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
“哈!”
蒙面女叫了起來,“有什麽不一樣?你不是人?確實曾有人挺過了第一次的發作,但還是沒挺住後來的發作,結果還不是一樣?結果都一樣!誰都是一個結果!你聽懂了嗎!這粉只要沾上了,從此就別想回頭了。你沾上的還是長老煉製的最高級的那種,那也是最厲害的,發作起來一定更難忍受!”
木蘭緊閉著眼睛,牙齒發出咯咯的聲音,她搖了搖頭。
“你知道她們為什麽會變成那樣?因為,她們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好了。”蒙面女說到最後幾個字,一字一頓,特意加重了語氣。
木蘭覺得身體裡的骨架正在被拆散,兩道淚水從她緊閉的眼角淌了出來,她特別想打哈欠,拚命忍住的結果就是被刺激得淚流不停。
看到木蘭流淚,蒙面女的心突然軟了,她癱坐在木蘭的椅子側面。
“你想知道香娘後來怎樣了對嗎?”
“……香娘回到堡裡不過十天,就已經死了。”
“長老永遠不會信任背叛過的人,她本應遭受烈火焚身之刑,但為了用她遙控蘭陵王爺,還不能讓她死。不過為了給其他菲達伊足夠的威懾,讓她們知道背叛者的下場,香娘遭受了除死之外所有的刑罰,她比直接死去要痛苦得多。”
“但這樣還不夠,因為香娘生得漂亮,長老便讓她用被鞭打和烙燙過的傷痕累累的身子到花園裡去服侍立功的殺手們,香娘用指甲抓花了自己的臉,成了一個人見人嫌的醜八怪,身子是暫時保住了,但長老被激怒了。”
“他讓香娘沾上了這種粉,然後就再不給她,香娘拚盡了半條命忍住了第一次的發作,但她終究沒有忍住第二次,為了求得長老賜粉,她曾經堅守的一切都白費了,她做了長老讓她做的一切,到頭來她什麽都沒守住,然後終於獲得了那點兒粉,當她拿到粉的時候,就像生命得到了拯救一樣,其實已經落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之中。為了那點兒粉,她把什麽都賣了……”
“由於香娘的背叛,她的家族蒙羞,香娘的妹妹代她贖罪,來到堡裡接受成為菲達伊的訓練。從此之後,無論長老吩咐香娘做什麽,香娘都會服從。”
蒙面女歎了口氣,“木蘭,你是個極其出色的戰士,身體和意志都很強大,但我作為過來人,還是要勸你一句,別撐了,你終究會服從的,何必遭這種罪呢?那些赤焰使者,哪一個不是身負異稟,哪一個沒有刻苦修煉,他們都挺不住。至今為止,我從未見過有人能抗拒得了這種奇花的魔力。”
蒙面女與她說話的功夫,木蘭感覺仿佛過了漫長的一年。
身體裡的骨架已經被拆散了,現在皮肉正在從骨頭上被剝離,而且是千萬隻螞蟻在骨頭上啃齧著剝離她的皮肉,胸腹中的內髒正在被萬針攢刺,她冷得如墜入冰窖之中,但疼痛又令她全身的毛孔大張……
那粉給她帶來快感時,撫摸自己的肌膚都很愜意,如今,痛苦的折磨則以數倍返還了,她的手指握拳都不能,因為肌膚一遭觸碰,便是鑽心刺骨的疼痛。
啊……木蘭終於忍不住叫出聲來。
如果不是被束縛在椅子上,木蘭很可能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弄傷自己,即使這樣,由於承受的痛苦過於強烈,木蘭的手腳都痙攣著扭曲了。
蒙面女眼見著木蘭遭受這種非人的痛苦折磨,她很想幫木蘭按摩手腳,緩解她的抽筋,但她知道,
她觸碰她肌膚會帶給她的痛苦遠超過此刻手腳痙攣的痛苦程度。 蒙面女的眼中也現出了不忍的神色,她俯身在木蘭的耳邊輕聲說:
“你見過了方才赤焰使者的樣子吧,徹底的放棄和服從並沒有那麽難,換一種方式活著也未嘗不可。”
“滾開!否則我殺了你!”
木蘭因痛苦而憤怒,她的眼白充血,要把自己的牙都咬碎了。
徹骨的淒寒令她極度渴望溫暖,“娘啊,抱住我……抱我一下……”
木蘭紛亂的思緒在極度的痛苦中被扯得粉碎,四處飄零,她似乎又回到了替父從軍,獨自牽著一匹馱馬走在路上時的孤單狀態,那時,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娘親,忍了很久的淚水終於滾落她的臉頰。
正是在那個早晨,咕咕鳥的叫聲開始在她耳畔響起。
在之後的歲月裡,那隻神秘的鳥不時折磨著她,也警示過她,如果它許久不出現,木蘭甚至會想念有咕咕鳥陪伴的時刻。
但如今,在她生命中最艱難的時刻,咕咕鳥的叫聲卻杳無蹤跡,連它,也拋棄了她嗎?
也許,這一次,我真的挺不住了……
木蘭的神經和意志就像一根被反覆折拗的鐵絲,眼見著就要斷了……
日落黃昏,夕陽照耀的道上,那個女孩突然轉過頭來,她那雙閃亮的眼睛望著前面,她在看木蘭嗎?
這一次,她沒有微笑,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悲傷,她抬起一隻手,向前伸出……
木蘭昏過去了……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蒙面女正呆呆的看著她。
那種身處煉獄的痛苦消失了,木蘭打量了一下自己,她仍舊坐在椅子上,束縛的帶子還在。
木蘭試著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腳,力氣似乎恢復了……
已經過了多久?
木蘭不知道,只有蒙面女能告訴她了,木蘭於是望向蒙面女。
“我……這算是挺過去了?”
木蘭問,她有些難以置信此刻的自己居然無恙,她明明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蒙面女點點頭,她的表情很木然,似乎還沒有接受眼前的現實。
“我昏過去多久了?我好像睡著了。”
蒙面女抬頭望了望天,天邊已經出現了火燒雲,血一樣紅。
“時間可不短,你看,天都要黑了。”
“第一次發作,我這算是挺過去了?”木蘭又問了一遍。
蒙面女點點頭。
“距離下一次發作還有多久?”
蒙面女搖了搖頭,“說不好,也許要很久,也許很快。”
“好。”
木蘭的嘴角微翹,“既然這一次能挺過去,下一次也應該可以。你能給我一些吃喝的東西嗎?”
“如果第二次發作來得很快的話,你吃喝的東西都會嘔出來。”
“那也要吃好喝好,這樣才有氣力來抗衡下一次的發作。”
蒙面女盯著木蘭看,“……你……好像確實不一樣。”
“那是自然。”
木蘭的精氣神又回來了,“香娘,既然活著,就別再說死人的話。活著,就有可能改變些東西。”
“香娘,聽我一言。我的時間不多,也許第二次發作很快就會來到,但無論如何,我都要再搏上一把,我需要你的協助。”木蘭盯著她說。
“你想做什麽?”香娘問,她別過臉去,不想與木蘭對視。
“你送我回長老那裡,就說我已經屈服了。等我靠近他的時候,我會製住他,逼他拿出解這種奇花果實毒素的方子,他既然是煉製者,也應該是解毒者。”
香娘苦笑了一下,“如果我告訴你,這種毒是無解的呢。”
木蘭一笑,“那就不用解了,走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好了。就算解不了這毒,也許可以解放你我,既然有一線機會,做總比不做好。”
香娘的神色說不出的複雜。
“我本以為你是貪戀蘭陵王爺的美顏,甘願為他冒這個風險而來。現在看來,我好像錯怪你了。你雖是個女子,但比王爺還要豁達豪邁。你並不是因為愛慕他才來到這裡的。那你又究竟是為了什麽而來呢?你不為自己的安危著想嗎?或許你只是個渾不吝的冒失鬼,頭腦發熱就不管不顧的衝動起來,根本拎不清事態的嚴重性。就像你剛剛說出的行動計劃,如果那也可以稱為計劃的話,你想過你能有多大的機率成功嗎?萬一你失敗了……”
“哎。”
木蘭近乎粗魯的打斷了香娘的絮叨,“我說過我的時間可不多,如果你有更好的計策就講出來,如果沒有,就照我說的做吧,就算只有萬一的機率能成功,也要舍命搏上一把。”
香娘跺了一下腳,“我會被你這個冒失的行動害死的。”
“反正你不是早就死了嗎?”木蘭立刻接道。
香娘一下子被噎住了。
“沒那麽容易就輸的。”
木蘭說道,她突然一下子站了起來,椅子上的束帶像紙糊的一樣被繃斷了。
“方才那番折騰過後,你們長老的麻醉藥的勁兒也消失了。看來我的功力恢復了,我們得抓緊時間。”木蘭的雙目炯炯發光。
她看了自己一眼,“香娘,你說過長老對我格外大方,他不會隻準備了這點兒衣服給我吧,還有我的靴子……”
……
“你的計劃太簡單了,許多情況沒有考慮到……”
香娘跟在整束一新的木蘭身後疾行著,雖然她有功夫在身,要跟上木蘭還是蠻吃力的。
她在腦中反覆掂量,還是擔心木蘭太冒失,以她對長老的了解,長老的疑心極重,沒那麽容易上當。
木蘭腳下不停,她側過頭來,“我的時間容不得瞻前顧後,思慮再三了,那樣想來想去最後什麽都做不成。”
木蘭看著前行的方向,“我倒覺得我們能成,因為在一件事上,你們犯了個要命的錯誤。”
“是什麽?”香娘問。
“是奇花。包括你在內,你們都對奇花的魔力太迷信了,長老也是一樣,你們都以為,借助奇花的魔力,哪有不成的事兒,你們都太高估這花了,哼哼。”
木蘭冷笑了一下,“同時,你們也低估了我。”
“我也許是低估了你。我怎麽也想不到,會有人在發作的時候能昏過去,甚至睡著。我那時是想死都死不了,更別說昏倒了。如果不是長老煉製的這種最高級的粉本身的問題,就是你確實不一樣,是你自己的身體還是別的什麽東西,在保護你。但你也千萬別低估了這種奇花,從沒有人能在沾過它之後還全身而退的。”
木蘭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要盡力趕在它下一次發作前行動起來。長老也沾過奇花嗎?我在他身上卻沒聞到那股子鐵鏽味。”
香娘搖搖頭,“他從來不沾,他連花海都不靠近,他向來隻到花園的入口處,就是藍孔雀那裡。”
“哼,那他更該死!”
“許多該死的人都活得好好的,不該死的人卻死了許多。”香娘說,“就在這裡吧。”
這裡已臨近花海的邊緣,兩人停下腳步。香娘自懷中拿出一個小笛子,嗚嗚的吹了幾聲,不一會,那幾個少年男女自花海中走了出來,她(他)們臉上都帶著一股滿足和疲憊的神態,眼睛亮晶晶的,看到一直坐在椅子上被束縛住的木蘭與蒙面女並肩站著,並且木蘭已經穿著齊整,幾個人的臉上顯出了一點兒驚奇的表情。
“你們兩個,”蒙面女用手指著兩個最小的少年男女,“去給長老傳信兒,告訴他木蘭已經皈依神堡,我用奇花果實的漿汁暫時緩解了她的發作,求長老盡快賜藥。速去!”
兩個最小的少年男女趕快轉身離去了。
“赤焰使者呢?”
“她(他)們已經走了,依長老的指令,只允許她(他)們在天堂花園裡停留四個時辰。”
蒙面女怔了一下,她用眼角余光瞄向木蘭,木蘭輕輕點了一下頭。
“你們接下來要去哪?”
“我們要回竹樓了,今天實在是太盡興了,感謝狄麗姐姐的恩賜。”
個子最高的一個男孩領著他身後的兩男三女向著蒙面女鞠了一躬。
這裡的花海由蒙面女掌管,沒有她的允許,這些少年男女是不能進入這裡的。赤焰使者和立功的殺手們可以獲得長老的恩賜進入天堂花園的花海中享樂,作為花園侍者的這些少年男女並沒有這種待遇,但他(她)們屢次服侍那些人,早就熟稔並享用過這裡的一切了,紅衫女等人是個另類,她們並不用這些少年男女服侍,所以依例,這些少年男女今天是不能進入花海的,但蒙面女給了他(她)們方便,他(她)們當然要感謝。
蒙面女點點頭,“接下來還有恩賜。”
那男孩一愣,讓他(她)們進入花海中享用果實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了,還有什麽額外的恩賜,莫非是因為收服了這個據說十分強大的女戰士,長老格外開恩,還有封賞?
他是很機靈的男孩,想到這裡,臉上不禁綻放出了恣意的笑容。
看著他那張青春洋溢的臉,蒙面女歎息了一聲。
一道弧光閃過,男孩雙手捂著喉嚨彎下腰去,十指縫裡鮮血像箭一樣射出。
蒙面女的手中握著一把彎刃的小刀,比她的食指長不了多少,那是她用來割開奇花果實的工具刀,對付這幾個少年男女,這把小刀足夠了。
另五個男女一時呆住了,突然降臨的血腥場面讓他(她)們一時反應不過來。
蒙面女的身形如鬼魅一般欺近,細小的刀鋒劃過稚嫩的肌膚,又有三個男女被割斷了咽喉,掙扎著倒地,另兩個也沒有跑出多遠,縱欲狂歡令他們的腳步虛浮,怎麽逃得過曾經的菲達伊殺手。
蒙面女攆了幾步,將最後的兩人放倒。
六具身著白袍的少年男女倒在殷紅的花海中,血液自喉頭噴濺,染紅了那一片花土。
最後死去的那個少年的一隻手已經伸到了花海的外邊, 但終究沒有逃離這片花海。
木蘭閉了一下眼,隨即拔開腳步,快步向花海外走去,香娘將刀鋒的血跡在腳下屍體的白袍上抹淨,也緊跟著走了。
兩人沉默著穿過了佛塔和鳳尾竹林,到了那一片竹樓區域。
“這些人……”兩人一路疾走,自蒙面女結果了那幾個少年後兩人都沒有講話,到了這裡,香娘突然開口道:“這些人只會侍弄奇花,如果你真的毀了這裡,他們的生計可就……”
木蘭頓了一下,突然問道:“我記得你說過,一小份白金粉可以換一座大房子。我之前還聽別人說過這種白色的粉末比金子還貴,這說明,這種粉並不僅僅是用來控制長老想要的人,還會賣到外面去。”
“那是自然,不然這偌大的堡壘靠什麽生計?只收取殺手的酬金哪裡夠維持的。”
“我明白了,那麽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被這種粉禍害……”
木蘭突然望向香娘。
“我最初見你時,你在佛塔下,你信佛嗎?”
“也算信吧,每天都要拜上一拜,人總要找點兒寄托,但佛是肯定不會收留我的,我太髒了。”
木蘭沒有接她的茬,“我記得有一句關於佛的話:菩薩心腸,霹靂手段。我還記得守衛長城時一位我敬仰的將軍說過:慈不掌兵。這個時候,佛也好,神也罷,誰擋我,我殺誰!”
“我一定要鏟除這萬惡的奇花,還有這個罪孽深重的堡壘,沒經歷過那種痛入骨髓的折磨,誰都沒資格指責我,不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