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遼灰頭土臉，顯得頗為狼狽。手裡拿著一個水壺，近到呂布身旁，道“將軍，你喝點水吧。”

　　呂布端坐在一塊大石上，衣甲和錦袍上沾滿了血跡，一手扶著方天畫戟，閉目沉思。

　　“水不多了，留給赤兔馬飲吧。”

　　呂布也已經是嘴唇乾裂，口渴異常。經過了半天的廝殺，他和手下的人都已是人困馬乏。

　　這座小土山上沒有任何水源，山下曹軍將他們團團圍住。他們已成了甕中之鱉，毫無退路。

　　張遼見呂布堅持不用水，隻得吩咐人拿去給赤兔馬飲用。

　　猶豫了半天，張遼開口道“上將軍，如今形勢危急，我們還是早做打算吧。”

　　“文遠有什麽建議?”

　　張遼回道“如今只有強行突圍了。”說道這裡，張遼環顧了一下四周剩下的不多的人馬，“上將軍，現在就我們這點人，想要全都衝出去已經不可能了。”

　　“不如由我們來拖住曹軍，上將軍乘機突圍出去。只要上將軍在，就有東山再起的時候，將來再為我們報仇不遲。”

　　呂布聞言睜開眼睛，頗為驚訝的看著張遼，心中思緒萬千。

　　按實力，張遼是自己手下的頭號戰將;論排兵布陣，也就高順可以略勝他一籌;談資歷，早先還在丁原手下做事時，張遼就已經跟隨在自己身旁。

　　可就是這樣一個能力、資歷、忠心都不缺的人，卻一直都算不上是自己真正信任的心腹。還活著的宋憲，和已經死了的魏續、侯成以往都更得自己的信任。

　　是什麽原因讓自己多年來都無視了張遼的付出呢?

　　呂布不禁間捫心自問道。對比另一旁對自己目光閃爍不定，但是耳朵卻豎起來，明顯是在留心自己兩人談話的宋憲，呂布突然間有所醒悟。

　　比起那三個人，張遼只是不善於奉承罷了。

　　其實仔細想來，自己手下的幾人中除了張遼之外，高順和曹性也都不是愛溜須拍馬的性格。他們都只是日複一日的安心帶兵，嚴格執行自己的命令，沒有什麽特別的。

　　普通，而穩重。

　　“哎。。。”呂布輕聲歎了口氣。直到這一刻他才算是發現了他們的好，可惜為時已晚。

　　高順已經犧牲在了陳留，曹性也還不知生死，張遼則陪自己在這裡坐以待斃。

　　想想自己這一生，簡單概括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而且還落下一個“反覆無常，三姓家奴”的臭名。除了這一身的本領不弱於他人，真的是沒什麽值得稱道的地方。

　　這麽一想呂布自己不禁笑了起來。

　　張遼不明就裡，還以為呂布是想到了什麽突圍的好辦法。

　　“上將軍，怎麽了?”

　　呂布搖頭道“沒什麽，只是略有感慨罷了。”

　　宋憲在一旁無語道:有沒有搞錯，這個時候你還感慨個什麽勁兒啊，能活命才是關鍵！

　　張遼剛才的話宋憲正巧聽到了，他很害怕呂布會同意張遼那個傻缺的建議。讓他們去送死吸引曹軍的注意力，呂布自己一個人突圍。

　　以呂布的本領，外加上赤兔馬的助力，突圍對他來說是件很簡單的事。

　　可他沒有呂布這樣牛批哄哄的能耐，也沒有赤兔馬這種頂級的座駕。硬拚曹軍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他心裡不想死！

　　宋憲和魏續、侯成私下裡是密友，他們以往在呂布身邊相互抱團奉承呂布，日子過得也不錯。

　　可是這半年時間突然來了個大轉折。

呂布被攆的四處逃命不說，魏續和侯成也都相繼喪命，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內心深處早就暗藏了脫離呂布，另尋明主的念頭。之所以還沒有離開，除了還沒選好下家外，也是怕呂布翻臉。

　　如今這情形，失敗已成了必然，於是投降曹操成了他僅剩的一條路。

　　“曹操眼看要得了徐州，坐擁兗徐二州也算是天下有數的諸侯了，投靠曹操不失為一個好出路。”

　　他才不會像張遼這麽死心眼呢。給呂布殉葬?憑什麽！！！

　　當然，宋憲的這一番心裡活動呂布和張遼是不會知道的。

　　呂布難得拍了拍張遼的肩膀道“文遠，你跟隨我最久，以前我對你一直多有疏漏，是我對不住你。”

　　呂布的突然煽情，讓張遼有些措手不及。他楞了半天，才憨笑著低頭道“上將軍說的哪裡話。末將也沒覺得你以前有虧待我的地方。”

　　“再說了，以往都是一些小事兒，做屬下的哪有記恨的道理。”

　　張遼的話越是樸素，呂布心裡的愧疚也就越發深了。

　　“以前都沒有為他們做過些什麽，還是在這最後做些彌補吧。”呂布如是想。

　　“文遠，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張遼恭謹道“上將軍請吩咐。”

　　呂布目光遙望遠方，道“我的家眷和女兒都留在了彭城那裡。曹軍能圍困我們，我想也一定不會放過那裡。”

　　收回視線，呂布望向張遼道“我希望你能留著有用之軀，為曹操效力，只求曹操能善待我的家人。”

　　張遼沒想到呂布會提出這要的請求，連一旁的宋憲都愣住了。

　　“為什麽不找我！為什麽不找我！為什麽不找我！”宋憲心裡瘋狂的念叨著。這話在宋憲看來，簡直是實現他內心讀白最好的機會。

　　張遼卻是不像宋憲這麽自私，他從呂布的話裡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畫外音。

　　“上將軍，那。。。那你呢?你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投效曹操呢?”

　　呂布哈哈狂笑道“要我呂布效忠?不說他曹操敢不敢用我，就是敢，他配麽！”

　　這一刻的呂布周身彰顯出了許久未見的張狂和霸氣。

　　呂布這一生隻屈居在二人之下。第一個是丁原，簡拔其於微末，有知遇之恩;第二個就是董卓，是他讓自己真正名顯與天下。

　　可惜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問題，最後兩人都死在了自己手上。之後呂布就再也沒有給人當過小弟。

　　這個時期的呂布還沒有經歷過歷史上徐州牧時期的頹廢時光，內心中還保有著一份獨有的傲氣。

　　張遼也明白呂布不會再居於人下，“那上將軍你是要?”

　　呂布坦然道“以往都是你們為我披荊斬棘。這一次，就讓我為你們鋪路吧。”

　　張遼哪裡還聽不明白呂布話裡的意思，他大急道“將軍不可啊！如果將軍不願效力曹操，大可自己突圍而去。以將軍的本領，天下無人能阻攔。”

　　“哈哈哈，想不到文遠你這麽個實在人其實也是會拍馬屁的啊，哈哈！”

　　“上將軍！”張遼欲解釋，呂布舉手阻止，“剛剛那是玩笑話，文遠不必當真。”

　　“過一會兒我會先行突圍！你們可晚點再向曹軍請降吧。如果我不幸。。。希望文遠能記著我的話，替我照顧好我家小。”

　　見張遼欲分辯，他趕忙又說道“如果曹軍自己不給力讓我給逃脫了，那就由不得我了，哈哈。”

　　說完呂布獨自一人拿起方天畫戟，騎上了赤兔馬。也許是感受到了什麽，赤兔馬顯得格外的激動和不安。

　　呂布好容易控制住赤兔，對張遼說道“文遠，我們相識一場，以後的日子就要靠你們自己了，多保重啊！”

　　呂布的動作早就引起了周圍屬下的注意力，見呂布獨自一人騎上了赤兔馬，不少人都以為是要準備突圍，於是紛紛勉強起身準備戰鬥。

　　呂布環視了一圈身邊的士卒，不少人他依稀記得都是當初和他並州起家的老人。只是許久都沒有再和他們把酒言歡，比武談笑了。

　　“就讓我這個主將最後再為你們做些什麽吧。”

　　呂布心裡很清楚，他若不死，曹操是不會安心放過他的家人的。

　　他右手持方天畫戟，韁繩一勒，赤兔馬仰天長嘯，轉眼間就向上下衝去。

　　下方的曹軍早就嚴陣以待，等著敵人自投羅網。

　　呂布似乎見到了自己第一次上戰場，於塞外抗擊匈奴的場景。那時候他的身邊跟隨著並州兒郎，隨他一起馳騁在草原上，與外族廝殺。

　　呂布氣勢迸發到了頂點，大喝道“並州虓虎呂布在此！不怕死的就來吧！！哈哈哈哈哈！！！”

　　一時間，山上和山下的兩波人都被呂布的聲音給震住。山下的曹軍士兵似乎真的看到一頭巍峨猛虎從山上呼嘯而下，一時間陣型都出現了散亂。

　　而山上的呂布軍將士， 看著呂布的身影，似乎像是又看到了當初那個天下無雙的戰神，無數人激動不已。

　　張遼的眼眶早就已經濕潤了，在呂布說出那句“並州虓虎呂布在此”的時候，他就明白了呂布的存死之心。那是為了給他們這些人留一條活路啊！

　　“啊啊啊啊啊啊！”張遼怒喊道，努力的仰起頭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他實在不忍心去看對方這最後的絕唱。

　　突然間，張遼身邊有一個身影動了起來。那是一個年到中年，面容有些滄桑的老兵。他拿起自己的武器，嘴裡“啊”的叫喊著也向山下曹軍陣營衝了過去。

　　然後，有越來越多像他這樣年紀的人加入到他的行列中，向著曹軍發起了死亡衝鋒。

　　有一個剛入軍伍不久的年輕人，也想像他們一樣衝鋒。剛走沒兩步就被身後一只有力的大手給拽了回來。

　　年輕人倒在地上，抬頭看到的是一個老兵。對方笑著說道“小子，你還年輕，好好活著。這趟活你們就別參與了，哈哈。”

　　說完他也衝了下去，似乎是趕著去參加一場不能缺席的盛宴。

　　於是山上就出現了這樣一幅奇怪的畫面。一群老兵前赴後繼的向山下衝鋒，而年輕的士兵則由一開始的茫然，然後失落，到最後的失聲痛哭。

　　兩種不同的風格畫風，組成了一副獨一無二的絕世畫卷。

　　以此來祭奠那些即將逝去老兵們的光華歲月;

　　以此來祭奠這些新兵從此刻開始真正的戎馬生涯;

　　也以此來祭奠並州虓虎最後華麗的落幕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