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導師薑子牙消逝,則天武後正在籌備登基,這將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帝,大陸核心最強盛的唐帝國將由女人君臨天下,這個消息如流雲般擴散,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大陸。
各方勢力,無數豪傑,以五味雜陳的心態接收了這個訊息……
苦寒的玄雍之地,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烈烈作響,殿前的燭火搖曳不停,意氣風發的青年君主有著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成熟穩重,他一貫喜怒不形於色,但此刻的臉上正浮現出一絲冷笑,那是不以為然的輕視。
大唐帝國真要由一個女人來作皇帝?那畢竟是中央帝國,盛唐的強大可不是眼下蒼涼貧瘠的玄雍小國可以挑戰的。
“忍耐還是抗爭?”他眼光望向自己下方渾身甲胄的將軍,那戴著面具的將軍一直站在那裡,宛如一座雕像,沒有聲息,仿佛千百年前就矗立在那裡,此刻他已感受到了君主望向自己的熾熱目光,攝人的殺氣從厚重的盔甲中湧現。
他用嘶啞低沉的聲音回答道:“我願做陛下所向披靡的利劍。”
……
玄雍之地,除了王庭,最著名的所在就是由上古賢者建立的稷下學院。
古樸簡潔的學生宅院內,一個灰白頭髮的青年猛然坐起,滿頭滿臉的汗水,劇烈的喘息緩緩平複下來,這夢魘他始終無法解脫,即使在稷下,他依舊孤立無援,到頭來,還得靠他自己一步步艱難求索。
他臉色蒼白,喃喃低語道:“求問賢者,若是一切如夢,人能何時醒來?”無望的問過之後,他的雙肩顫動,發出一連串近乎癲狂的冷笑,披散的頭髮下面射出混亂且冷酷的目光,仿佛受傷的孤狼,“神打下的烙印,人豈能解得!只有破解了神留下的天書,才能逆轉自己的命數。”
……
嚴冬大雪,天寒地凍,武都的丞相府內滿堂公卿名士觥籌交錯之中,一個滿面憂愁的女子披散著頭髮赤著被凍得通紅的腳走上前來,向著中央的梟雄盈盈拜倒,哭求饒恕自己的丈夫董祀,聲音淒楚,在座的眾人臉上均現出不忍的神情。
身居中央高位的梟雄曹操放下了手中的酒盞,輕撫著唇邊的胡須,他相信,這次的火候應該夠了。他以千金將這個女子從胡虜那裡贖回,他告訴她一貫仰慕她父親的學識並與她父親是忘年的舊交,這些恩惠都打動不了這個女子,如今自己肯饒恕她獲罪的夫君,她感念之下,總該把她默記的天書殘卷都寫出來呈獻給自己了吧。
想到自己一番謀劃,可謂萬事俱備,再得了天書,在這片大陸上就聚攏了真正的力量,人生幾何,天下歸心,曹操暗中得意。他身旁一位金甲猛士止不住渾身顫抖,骨節蒼勁的大手握緊了拳頭,嗯?曹操的余光注意到了猛士的拳頭……
入夜,丞相府的寬闊庭院之中,皓月之下,絕美的舞姬蕩開如雲的水袖,旋轉得越來越快,輕盈的宛若精靈,遍地雪花也跟著旋轉。
當我起舞時,眾神也俯首,舞姬明豔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亮光,隨即消逝,漆黑如深沉的潭水。
獨自觀舞的曹操立在長廊之下,手撚須髯,他還在思忖該怎樣應對中央唐帝國即將由女帝君臨天下的大事件。
白天宴飲喝下了幾壇杜康酒,酒意加上胸中的憤懣讓他內心翻江倒海:我有萬人敵的猛士,也有絕世美人,天書發掘者的後人也在我手中,三分之地必然歸一於我,難道我竟要奉那個女人為主?可笑!為了掌控天下,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甚至可以讓戰神重生!
……
猩紅的祭壇中央正升騰起濃重的血霧,
霧靄慢慢消散,一個高大的人形顯出了輪廓,血色的背景下黑色的身影蜂腰闊背,騎在一匹異常高大的馬上。 霧靄散盡,身影的形象更清晰了,一股逼人的氣魄撲面而來,那是橫絕世間、無與倫比的霸者氣息。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多少英雄,但那個人的名字,在他的時代和後世,一直被人們讚歎:“人中呂布,馬中赤兔”。
那武神的臉上兩道粗重的劍眉直入鬢中,一雙豹眼射出冷電般的目光,額頭幾道豎紋更添煞氣,束發紫金冠上甩出長長的兩支雉雞尾,飄蕩在身後,腰畔懸弓掛箭,單手持一杆極長的方天畫戟。胯下那馬渾身上下火炭般赤紅,正是嘶風赤兔馬。
一個黑袍男子注視著祭壇中央的呂布,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呂布驍勇無敵是不假,但是沒有謀略,而且此人狼子野心,實難久養。明公自以為馭人有術,把這種人養在身邊卻終究是個禍患。
明公花了如此大的代價,自以為得到了當世第一的勇士,卻怎比得了我族的望月行者。男子的目光望向身後,月光之下,瑩瑩站立著一個青衣女子,長發飄飄,手中一柄古樸的長劍。月光本是揮灑大地萬物的,但當這個女子出現的時候,月光好像隻凝聚在她的身上。
……
人世間最強大的魔導師的消逝,不但讓血族敢於從東瀛踏上大陸興風作浪,而且讓魔種再度崛起。
晦暗不明的地底深處,皸裂的地縫中紛亂地流淌著細流,細流的表面不斷閃爍著神秘的熒光。這是地心深處,大陸人類不敢踏足的區域,這裡仿佛火山噴發後燃燼了一切生命體,寂然無聲,在那深壑地底的石柱上,纏繞著無數黑紅的鎖鏈,鎖鏈的盡頭直沒入石頭深處,鎖鏈伸展得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
蛛網的中心,最粗大的一棵石柱上,鎖鏈匯集之處,一個渾身黑紅毛發的猴子開始晃動身軀,鎖鏈吱嘎作響,已被禁錮了百年的魔猴正在蘇醒。
……
上古導師薑子牙消逝,女帝即將登基,王者大陸風雲四起。在這一切表象的背後,有一雙巨手在暗中撥動歷史的車輪,她將歷史的軌跡線一把抓起,從這一刻起,被設計得井井有條的歷史脈絡陷入了阻斷和紛亂。
她究竟是天才,還是瘋子?在一片混沌之中,連神祇也無法斷言了。但是,無論怎樣,創世紀的大幕就此拉開了。
這次大幕的開啟,就是從一座城池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開始的……
西域的玉城,已經化作血雨腥風的地獄之城,城中心的玉石廣場外圍已經坍塌成了一個巨大的天坑,深不見底,無盡的黑暗中發出隆隆的響聲。
天坑之外,是魔種複興的儀式。終於可以拋掉人類的偽裝了,那個人類將軍在不斷顫栗中改變著形狀,周圍的幾個人類將官平靜的觀望著這震撼的一幕。
在嚎叫聲中,那個身體膨脹得嚇人的將軍終於倒下了,破碎的衣甲和血腥的皮肉中爬起一個高大的身影,渾身黑色粗鬃的魔種。
那些剛剛觀望的人類將官也開始脫胎換骨,紛紛在嚎叫聲中變形、倒下,然後陸續從地上站立起一個個黑色的魔種戰士。
黑暗的天坑中傳來悶雷般的響聲和刺耳的尖叫聲,隨即湧出無數銅首鐵牙的青黑色走獸,還飛出一群黑色蝠翼的飛獸,飛獸越來越多,盤旋在玉城上空,形成詭異的黑雲籠罩了玉城。
長安城並不知曉在大陸的其他地域正在發生的巨變,依舊沉浸在女帝登基前的一片歌舞升平之中。
……
數月前,在長樂坊浮華的舞池中央,飄逸的舞姬足不沾地的在場中旋轉,眾公子越來越興奮起來。
在美酒和眼前撩人景象的刺激下,終於有一位少爺按捺不住,毫無顧忌的下場嚷嚷著要這舞姬陪他喝上一杯,少爺已經酒醉,加上他顯赫的家世,雖然有失體統,旁人也不便勸阻,其實很多放浪子內心都在蠢蠢欲動,打心底裡也想效仿這位少爺。
舞姬臉上浮現怒色,但隱忍著沒有發作。
這時,貴賓席上居中的一位公子長身而起,厲聲喝止了醜態畢現的少爺,少爺不服,指著舞姬罵她不識抬舉,還抬手要打人,卻發現手腕已被人抓住,回首一看,正是呵斥他的那位公子已來到場中。
這人就是太子李信,少爺驕橫慣了,加上酒勁壯膽,衝著李信想要發飆,隻覺得手腕被一股勁力一扯,整個人頓時滾翻到地上,余勁不歇,隻翻了三個滾才停住,恰好滾到舞姬的腳下,舞姬一臉厭惡的輕輕閃到一邊。
少爺感覺天旋地轉,爬不起來,幾個跟班趕忙上前把他攙扶起來離開了場子。
畢竟動手的是太子,少爺的跟班不敢當場撒野,但回府之後添油加醋的稟明老爺是必然的,這梁子就算是結下了。
次日早朝,少爺的父親,黃門侍郎向武後參奏太子在長樂坊中為爭奪舞姬,酒後打人。
武後正想尋機打壓太子,便自朝班中喚出太子,當場厲聲斥責了一頓,絲毫沒有給太子申辯的機會,畢竟身為太子,在尋歡的場合與人動手有失體統,武後因此訓誡他完全合乎禮法。
退朝之後武後遣人調查了那晚的事情經過,了解到前因後果,便再沒有就此事為難太子。
事情過了一個多月,那黃門侍郎的少爺在晚上在回府路上被人截住,幾個跟班都被敲暈了,少爺則被從轎子裡揪出來摔到地上,被揍得不成人形,險些丟了性命。
黃門侍郎大怒,又上本狀告太子。
武後於是令狄仁傑查辦案件,狄仁傑一番細致的探查後稟明武後,此事與太子全無乾系。
但令狄仁傑惱火的是,這件案子成了他無法破解的迷案之一,他竟無法查出凶手。
如此囂張的作案,線索竟然少得可憐,現場反覆搜索之後,狄仁傑隻得到了一捋淡黃的毛發,現場辦案人以為是貓毛,差點丟掉,狄仁傑心細,把毛發整理到證物袋中。
長安城中最隱秘的一座宅院之中,一貫優雅從容的明先生少見的發了脾氣,他嚴厲斥責了屋中一個亂蓬蓬頭髮的大眼睛青年,旁邊站著的就是曾在長樂坊中央獻舞的舞姬,手中拿著一把收攏的紅傘。
舞姬的心中,已印上了太子那憂鬱而又堅毅的面龐,始終無法抹去,她也不時變得憂鬱起來,甚至莫名的對那個總環繞在她身邊獻殷勤的大眼睛青年發火。
洞察一切的明先生早已經看在眼裡。
不久之後,太子李信被自己府中的戶奴——傳言此人還是太子的男寵,趙道生揭發圖謀造反,武後派人在太子府的馬房中搜出幾百具明光鎧,私藏鎧甲成為太子要謀反的證據。
武後於是命令薛元超、裴炎、高智周辦理此案。武後決意要把太子謀反一案坐實,於是李信無論如何都無法洗清罪責。
太子被廢為庶人,幽禁在長安。收繳的鎧甲在天津橋焚毀,借以昭告天下。太子的近臣張大安、劉訥言等遭到貶職流放,甚至有太子近臣被急欲洗脫罪責的家人私刑處死,支持太子的曹王李明受到牽連終遭廢殺,連坐者十多人。
這次慘案之後,太子的勢力被徹底清除,武後稱帝的一個障礙被拔除了。
舞姬聞訊後傷心欲絕,一切都荒誕得可笑,偏偏又無比殘酷。
她聽到了太子男寵的事兒,她還聽到了宮中傳出的流言,說太子李信其實是韓國夫人偷情所生,本就不配有太子資格。
如果流言屬實的話,她本應該厭惡,甚至唾棄那個男人,但她心頭就是無法抹去那男子的面容,她直覺的感到那面容的背後隱藏著太多的辛酸。
她於是祈求她的首領,無所不能的明先生搭救太子一把,她承諾永不出師,願此生都追隨明先生,哪怕做牛做馬。
明先生無奈的歎息,次日便去面見了武後。
不到一個月,長城那邊就發生了關市慘案,守備將軍蘇烈被免職,廢太子李信被勒令戴罪立功,到長城戍邊,作了新的長城守備將軍。
明先生果然神通廣大,搭救了瀕危的太子,舞姬為此感激涕零,這就算償還了他在長樂坊仗義出手的恩情,在內心裡,舞姬試圖努力與這段未了之情訣別。
明先生在月色下精心栽培著他無比豔麗的牡丹花,鳳眼中似笑非笑,牡丹花好,全靠人心來培育。遙望遠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長安城的無數屋頂,直望向長城的方向。
他人雖在長安,卻有辦法洞悉長城的一切。在這間毫不起眼的宅院中,同時撥弄著長安和長城的動脈。
雖說是皇室貴胄,前太子之尊,李信這長城守備將軍卻當得極其辛酸。
關市之變後,長城守備軍如驚弓之鳥,關閉了隘口,加強各處巡查警戒,對過往客商嚴加盤查,一時間搞得邊關氣氛極其緊張。
客商抱怨不斷升級,有門路有背景的行商已經通過朝中的關系散步各種言論,有說李信的盤查實為勒索供奉;有說李信暗地裡給太子舊黨的關系戶大開方便之門;有說李信原府上就有長安店鋪在通過行商走貨,扣住別家的貨給自家店鋪製造商機,連供奉數額和關系戶名單都說得有板有眼。
前太子的身份本就讓李信處於漩渦之中,現在正值多事之秋他來擔任這個燙手的職位,更是各種謠言紛起。
守備軍的巡查警戒任務大增,每個士兵幾乎無休的輪崗,辛勞不說,過去關市繁華時的肥油流水都斷了,又只能單靠每月一點餉銀過活了。偏偏戶部又說要先行撫恤關市慘案中的傷亡者,還要補償關市之變中的市商損失,一時抽不出銀子發餉,要守備將軍做好士官和士兵的安撫工作,弄得軍官和士兵人人罵娘。
李信知道這是戶部在給他出難題,但他目前無法反擊。
他不得不凡事親歷親為,每日裡馬不停蹄的巡視各處,勉強安撫住眾人的情緒,維持著邊關秩序穩固,總算沒有出什麽亂子。
這樣下去可維系不了多久,李信心想,必須找到一個機會破除內外交困的局面。
他確實想了很多辦法,甚至包括一些無法見光的法子,行大事者不拘小節,李信從他熟知的歷史中領悟這個道理,但是一直都沒有明顯的效果。
直到何安向他稟告了暗影偷襲的情報,他先是授命何安調遣崗樓和都護府兩處的兵馬,打算一舉消滅騷擾長城的這股盜匪,總算一個功績。
但他後來又改變了主意,緊張的盤算之後,他決心要下一盤更大的棋,如果如他所願能夠成功,他就可以一舉扭轉危局,不單為了長城,也為了他李信自己;如果成功,不單關乎大唐的命數,甚至關乎人類的命運。
他將成為比英國公還要輝煌的名將,甚至可以比肩太宗李世民。
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更沒有什麽可以顧忌的了,索性放開手腳大乾一場吧,也許就此打出一片新的天地,李信望著長城的篝火,下定了決心。
黎明的前夜,戰鬥終於結束了。
崗樓和都護府兩個戰場都收獲了大量的魔種屍體,人類士兵的傷亡主要集中在駐守崗樓和都護府的小分隊成員身上,他們頂住了魔種一輪又一輪的衝擊,牽製住了魔種的大部隊,為外面唐軍大部隊的包抄合圍爭取到了時間。
唐軍使用密集的弩箭重創了襲擊崗樓和都護府的魔種,取得了關市之變後人類對魔種的一次輝煌勝利。
李信親自犒賞了兩支負責內部牽製的守備軍,他們是最早投入與魔種的戰鬥的,他們頑強的堅守和犧牲是這次戰鬥取得勝利的關鍵。
李信事先進行了精心的推演和計算,包括隊員人數和武器配置,人數太多堅守的難度不大,但是魔種見人類守軍太多可能過早的退卻,外面的唐軍就沒有足夠的時間完成包抄合圍;人數太少可能會很早就被魔種消滅,魔種毀掉崗樓和都護府後也會撤退,唐軍未必能圍住,就算合圍上了,魔種據守都護府和崗樓,佔了地利,唐軍要攻下,也必然付出不小的傷亡代價。
最理想的戰況就是魔種攻不下兩處守軍,待到唐軍完成了合圍,吹響總攻的號角,魔種就不得不撤退,戰鬥將呈現一面倒的局面,唐軍可以在包圍圈內聚殲魔種。
戰鬥完全在李信的節奏內掌控著,最後的戰果總體上實現了李信的目標,唐軍獲得了一次大捷。但是魔種的戰鬥力和凶悍程度都超出了想象,兩個戰場都有部分魔種突圍而出,沒有實現全殲。
而承受魔種猛烈攻擊的兩支堅守分隊傷亡尤其慘重,活下來的軍官和士兵都近乎崩潰。
崗樓這邊帶隊的何安見到李信時竟然說不出話來,李信好言安慰,又令司務官記下,撫恤傷亡士兵,所有參戰人員家屬免除兩年賦稅徭役,封賞五十兩銀子,何安提拔為分隊長,記一級軍功,升為副尉。
司務官領命去履行手續不提。
田七攙扶著大壯,兩人一起撫著趙括的屍體大哭,後勤兵等得久了不耐煩,強行要把屍體抬走,田七頓時爆發了,揪著後勤兵要打,被眾人拽住。
大壯的手臂軍醫看後連連搖頭,骨骼碎裂,筋肉扭曲,只能截掉了,一個粗壯的漢子從此殘疾了。
按照唐軍的制度,他不能留在軍中了,只能退役。但是大壯不屬於唐軍編制,他是守備軍後裔,能從唐軍財政中領取的傷殘退役金寥寥無已。
何安為他奔走了幾回也無果,隻好在分隊裡為大壯搞了一次小范圍的募捐,又籌集了一些銀子。李信將軍知悉了此事,單獨找到何安,給了他二十兩銀子讓捎給大壯。
憨厚的大壯搞不清這些流程和手續,總是一個人在宿舍裡傻坐著,田七逗他也低頭不說話。
何安替他辦完了這些,選了個日子和分隊成員們一起送別了大壯,這個木訥的漢子連飲了幾大碗酒,抱著戰友哭得涕淚橫流,最後,用留下的一隻胳膊背上行李,慢慢的走出了軍營,眾人目送著大壯離去,看著他蹣跚的背影,突然發現,這個正當年的壯漢已經佝僂了身子。
善後工作事務繁雜,還需要料理一段時間。
李信這日剛回到書房,衛兵便送上長安郵驛來的書簡。如此大捷,長安居然沒有派個專使前來犒賞,李信感到心寒。
展開書簡,都是些嘉許雲雲之類的官樣套話,李信一掃而過,把書簡扔到一邊。走到窗前推開窗扇,望著天邊,起風了,無數亂雲穿空,被風一掃,真個是風卷殘雲,天空很快變得如洗過一般。
那是長安的方向。
母后,你盡可以忽略我。但是長安城不會將我遺忘。
長城和西域,就要經歷一場前所未見的浩劫,這裡,將是唯我所統帥的戰場。
人生僅有一次的絕景,沒有人能夠阻擋我,連你也不能。
聽天,不會由命。
李信伸出手來,他能感受到從指尖直到心脈流淌著一種異樣的力量,他握緊了拳頭。
此身還能把握住的東西已經不多。
他腦中閃過一幅畫面:在他從長安被幽禁的宅子趕往長城赴任的路上,他已是孤身一人。因為自他府上的家奴趙道生揭發謀反事件後,他寵愛男風已經傳遍了長安城,他的太子妃來自清河房氏,是當地望族,房家獲悉此事後深以為恥,又恐連累家族,終於慫恿被降為庶人的房妃與李信解除了婚姻關系,房妃很快回了娘家。
李信趕路時只有一身單薄的衣衫和寥寥幾個隨從,在深秋的風中顯得格外淒涼。
出了長安北門不遠,路旁站著一個少女,夾著一柄紅傘,一直向他這邊望著,待他經過時兩人目光相遇,他認出了少女就是那日長樂坊中的舞姬,見他到了眼前,少女明顯有些慌亂,眼神和他一對便躲閃開了,臉和脖頸都變得粉紅,少女動作卻很敏捷,把一個精致的包裹擲給他,然後飛快的轉身離去。
他接了包裹,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匆忙衝著少女遠去的背影喊了一句:“多謝你啦,姑娘!”他還根本不知道包裹裡有什麽東西呢。
馬車駛出老遠,他又回頭,少女果然在遠處看著他這邊,那柄紅傘已經撐開,斜搭在少女肩上。
即便是見慣了風月繁華的李信也感歎,好美的畫面。
他後來打開包裹,裡面是疊得整齊的一件件衣裳,針腳細密,還帶著牡丹花的香味。
少女一定花了好多功夫。她是在以這種方式感謝他那天的出手相助?看她的神情,難道僅僅只是感謝嗎?
李信不願再多想了。
他已聲名狼藉,他已受創太深。
人呐,總渴望靠近篝火,又恐懼被火焰灼傷。李信苦笑了一下,如今的自己,再莫要誤人了。
他伸手握了握腰間闊劍的劍柄,又抬手看著掌心。
能提起沉重劍刃的手,卻握不住飛舞飄落的花。
他仰望長空,一無所有,至少能肆意如風。
衛兵的到來終於打斷了他的冥思。
這次衛兵送來兩個消息:一則是戶部拖欠的餉銀和本次戰傷撫恤銀子在月底前到達;一則是通報,狄仁傑很快即到,繼續調查關市事件,望守備將軍協助配合。
李信舒了口氣,餉銀要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了,口惠而實不至終究無法安撫士兵太久。看來長安城裡還是有人知道他的難處的。這比那封陳詞濫調的表彰文可強得太多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軍餉到位,在即將到來的大戰中他才能更好的鼓舞士氣。軍備充盈了,他才能盡快武裝起自己想要的力量。
狄仁傑的到來則是他眼下萬般不願的,這個令人景仰的正直官員是母后的心腹,如今已成了他的一塊心病。
他必須在狄仁傑最終斷案前完成他的一系列部署。
他知道狄仁傑的動作一向比通報要快,很可能已經到了長城,搞不好是在哪裡暗中查訪呢。
想到這裡,李信很焦急,他的動作也要加快了。
找司務官來到書房,把朝廷的表彰和戶部餉銀這兩件好事布置下達之後,李信便披上大氅,離開了將軍府。
到了外面,他沒有讓衛士跟隨,一人一騎到了營牢的門口。讓獄卒牽過馬匹,不要跟隨陪伴,他一人進入牢內,沿著昏暗的走廊一路向內,到了最裡間的一個牢房。
聽到腳步聲響,牢房裡的一個年輕人趕忙抬起頭來,看到李信站在了牢房門口,年輕人便起身也走過來,和李信隔著鐵欄對話。
“狄仁傑來過嗎?”李信要首先確認一下。
年輕人搖頭,目光中增添了困惑。
李信決定不兜圈子,他相信年輕人能夠像自己預計的一樣做出決定:“狄仁傑又回到長城了,他要再查關市事件。”
年輕人皺眉,“我還像上次一樣回答不行嗎?誰也不知道魔種從哪裡來,突然出現在關市。”
李信搖頭:“狄仁傑再次到來,必是有了更多的線索,像上次那樣含糊不可能過關。”
“那該怎麽說?”
“魔種不是沒有頭腦,沒有組織的野獸,所以魔種突襲關市,背後一定是有謀劃的。”
“那就讓他查,他真能查清關市之變的真相,正好還我和蘇烈將軍一個清白。”
李信冷笑了一下:“狄仁傑最終是會查清關市之變的真相,但是你玉城的礦井秘密也瞞不下去了,暗通魔種,你整個家族都要遭殃。”
年輕人的額頭見了汗珠,“關市之變後,我父親已經在陸續填埋礦井了。”
“晚了。那些礦井便是魔種的通道,如今已經不是你父親能夠阻止得了的。”
年輕人明顯慌亂了,“那怎麽辦?父親那邊有消息嗎?”
“我在五天前遣人去了玉城,給你父親捎了一個口信,告訴他你正協助長城守備軍查案,一切安好,讓他盡快妥善處置。希望他能讀懂我的意思。”
“那後來呢?玉城那邊還有消息嗎?”
李信搖搖頭,“杳無音訊。”頓了一下又說:“但是魔種在十九日夜裡大規模突襲了都護府和二號衛所崗樓,這麽多的魔種會從哪裡出來?魔種已如此肆無忌憚,玉城會成什麽樣子?”
年輕人聲音發顫:“這麽說來,父親很可能已經凶多吉少。玉城完了!”
他突然兩手重重的握住鐵欄,“那索性把魔種的事跟狄大人和盤托出,讓朝廷發兵,鏟除魔種。”
李信看著他,冷冷說道:“魔種已發動突襲,長城守備軍已經殲滅了一批魔種。但是魔種必然卷土重來,我這邊正在調兵遣將,應對即將到來的戰事。人類和魔種勢不兩立,鏟除魔種是一定的,關鍵是你玉城怎麽辦?就算最終剿滅了魔種,玉城的罪責難掩。”
年輕人的胸腔上下起伏,“那我究竟該怎麽辦?玉城也是身不由己啊!玉城一直是朝廷玉石的進貢者,大唐越來越繁盛,要的玉石也越來越多,玉城的礦井便越挖越深。”
李信凝望著年輕人的臉看了一會,終於開口了:“跑!跑得遠遠的,把自己藏起來,給你的家族留下一線生機。如果有一天, 朝廷把你的家族定性為魔種的受害者,你再出來。”
年輕人愣住了。李信的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他隨即意識到,這真的就是他眼前唯一的出路。關鍵是,鐵欄困住了他,他怎麽逃?
仿佛已經洞悉了年輕人的想法,李信伸手從背後扯過一個包裹,從鐵欄間隙中扔進牢房地上的草墊上。
年輕人拿起包裹打開,裡面是他的兵器,一柄閃耀著神秘紫色的彎刀。有了這把刀,牢房的欄杆自然不在話下。
“你的動作要快,最好今晚就走!”李信說完,便轉身向外走去。
“等等,為什麽要幫我?”年輕人忍不住問了一句。
李信停下腳步,“因為你和蘇將軍確實很冤。”
他走了一步,又說道:“我去過玉城,見到過你父親,他是個好父親,值得你為他活下去。”
說完,李信大步走出了牢房。到了外面,陽光有些刺眼,李信從獄卒手中接過韁繩,翻身上馬,看著花白頭髮的獄卒衝著自己謙卑的笑著哈腰,問了一句:“作獄官多久了?”
獄卒連忙又哈了一下腰:“回大人,小人在這裡當差二十五年了。”
“唔。近來魔種到處作亂,夜裡很不太平。你早點巡查一遍牢間,完成當日值守後便快點回到班房內睡覺,別再輕易出來。”
獄卒連連點頭,“謝大人體恤,謝大人體恤。”
李信騎馬沿著街道回府,想到最後一句對年輕人說的話,禁不住在心裡又暗自補充了一句:
“但是你的父親,他可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