”木蘭瞪著疤面臉問。
小胡子撞了一下疤面臉,從打見識了木蘭用短劍磕飛兩柄彎刀的那一下身手,小胡子就已經知道他們哥四個在這女子手下就是白送一樣,她如果動了殺機,哥四個的命也就交代了。
長城的女隊長花木蘭可是個狠人,死在她手上的匪徒夠站成一排了。
如今被怪物堵住了去路,要活命還得仰仗這個木蘭。
怪物當前,總不至於對屋內的人先揮起屠刀吧。
“這怪物的樣子太嚇人,我看上一眼就差點吐了,可不能跟它動手,唉,剛才吃得太飽了。”木蘭用手揉著肚子,身子靠在桌沿上。
商隊的幾個白袍子卻坐不住了,他們開始催促那個黑袍男人,“我們的駝隊還在外面,快想想辦法啊!”
木蘭心中暗笑,她料到會是這樣,剛到酒肆的院子裡木蘭就發現,臨近大門的栓馬樁都被佔上了,她隻好在最裡面找了一個位置栓了棗紅馬,現在看來,棗紅馬的位置是最安全的,它前面至少擋著六七頭駱駝和馬,怪物怎麽也不會先襲擊棗紅馬。
這些駱駝和馬匹的主人一定會先著急。
木蘭想起了白宇說過的話,外面的敵人好對付,內部的紛爭才頭疼,這個屋子裡的人身份不清,立場不明,不止一人身上透著古怪。
倒是這四個土匪,令她更放心些。
這樣的怪物,木蘭也從未見過,讓她最先衝上去跟這怪物搏命,她才沒那麽傻呢,而且方才確實吃得太多,需要消化一會兒。
刹那之間就殺死了兩個菲達伊,也不知道是這頭怪物乾的,還是它後面的那幾個怪人也出手了。
握著怪物鐵鏈的那個巨漢看起來力大無窮,這些人的樣子太怪異了,而且還隱藏著某種令人不安的神秘。
木蘭坐在那兒盤算著。
疤面臉和小胡子不敢催促木蘭,目光一轉,望見了在另一張桌子上獨坐的人,他已經將一碗糊爛的湯餅吃完了,在那裡低頭坐著。疤面臉過去拍了一下桌子。
“夥計,吃飽了吧,沒看見外面來了怪物?一起上啊!”
臉色青白的怪人恍如未聞,坐著動也不動,也不抬頭去看兩個土匪,疤面臉有些惱火,臉上的那道疤痕隨著他擰鼻瞪眼也扭動起來,他伸手要去揪這個看起來病仄仄的家夥。
“喂。”木蘭叫住了他,隨即衝著門口揚了一下臉,“別總找別人擋槍了,有人先上了。”
兩個土匪一起望向門口,就見那個黑袍男人已經摘下了兜帽,露出一頭銀灰色略帶蜷曲的頭髮,青藍色的頸甲護住了脖頸,他的黑袍下面一定有甲胄護體,看他闊立挺拔的背部,這人一定是個戰士。
他從腰間抽出了一柄閃著青光的劍,說是劍,其實是一柄比劍更長更厚的刀,湛藍色的刀鋒寒光凜凜,大步跨出了屋門,向著門外的怪物走去。
氣勢不錯!
木蘭挺看好這個劍士。
一股逼人的寒氣自劍士的身上散開,他猛一踏步,一劍揮砍過去,看他一出手就知道,這不是劍術而是刀法。
牛頭屍怪正向他張嘴咬來,裸露的牙床顯得利齒格外長大。
敢一下子迎上這樣一張恐怖的大口,這個劍士的膽氣真是夠壯。
嚓的一聲,利劍在屍怪的前鄂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這是最痛的部位,但屍怪全無痛感,劍士的第一劍就像砍到了石化的樹身上一樣,堅硬還帶著一點兒韌性。
劍士的第二劍則快得多,原地留下了一個青黑色的身影,劍士幾乎是一閃就到了目標前面。
這次他的目標不是牛頭屍怪,而是它身旁的巨人手中的那面黑幡,相比迅猛的劍士,巨人的動作明顯遲緩,劍尖斜指,劍鋒一揮而過,那面駭人的黑幡被斜茬砍為兩截,上部釘著女孩屍體的幡旗倒了下來,劍士用未持劍的左手一把握住。
他實在無法眼見一個女孩死去後還被這樣凌辱,這種慘象令他腦海中回想起那個黑沉沉的夜晚發生的一幕:
他年幼的妹妹被一群凶橫醜陋的強盜圍在中間,如果不是他及時趕到,難以想象會有什麽可怕的事情發生在妹妹身上。
隨著黑幡的震動,被釘在上面的女孩頭顱和手掌都晃動起來,女孩披散的長發蕩開,露出了女孩的臉,劍士看到後瞳仁瞬時縮小,險些將握住的黑幡脫手扔掉。
除了那雙灰白色的無神的眼珠,女孩臉上的其他部位根本不是人的五官,黑褐色的鼻子,尖且分瓣的嘴唇,眥出唇外的細尖牙齒,臉上布滿細密的絨毛。
這分明是一張狐狸的臉!
但它怎麽長出了像人一樣的身軀?
其實身軀也並非人類的,這回靠得近了,劍士能夠看得足夠清晰:她的軀乾、四肢和手腳的形狀確實和人一樣,但是皮膚表面細密的絨毛和身後那條毛茸茸的尾巴都表明,她並非人類。
呼……牛頭屍怪畸形的前肢開始彎曲,它在蓄力,那個巨漢將手中的鎖鏈放出老長,這是要讓屍怪在更大的范圍內活動。
劍士一步步後撤,幾乎退到了屋門口,他蹲下身子,將左手握住的半截黑幡連同釘著的狐女屍體輕輕平放在地上,然後他解開頸下的系帶,抬手將罩在身上的黑色袍子脫下,轉身擲給了屋內的一個白袍子。
屋內的眾人這才看清了這個劍士的樣子:銀灰色的劍眉,湛藍的眼珠,高挺的鼻梁,薄唇和略微下垂的嘴角使他的整張臉顯得冷酷。銀灰色的頭髮在後頸位置扎成一個小辮,護頸和肩甲上閃耀著青幽的光,胸口暗金色的護心甲中央鑲嵌著一顆藍寶石。
灰袍大胡子認得,這是城邦高貴的統治者家族才配擁有的昂貴甲胄。
劍士頎頸、寬肩、蜂腰、長腿,高挑的身材,整個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劍,精氣神十足,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凜然的殺氣。
屋內的眾人見了此人的氣勢,心頭都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也總算能放松了一點。
灰袍大胡子注意到劍士背後的護甲上有一個徽記,起初被他的發辮擋住了,隨著劍士身形一動,發辮晃動了,露出了那個不易察覺的徽記:
那塊橢圓形的刻印上, 一個月弧被六顆星辰環繞著,月弧在閃光,但六顆星辰是碎裂的。
這個徽記是統治者家族中最繁複的一個,要刻出那六顆碎裂星辰的印記極耗功夫。
這個徽記隻屬於一個家族:艾文湖的阿爾卡納家族。
一個被詛咒的家族,一個已經覆滅的家族。
灰袍大胡子十分詫異,居然會在東方的沙漠中撞見這個家族的人。
這個家族曾經出過許多擁有強悍戰力的劍士,眼前這個劍士看起來也不弱,但要單挑外面的龐大怪物還有那些怪人……大胡子的眉間顯現出憂色。
哈……弓肩的牛頭屍怪突然張開大口,噴出一大團黑褐色的粘液,劍士一個虎步閃到一旁,粘液落在了門口的地上,屍臭撲面而來,屋內人人欲嘔。
獨坐桌邊的那個怪人突然起身,從他臃腫的破袍子下面摸出一個瓶子來,緊走幾步,將瓶子擲向地上的那攤粘液,嘭的一聲,瓶子落地炸裂,一股黃綠色的粉末飛起,那攤粘液沾了粉末後便開始起泡,大泡小泡翻湧著,黃綠色的蒸汽飄散開來,一股刺鼻的味道,但屍臭卻被驅盡了,等到蒸汽散盡,地面隻留下一片乾涸的混雜著黑褐和黃綠的印記。
木蘭翻湧的胃總算平息了下來,此刻再看那個衣著破舊的怪人也覺得順眼了許多。
吸入了這麽多濃烈的味道,也不知道會不會中毒,木蘭試著吐納,感覺體內氣息充沛,運行無礙,應該不會有事。
這個投擲藥瓶的怪人令木蘭想起一個人來,但她還不能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