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天子行宮的廊簷下,對於丁昕來說並不陌生。
以往可見的宿衛今天更是格外嚴格,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很多都不是平時的熟人。
一路行來,以往還有些歡聲笑語的內侍宮女,如今一個個都低頭快步而行。遠遠看到丁昕的蹤跡也都趕忙躲的遠遠的。實在躲不了的甚至會跪在原地,似乎在祈求別人看不到他們。
丁昕也沒有了以往和他們打鬧取笑的心思,一路直至劉協的寢宮。
在宮門口丁昕遇到了第一個熟人,趙黃門。
這位一直服侍在劉協身邊的內侍,此刻亦是戰戰兢兢,來回踱步。看見丁昕的身影,他第一時間飛奔過來。
也學別人想要下跪的他第一時間被丁昕所阻止。不是丁昕受不起他這一跪,只是時機場景都不對。畢竟這是在皇宮,趙黃門是天子的奴才。
手上用力拉起對方,丁昕強硬道“別動不動就跪!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愛看這一套!這是給我下套呢?!”
趙黃門趕忙搖頭,就差沒哭出來,道“丁公子,丁大人!奴才這也是怕呀。。。”
“天還塌不下來,怕個屁!”丁昕沒好氣道,“天子現在如何了?”
趙黃門回頭看了一眼寢宮,悄聲道“自從行宮被兵丁給圍了,陛下就獨自一人坐在裡面,什麽吩咐都沒有。後來還是皇后帶著皇子和貴妃進去陪著陛下,一直都沒出來。”
丁昕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衣著,對趙黃門道“進去通報吧,就說我求見陛下。”
“喏!”
對方一個激靈趕緊應承後就往裡面跑去,不多時就聽到趙黃門的聲音。
“宣,丁少府覲見~~~”
在趙黃門的指引下,丁昕平靜的跨入了宮殿。等丁昕進屋,趙黃門趕緊退了出去並順手帶上了宮門。
劉協端坐在書桌後,背靠椅背,面無表情的看著來人。偏廂的床榻上,伏氏懷抱著自己的兒子,身旁是已經有了身孕逐漸顯懷的貴妃董氏。兩女面色煞白,比起自己丈夫顯得更加的局促和不安。
丁昕直視劉協,猶如往常般的打招呼道“伯和,我來了~”
說完,丁昕自顧自轉身向伏氏的方向,躬身行禮道“兩位嫂嫂有禮了~”
丁昕的開場白多少出乎了劉協夫妻的意料之外。三個大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倒是最小的劉馮掙脫了母親的懷抱,一溜煙的跑向了丁昕。
“丁伯伯,抱抱~”
生怕劉馮摔一跤,丁昕趕忙蹲下身子張開手臂,一把將飛奔而來的小東西給抄了起來。
“馮馮今天乖不乖啊~”丁昕寵溺道。
感覺自己飛在半空格外開心的劉馮“咯咯咯”直笑道“今天我可乖了~早飯一點沒有浪費,全吃完了~~~就是娘不讓我出去玩。。。”
“呵呵,今天啊你爹娘有事要忙,沒工夫陪你出去。明天!明天伯伯帶你出宮玩,好不好?”
劉馮一聽能出去玩,當即叫道“真的嗎?好!”
裡面的伏氏聽到丁昕說明天要帶自己兒子出宮,以為是丁昕要讓她們骨肉分離,嚇得一個踉蹌,急切間就要追出來。
丁昕自然不會有這個心思,又逗弄了兩下小家夥後就把他放在地上,小東西自己就一溜煙跑回到母親懷裡。
面帶笑容的丁昕自顧自走到劉協對面,撐著案邊,對劉協道“你這裝深沉還要裝到什麽時候啊?累不累啊~”
劉協這一次格外嚴肅的看著丁昕,
問道“曹司空是什麽意思?是要借機除掉我們麽?” 丁昕反問道“為什麽這麽說?”
“外面都已經被圍,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麽。。。”劉協頗為自嘲道。先前原本已經有所放下的他,原以為曹操能明白他的心意。即使不指望曹操能如何的放縱他們,但至少能少受一些詰難。
結果只能是癡心妄想麽。。。曹操一離開許昌就放心不下他這個天子。。。一有點風吹草動就直接派兵圍了皇宮。。。
“我都已經這般田地了,曹司空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劉協憤怒道。
伏氏害怕丈夫的態度會觸怒丁昕,趕忙上前想要勸說丈夫。
只見丁昕一伸手止住伏氏的動作,仍舊平靜的望向劉協,道“你心裡有氣就發泄出來,總比憋著要好!”
聽完這句話,劉協“噌”的站起身來,胸口起伏不定,怒視丁昕。整個寢宮只聽到見劉協的呼吸聲。
躲在門外的趙黃門有心想要稍稍探聽一下裡面的動靜,可惜啥也聽不到。
突然,只聽裡面傳來“乒乓”一聲脆響。趙黃門一個哆嗦,身邊的其他內侍宮女更是直接嚇得跪倒在地上。
趙黃門趕緊再遠離房門幾步。他聽得分明,那是大件器皿被摔碎的聲音。。。只是不清楚是天子摔的,還是丁昕摔的。。。
回到寢宮內。
發泄完怒氣的劉協癱坐在椅子上,右手蓋著雙眼,閉目不言。
丁昕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剛才擦著他的耳朵飛出去“粉身碎骨”的杯碟倒沒嚇著他,卻嚇到了小劉馮。
從沒見過爹爹發怒的他嚇得渾身顫抖,緊緊抱著母親,不敢撒手。
伏氏又是擔心丈夫,又要照顧兒子,顯得有些分身乏術。後方的董氏更是雙手死死捂著嘴巴,滿眼驚詫。
丁昕依然一副不鹹不淡的模樣,道“發泄完了?那可以說正事兒了唄~~~”
不待劉協答覆,丁昕轉道伏氏面前,摸著劉馮的頭,道“嫂子,你先帶著馮馮和小嫂子回後面休息吧,這裡交給我。”
“你放心,萬事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隨後蹲下身子對劉馮道“馮馮,今天你爹爹心情不好,看丁伯伯怎麽批評他!等明天讓你爹爹帶你一起出城玩。今天你先去學寫字,好不好?”
小劉馮明顯覺著今天丁伯伯比自己老爸要靠譜,於是果斷點頭道“嗯,那我們說好了,今天我跟母親學寫字,伯伯批評爹爹。明天我們再一起出城玩兒!”
“噗呲~”
兒子的話讓伏氏破涕為笑,連身後的董氏都明顯放松了不少。
在丁昕的示意下,伏氏還是帶著兒子和董氏先一步跟丈夫行禮後離去。
劉協也聽到了下面的動靜,睜開眼看著妻兒離去。眼光又轉到丁昕身上,不無憋屈的說道“你呀你,剛才就應該直接砸你頭上的!”
丁昕不以為意,“真砸破了到時候誰給你收拾殘局啊~~~”
一說這個就來氣,劉協自覺自己什麽都沒做,也沒有暗中去礙曹操的事。今天這局面真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講道理,論誰一大早就發現自家被人帶兵給圍了都會心裡不舒服。更何況還是一個天子!
丁昕自然明白劉協的委屈,於是他果斷將荀彧給的信函扔在劉協面前,示意道“先別急著怪人!我估計你也還被蒙在鼓裡,看完這個信函再說!”
劉協奇怪的看著桌上的信函,但還是耐著性子拿起來仔細觀看。
丁昕這邊自顧自找了個座位,給自己倒了杯水,斜躺著望向劉協。
果然,劉協看到後面臉色越發的不善。最後惡狠狠的一拍書桌,將信函揉成一團扔了出去,並怒吼道“這是汙蔑!是陷害!!!”
劉協第一時間聯想到的是:這是曹操的誣陷!
曹操借著袁紹的手想要給自己按一個不老實的罪名,然後再收緊對自己的管束。
丁昕悠悠的轉著杯蓋,說道“袁紹的檄文在河北已經傳開了,我們得到的消息是:那不是偽造的,袁紹確有一份蓋著玉璽的詔書。”
“不可能!”劉協一揮手,明顯不信丁昕的話。
丁昕沒有繼續多說什麽,只是淡淡的望著劉協。經過最初的憤怒和肯定後,劉協慢慢品出了其中的不對來。於是猶豫、疑惑、不敢置信和失落的表情依次出現在他臉上,最後只剩下嘴裡喃喃的自語。
“這怎麽可能呢。。。這怎麽會呢。。。”
等劉協冷靜下來後,丁昕才重新走到他面前。語重心長的說道“你覺得不可能,我也覺得不可能!但它就TM真的發生了!”
劉協趕忙抬頭向丁昕解釋道“阿昕,你要信我!真的不是我!真的!”
丁昕伸手拍了拍劉協的肩膀,道“我信你!要不然我也不可能獨自進來見你!我叔父也不會放我進來見你!”
丁昕的信任是劉協最後的救命稻草,他急忙抓住丁昕的手,道“阿昕,你說接下去該怎麽辦?你姑父那裡會不會下手對付我?”
“哎~暫時我還能在我姑父面前幫你說話。不過事情如果查不到頭緒。。。會對你很不利。。。”
劉協頹廢的坐回椅子上,道“這。。。”
丁昕的話沒錯,事情查清楚他就能洗脫嫌疑。查不清楚,他就只能背鍋。畢竟玉璽是在他的手裡。
可要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談何容易。。。
見劉協一臉死氣,丁昕安慰道“這事兒我來查,你就不必操心了。實在最後查不清楚,到底還有我在。當初我說了保你一世無憂,就一定做到!”
劉協見丁昕說的真切,心中一熱,險些留下淚來。
“哎哎哎~都是大老爺們,不興這一套哈~”丁昕嫌棄的抽回手道。
“切~~~好好一個敢動,愣是被丁昕給破壞了。
“不過幫歸幫,有些事兒我還是要先問清楚。有誰動過你的玉璽,你心裡有譜麽?”
劉協一臉懵逼,道“完全沒有頭緒!玉璽日常都是放在我的寢宮,除了我和皇后、貴妃能進來,其他人也進不來。一般大臣覲見都是在前殿,不到後面來。”
“下人侍衛有可能碰到麽?”
劉協有些不確定的搖搖頭,道“應該。。。也沒有把。玉璽這等大寶,我都是單獨存放。一般宮裡下人都不知道放在哪裡。更何況寢宮重地,一般是不允許下人隨便進入的。”
果然沒能從劉協這裡得到什麽有用的信息,丁昕只能另想辦法。
就在丁昕冥思之時,聽到劉協的聲音傳來。
“明天。。。你真的能帶我和馮兒出城遊玩麽?”
劉協不確定丁昕那席話是安慰自己兒子的還是說真的。。。
“你想出去逛逛麽?”丁昕反問道。
“。。。現在這情況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能不能吧。。。”
“先問你想不想,然後再看我能不能!”
劉協無語。不過看丁昕頗為自信的神情,他也帶了一份期待。
“原本還想著約你一起出城踏春,要是你有辦法,那就明天,如何?”劉協反將丁昕一軍。
丁昕哈哈一笑“小事兒一樁!明天你就請好吧!”
兩人相識一笑,盡在不言中。
“哦,對了。”臨走之際,丁昕突然轉身道“今天你幫我個忙,先晾外面那些大臣一天,誰也別見!有什麽事明早的朝會再說!記住,是任何人!”
劉協不明其所以,但仍然點頭道“放心,今天我也沒心思再見其他人了。你走後我就傳下話去,今天任何人都不見!”
丁昕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抬起手,背對著劉協甩了甩。
趙黃門早已等候在門外,見丁昕出來主動引路送丁昕離開。
丁昕在其後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心血來潮的問道“趙黃門,平日裡都有誰常來見陛下啊?”
趙黃門趕忙側身回答道“會丁公子,平時就數太尉、宗正,還有那些經研師傅覲見的多。哦,還有華神醫也常得陛下召見。”
丁昕心裡悉數著這些人名,感覺都有嫌疑,但又都不像。
“除了這些大人物外,就沒有其他人了麽?”
趙黃門心中一緊,顯然是聽出了丁昕對自己答案不滿的意思。於是他絞盡腦汁,冥思苦想,終於眼神一亮,道“公子,確實還有一個人也來的比較勤。但卻不是見的陛下,而是。。。”
“嗯?。。。”
。。。。。。。。。。。。
宮門外的大臣們聚在一起遲遲沒有離去的打算,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後續趕來的人數還有所增加。
荀彧幾次發聲,讓有公務在身的官員先行離去以公務為重。結果除了司空府的屬官大部分離開後,剩余的漢庭官員基本沒人離開。
他們都在等丁昕的第一手消息。有些人還在暗中抱怨:陛下信任一個曹操的子侄更甚於他們這些大臣!
好在楊彪、趙溫、梁紹這些大佬還沒有出言,又看在荀彧的面子上。這種聲音很快就消糜不見。
正在眾人焦急等待中,只聽見行宮大門緩緩打開的聲音。
猶如發令槍的訊號,眾人齊齊向宮門口湧去,直至被士兵阻攔住。
丁昕第一時間沒有理睬他們,而是找到曹仁,低頭說了些什麽。只見曹仁頻頻點頭,面帶笑容。隨後曹仁打手一揮,高聲道“除了宿衛皇宮的人馬,其余的聽我口令,整隊,回營!”
只見多余的士兵很快就整列成隊,在曹仁的帶領下緩緩向城外走去。
丁昕此時才走向荀彧之所在。不等荀彧開口,其他人就紛紛問道“怎麽樣了?”“陛下沒事吧?”“陛下有沒有什麽旨意?”
丁昕無視眾人的七嘴八舌,對荀彧道“嶽父,陛下並無任何不妥。”
荀彧及眾大佬聞言才算長長出了一口氣,只見丁昕繼續道“我已將事情對陛下說明,陛下也已經知曉。陛下的意思是,有什麽事明早朝會再議。”
荀彧原本想要再問兩句,但感受到丁昕扶著他手臂的額外力道,荀彧順勢道“好,那就依陛下所言,明日再議。”
說罷,荀彧向楊彪等人說明了情況,行禮後帶著丁昕轉身就準備離去。
其他大臣沒想到丁昕進去了半天就帶出來這麽兩句話,自然不會滿意。
“丁大人,陛下就沒有其他什麽話了麽?我不信!我們要見陛下!”
“對,我們要見陛下!”
“對對對!我們集體求見陛下,想來陛下不會不見我們!”
一時間眾朝臣義憤填膺,紛紛請命求見。
丁昕全當沒聽到他們的嘈雜,扶著荀彧就準備登上來時的馬車。剛扶荀彧上車,丁昕突然轉身對身後的護衛樓異道“樓異,你今日帶領一隊錦衣衛留下護衛陛下。陛下方才明言,今天不見任何人!”
“既然有人想要求見陛下, 我們自然不能阻攔。但要是有人枉顧陛下旨意,仗著人多勢眾硬要闖宮,你也別客氣,到時候全都給我扔出去!免得他們不知好歹,驚擾了陛下!”
“喏!”
樓異拱手領命,帶著一整隊的錦衣衛堂而皇之的進駐行宮,護衛陛下。
丟下這句狠話後,丁昕騎上馬,頭也不回的護著荀彧離去。
在場的其他大臣嘴都要被氣歪了。
“就沒見過這麽囂張的人!”
“就是!我們這就進宮,陛下不會不見我等!”
“對!走!”
荀彧的離去讓楊彪等人出現了分歧。先是司馬防,借口京兆尹衙門還有公務,帶著長子司馬朗離去。
隨後楊彪在兒子楊修的執(強)意(行)要(拉)求(扯)下也坐車離去。趙溫、梁紹二人緊隨其後,沒有加入草求見的行列中去。
最後只剩下宗正劉艾不得不硬著頭皮,被眾人推舉為帶頭大哥,簇擁著進入行宮求見。
。。。。。。
司馬防“丁昕的話已經說的很明了,今天肯定見不到天子。”
司馬朗“今日只是個引子,明天才會真正發酵。”
。。。。。。
楊修“爹,你怎麽這麽愣啊。孝亭那意思就是明說陛下今天肯定誰都不會見的!”
“嗯?你說我什麽?!”
“呃。。。”
楊彪閉目養神,道“我又怎會看不出。。。這必然是丁昕教唆陛下的主意。陛下還是信任丁昕啊。。。”